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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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三囑咐,見我應承了才走。


茶水鋪子臨街,我就坐在窗前。


 


窗戶開著,一眼望去,我便看見了梅岑。


 


許久不見的梅岑。


 


他就在對面的首飾鋪子門口,左手提著許多包裹,右手牽著一個姑娘。


 


即便隔著一條街,我也能將他嘴角的笑看得真真切切。


 


他垂頭看那姑娘,不知說了什麼,那姑娘輕輕捶了捶他的胸口,嬌羞地垂下了頭。


 


梅岑會笑。


 


梅岑會在大庭廣眾之下牽一個姑娘的手。


 


梅岑會給那個姑娘買許多首飾。


 


梅岑甚至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


 


「她生得並不十分好看呀!」


 


我喃喃自語。


 


我著了魔般盯著對面的兩個人,

待他們走遠了,又不由得跟上去。


 


他們走了一整條街。


 


梅岑給她買了松子糖。


 


梅岑給她買了糖葫蘆。


 


梅岑給她買了豌豆黃。


 


原來她喜歡吃甜的呀!


 


我也喜歡吃呀!


 


走呀走!


 


我的腳底都走麻了,終於到了集英巷。


 


我知道這裡,卻從未來過。


 


因為能住這兒的,不是高官便是勳貴。


 


他們要進一個宅子。


 


那宅子看起來好生氣派。


 


宅子門口掛的也是梅府的牌子。


 


這也是梅府啊!


 


「梅岑。」我喊他。


 


他回頭,巷中無人,他同那姑娘一眼便看見了我。


 


他有些驚訝,也隻是驚訝罷了!


 


我不知他同那姑娘說了什麼,

那姑娘便留在了門口。


 


他自己走了過來。


 


身上的鬥篷是織錦的藍底雲紋,頭上發冠是翡翠的,腳上的鞋子是織金的。


 


他是梅岑,卻也不是。


 


「你怎會在這兒?」


 


9


 


他蹙眉看我。


 


是了。


 


他看我時總蹙著眉頭,總不開懷。


 


「走著走著便到了。」


 


我答他。


 


恍惚中覺得自己是在對他笑的。


 


我的心已跌落在了某處,胸腔裡空空蕩蕩的。


 


「夏昭……」


 


「你能打發人送我回去嗎?我走不動了。」


 


梅岑看看我的肚子,什麼也沒問,隻打發了青松送我回去。


 


馬車又大又寬敞,或是太大了,

我隻覺得冷。


 


我腦子笨,想不明白。


 


這也是梅府,那也是。


 


可梅岑隻有一個。


 


那姑娘是誰?


 


我又是誰呢?


 


我想知道答案。


 


回去後我便病倒了,燒了三日。


 


那三日我一直在夢裡。


 


夢裡是生我時去了的阿娘,是病倒了的阿爹,是坐著牛車走遠了的宋初的阿娘,是宋初。


 


還有梅岑。


 


待我睜眼時,穗兒就坐在床前,眼睛又紅又腫。


 


燭光閃閃爍爍,一時間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兒。


 


「夫人,你醒了呀!」


 


穗兒說著又掉起淚來。


 


我想喝口水,嗓子啞得說不出話,胸口火辣辣地疼。


 


我不由得伸手去摸自己的肚子,還好,

我的小娃娃還在。


 


穗兒給我端了水來,又去喊李媽媽。


 


我喝了一碗粥,又喝了藥,能開口說話了,便叫穗兒吹了燈去睡。


 


她已熬了幾天,累壞了。


 


屋外的風很大,檐角的銅鈴叮叮當當。


 


也許外面正在下雪吧?


 


房裡也冷,我便裹緊了被子。


 


房門被人推開了,雖滅了燈,可聽腳步聲我便知曉是誰了。


 


梅岑站在床邊,不知在猶豫什麼。


 


等了許久,他才坐在床邊的凳子上。


 


他不點燈,也不說話,就這麼坐著。


 


房裡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是誰?」我啞著嗓子問他。


 


「陸念時。」過了許久,他才說道。


 


他分明是個冷淡的人,可念出這名字時,

又含著溫度。


 


似這名字在他的心裡胸口裝了許久,柔腸百轉才能說出口來。


 


我胸口一疼,不知道是為什麼。


 


「你喜歡她嗎?」


 


「嗯!」


 


他幾乎沒有任何思考,便給了我這樣一個答案。


 


「你要娶她?」


 


「我還不能……」他的聲音裡滿是遺憾。


 


遺憾不能立時娶了她。


 


呵!


 


「如此啊!你那日要娶她時便同我說,隻是我的小娃娃得跟著我,你得給我銀錢,再將這處院子留給我。


 


「你走吧!哦!家裡沒銀錢了。」


 


我平淡地說道。


 


好似那日他說要娶我,我也是這般平淡地同他說要給三十兩銀子的聘禮才成。


 


我這樣遲鈍的人。


 


「夏昭!」


 


他生氣了。


 


我卻不知他在氣什麼。


 


「我做得不好嗎?」我疑惑地問他。


 


他住那樣大的宅子,穿戴那樣好,我隻是要了點錢和這樣一個小院子,他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很好,簡直太好了。都說你傻,原來這天底下最精明的是你啊!你看這買賣做的,滴水不漏。」


 


他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大段,然後起身出去了。


 


他將門甩得震天響。


 


門板那樣薄,我害怕被他給摔壞了。


 


10


 


再見梅岑時琉璃已四十多天了。


 


他確實遵守了承諾,叫青松按時送了銀錢來。


 


我不知道自己的心還在不在,隻是滿眼都是琉璃。


 


她的名字是我給取的。


 


這娃娃除了眉毛,

再沒一處像我。


 


可是她愛笑,隻要吃飽了,她便張著沒牙的嘴笑,然後又去睡。


 


我怎麼看她都覺得看不夠。


 


她這樣柔軟,像一朵雲。


 


可她分明又是個娃娃。


 


五月天好,後院的槐樹開了花,我抱著琉璃在院裡曬太陽。


 


宋媽媽帶著穗兒和玲兒折槐花。


 


折下來的槐花能包餃子,蒸包子,和了面蒸出來拌了白糖也好吃。


 


隻是我已經不愛吃甜的了。


 


陸念時便是這時上門的。


 


她身後跟著個小丫頭,我到前院時她已自顧自地坐下了。


 


這是我第一次這般近地看她。


 


真的,生得並不十分好看。


 


除了身材窈窕些,是個極一般的姑娘。


 


可梅岑喜歡她,她便同旁人不同了。


 


她見了我叫了聲姐姐。


 


笑的時候嘴角有兩個梨渦,看人時眼光直白又真誠。


 


我叫穗兒給她倒茶。


 


「我家姑娘除了上好的碧螺春不喝旁的。」那小丫頭搶先說道。


 


陸念時隻是笑笑,算是默認了。


 


如此也好,省下了我的茶水。


 


我看著她,等她開口。


 


畢竟是她尋來的。


 


「姐姐可知十一郎是個怎樣的人?」


 


我和梅岑一直直呼姓名,我從不知他排行十一。


 


「不知。」


 


「他出身溫山梅氏,前朝昏君,誅S氏族,梅家便隻餘下梅岑一人,先帝救了他,將他養大,他同陛下親如兄弟,陛下信重他,能將內衛交到他手上便足以證明了。


 


「你可知他為何一直不娶妻嗎?你以為是無人嫁他嗎?

並不是的,是他謹慎,想做孤臣,自是不能娶個打眼的妻子,一來二去便耽擱了。


 


「後來恰巧遇見了你……」


 


她隻是敘述,並無過多的個人情感。


 


隻是這樣的平鋪直敘卻最傷人。


 


她對梅岑了如指掌,而我對他一無所知。


 


「陸姑娘今日為何來呢?」我疑惑地問她。


 


她一挑眉,有些瀟灑。


 


「是我唐突了,隻是來看看姐姐。」


 


「你既看了,便走吧!」


 


「姐姐好生直白。」


 


「事實便是如此,你我並無相見的必要,我也不大歡迎你。」


 


「不歡迎?這院子是梅大人的,我們姑娘哪裡去不得?」


 


小丫頭呵斥,我竟然無話可說,一時啞口無言。


 


梅岑願意哄她慣她,

她是哪裡都能去得的。


 


「如此啊!那便叫梅岑來同我說吧!」


 


「她哪裡都去得。」


 


不知何時來的,梅岑步子跨得大,幾步便走到了桌前,他站在陸時念面前,以一種保護的姿態。


 


我看著他,看了許久。


 


面前的這個人我似認識,又似不認識。


 


是我退讓得還不夠嗎?


 


那便再讓讓吧!


 


「好呀!那便叫她去吧!」


 


我帶著穗兒出了房門。


 


日光正好,灑了我滿身滿臉。


 


我抬手遮了遮。


 


「穗兒,我們去包餃子去吧!」


 


隻是一個梅岑罷了!


 


沒了銀錢活不了,沒了他又怎樣?


 


我的人生多是離散,也隻不過一個梅岑,能有什麼?


 


11


 


官兵來查封的時候我正給琉璃擦臉,

天寒地凍的臘月,她穿得厚,坐在我的腿上一點也不消停,扭來扭去,像一條蟲子般。


 


我用牙齒輕輕咬她肉乎乎的小手,她便咯噔噔地笑個沒完。


 


李媽媽驚慌失措地跑進屋裡,說門外來了許多官兵。


 


我從未同官兵打過交道,來人定然也不是為了我。


 


我想是梅岑出了事。


 


我將琉璃交到李媽媽手裡,帶著戰戰兢兢的穗兒出了院門。


 


門口已經被圍住了,來的官兵皆帶著刀。


 


見我出來,一人便上前來了。


 


「我與大統領有舊,允你半個時辰收拾細軟。」


 


我立時帶了穗兒進了院子,宋媽媽本不是家裡的下人,我便給了她銀錢先將她打發了。


 


又帶著穗兒收拾了琉璃的物品,將匣子裡剩下的三十多兩銀子和二百多枚銅錢收拾了。


 


我沒什麼值錢首飾,隻有一枚玉佩,是梅岑送的。


 


我抱著琉璃,穗兒背著包袱,李翁同李媽媽跟在身後,站在門口回看,恍然做了一場大夢。


 


「有勞大哥,容我再問一句,梅岑如今在何處?可能救?」


 


我悄聲去問那同梅岑有舊的人。


 


「在內獄關著,既不曾連累親眷,或是還有回旋餘地。」


 


他不願多說,我將五兩銀子塞進他手裡,算是謝過了。


 


我帶著幾人去了客棧,將賣身契還了回去。


 


又給了每人五兩銀子。


 


不是我不想留他們,是我養不了。


 


隻是穗兒是被她爹娘賣了的,離了我便無處可去。


 


沒法子,我便將她留下了。


 


第二日我便將那玉牌當了S當,不想竟然值三百兩。


 


等我租好房子,

三日已過去了。


 


梅岑的事情還沒著落,他是我夫君,到了此刻,我得管他。


 


我尋去梅府時,那院子也被查封了。


 


我在巷子口遇見了青松。


 


許久不見,他長了個子,人也沒了往日跳脫,或許是這些日子吃了苦頭,一張圓臉都瘦出了尖下巴。


 


「同我回吧!」


 


我帶他回了小院。


 


小院確實小,隻三間小房子,院子裡一口水井,再多站個人都會覺得擠。


 


唯一的好處是日頭足,獨門獨戶,不臨街,且在東市,還安全些。


 


穗兒給青松端了一碗面條,他幾口吃完,又連著吃了兩碗。


 


吃完飯放下碗就垂著頭掉淚。


 


我也不管他,抱著琉璃哄她睡覺,待琉璃睡了我再出來,青松在幫穗兒打水。


 


我叫他,

他便站在院裡垂著頭同我說話。


 


「是為了陸家的事,一年半以前陸家摻和到了吳王叛亂的事裡,陸家全家被收了監。


 


「那陸九娘便是陸家一個小妾生的,隻是她雖姓陸,卻並不是陸家正經的姑娘,而是她娘帶進陸家的,陛下仁慈,見她同陸家不相幹便將人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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