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是我送給他的禮物。
4
宋其淵說是「即日執行」，實則是在五日後。
關押我的大牢極為空蕩，一是因為新皇上位，宋其淵大赦天下。二是因為新皇手段殘暴，反對派的黨羽都被行刑或流放。
因而這偌大的監獄，竟然隻關押著我一個「犯人」。
爹娘剛走，一個獄卒佝偻著腰悄然走了過來，頭頂的帽子將臉遮得嚴嚴實實。
恍惚間，那人從鐵欄底丟進來一團紙。
我不動聲色地拾起，瞥見那人迅速消失，仿佛從未來過。
熟悉的字體，是宋其淵心腹沈懷一直隱藏著的另一種寫法，每道筆畫尾端習慣性地回蜷。
宋其淵能奪位，少不了三名將的功勞。
一是魏家長女魏長寧，
二是有「伏龍」之稱的沈懷，三是隻身闖敵營，以三萬兵大勝敵軍十三萬兵的陳柏榮陳小將軍。
世人隻知沈懷是宋其淵手下的將，殊不知其效忠於宋其淵，皆是因為我的緣故。
沈懷多年隱於江南，志不在仕，而我五下江南，勝他五次，才叫他心服口服地跟我回了京城。
我為宋其淵辦事，他自然也效忠於宋其淵。
如今我出事，沈懷不會獨善其身。
作為長寧軍暗地裡的軍師，有半張虎符都在他那。
宋其淵一直想拿到我手裡的虎符，我放下話，何日我S，何日長寧軍聽令於他。
紙上隻寫了潦草幾句，我匆匆看完，立即將紙團吞入腹中。
通篇隻有一個意思，表達對我束手就擒的不解，對宋其淵忘恩負義的憤懑，以及要帶著長寧軍造反的決心。
造反肯定是要造反的，
但不是我，而是幾年後卷土重來的宋其仁。
而長寧軍，絕不可能造反，從而給宋其淵一個合適的理由一舉殲滅。
沈懷不知道，但我知道，這些年宋其淵一直在暗地裡培養暗兵，在離郊八十裡外的無名山。
那是他們的大本營。
而赦州一戰後的長寧軍，僅剩十萬精兵，毫無勝算可言。
不給予回應，沈懷便知我的意圖。
宋其淵絕對猜不到剩下半塊的虎符會在沈懷手裡，這也是為了在我S後，能有人與他分庭抗禮，不叫他對上宋其仁時有任何勝算。
畢竟，我的反派，S也要S得慘烈。
5
若想完成最後一件事，我必須盡快從牢裡出去，安頓好一切事情。
畢竟我S後，誰也不會記得曾經有這麼號人物。
我喚來獄卒，
叫他向宋其淵傳話。
用我手裡剩下的那半塊虎符為代價，允我在S刑前的這些天離開監獄。
毫不意外地，宋其淵同意了。
第二天，我完好無損地離開這所牢獄，身後怪物般的建築再次回歸空蕩。
宋其淵沒來，來的是他的大太監溫公公。
「奴才奉旨，前來將喜訊稟告給郡主，郡主，這聖旨是奴才宣讀出來？還是郡主自己瞧呢？」尖細的嗓音在寂靜的牢獄前顯得格外突兀。
我依舊站著，溫公公倒也不驚，雙手將聖旨呈上。
一目十行地看完，隨手將聖旨丟回給溫公公。後者倒也不驚，從容不迫地將聖旨收回。
他不是第一次見我對宋其淵如此不敬，這麼十多年裡，我一直是這副德行。
有次他被下藥，房間裡闖入個心懷不軌的丫鬟，正準備對他行事，
我十分不巧地推門而入，看到這辣眼的一幕。
當時我有事找他，而那丫鬟，是攝政王某個小妾指使去的。
後來那丫鬟被處S，S前手臂上的守宮砂還紅得亮眼。而我也改了不敲門不稟告就奪門而入的壞習慣。
我開始思索聖旨上的話。
宋其淵改了我的S刑，改為剝奪稱號，罰三年俸祿，加上還沒到手的虎符，宋其淵這把穩賺不賠。
不僅如此，他還要求三個月後的帝王選秀，由我親自操辦。
荒謬。
我知道他大概率一開始就沒想取我的性命，或者說，他不舍得。
不舍得親手扼S這麼一個對他江山大有作用的人。
但沒想到這廝貪念竟到了如此地步。
我坐在回魏府的馬車裡，眉頭緊皺。
三個月時間太久，
我必須在這之前S在他手裡。若是如此，這本書的女主，白令如，必定會被宋其淵選入宮。
因為她與我的容貌有四分相像。
原劇情中，白令如也入了宮，但宋其淵醉心於朝政，隻臨幸她一次，便將此人置之腦後，直到幾年後宋其仁攻上城門，將白令如救回，封為新後。
如今加了我，宋其淵再見到白令如，絕不可能平靜。
馬車搖搖晃晃地停在魏府門前，早已接到消息的爹娘兩人已在門口等候多時，我匆忙下了馬車，撲到二人懷裡。
「安安……娘的安安。」娘親瞬間湧出淚來，毫不顧忌我身上的髒淤，緊緊將我摟在懷裡。
爹雖然不說，眼底的紅血絲已然暴露了他的疲憊。
「安兒，你與皇上的交換條件是什麼？」書房裡，魏丞相疲憊地坐在藤椅上，
臉上的擔憂清晰可見。
「長寧軍的半張虎符。」說完，我聽見爹爹松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爹還以為你要從了那渾人。」他頓了半秒，又說道：「爹知道你不愛他，將來若是新帝強要你進宮侍奉，爹自然會盡力保住你。」
雖說是養女，魏家這麼多年來真真正正做到了將我視如己出。
原主的爹是前鎮國將軍，在一次出行時救了魏丞相和魏夫人，因而在他S後，魏家立刻上門將我認為養女。
他們不知道，我也是那位將軍偶然收養來的。
這麼些年，魏家親生的兒子魏延寧，都比不上我受寵。
我突然直直跪下：「女兒不孝，叫爹爹費心了。」
宋其淵對我有所圖謀，連爹爹都能看出一二。將來我S後，保不齊會對魏家出手。
因而我不能S於他手。
我得為他而S才行。
我這麼想著，房門突然被敲響。
門被打開，門外赫然站著魏延寧那個毛頭小子。
「姐。」眼下掛著兩袋青黑，魏延寧憔悴的面容遮不住心底的興奮，直衝衝地向我撲過來。
十五歲的小孩，已經隱約有了高於我的趨勢，此刻緊緊地抱住我，身體忍不住顫抖。
「沒事了。」我輕輕地拍了幾下。
都說長姐如母，這些年我明暗裡奔走，將魏家護得滴水不漏，將來我撒手人寰，魏家的擔子都壓在魏延寧一人身上。
我心下嘆了口氣，順著他披散著的頭發。
「此事一出，你也知新帝脾氣陰晴不定，極為冷血，屆時你接過魏家，切記要獨善其身，竭盡全力也要護住魏家，懂嗎？」
魏延寧雖然疑惑，卻也是點頭。
能夠牽制宋其淵的籌碼，我悉數放在魏府書房的暗格裡，原先隻有爹爹和我知道，如今過不了多久，還要多一個魏延寧。
雖然不忍，但這是他的命數。
宋其淵暴虐多疑，宋其仁卻一如其名，是實實在在的仁君，在他造反上位前，魏家必須將自己逐出朝廷。
最好的辦法就是叫魏延寧隻娶商戶女子，能免於受宋其淵的猜忌。
萬一爹爹被停職，魏家也不至於落得窮困潦倒的境界。
我把可選的名單早已交給娘親，叫他為魏延寧選一個合適的妻子人選，盡快訂下婚書。
天已黑得徹底，整個魏府都陷入靜寂。
我換上夜行衣，悄然從矮牆離開。
京城最大的青樓，醉意閣，是我與宋其淵最開始創辦的，靠它獲取了不少朝廷官人的秘密。
也是我四處奔走才創辦起來的。
當初領著宋其淵參觀時，有一處地點未曾帶他前去，是後院柴房的一個角落裡，建造了一處密室。
這也是我與沈懷秘密會晤的地點。
我趕到時，沈懷已經在密室裡等了許久。
「魏姑娘可叫人好等。」沈懷一語雙關，無不諷刺道。
似乎對我送出半塊虎符十分不滿。
「你也知道，我不可能拿長寧軍的性命開玩笑。」
那虎符終歸是要落到宋其淵手裡，而不必要的衝突，當然是盡力避免。
「接下來呢？什麼計劃？」
「宋其淵叫我替他操辦選秀。」
「嗤——」他忍不住笑出聲。
「他也是幼稚，拿這個試探你。」
我兩手一攤：「誰說不是呢。」
「倒是你，
我一直想不明白，你要是對他無情，怎麼會這般事無巨細地為他謀劃；要是有情，又怎麼會拒絕入宮，要知道，隻要你同意了，這些檔子事統統都會解決。」他問出和宋其淵一樣的問題。
或許連我爹娘也想不通，我怎麼會醉心於此事，甚至不顧生S。
「你是寫書的，你會愛上你話本子裡的角色嗎？」
沈懷愣住：「不會。」
「那不就得了，宋其淵對我來說，也是話本子裡的一個角色罷了。」
我為他謀劃，是心疼他，這種心疼不因愛而生，而是因憐憫。
他們卻以為我對他有情，實則不然，我像寫話本一樣，書寫宋其淵的人生。
作為時空管理局的工作人員，我整日穿梭於各個小世界，完成一個又一個任務。在某個不經意的一瞥時，看到了這個世界的反派宋其淵。
然後心底升起一股淡淡的心疼。
心疼他前十幾年像狗一樣的生活，心疼他謀劃多年，兢兢業業做了幾年皇帝，又被男主一刀斬於階下，結束這短暫又痛苦的人生。
明明隻是報仇，屠了那個辱他十多年的家族，卻也抵不過宋其仁，堂堂男主的氣運。
於是我便來了，嘗試改變他的生活，叫他不必每天在狗盆裡搶食，不必在凜冬生滿凍瘡，不必在艱難謀生的同時，還要想盡一切向上爬。
但是我始終明白，我遊離於整個世界之外，隻是這個世界的旁觀者。
對他好，隻是純粹想給他貧瘠的人生施舍一點溫暖，所以我既然沒有心，也不會對如今的宋其淵有多少失望。
畢竟在施舍時，我便沒求回報。
我們始終隔著維度的壁壘，我會忍不住站在更高的維度審視他，客觀且冷漠地分析他的每一處變化。
沈懷聞言怔住，
為我如此狂傲的言論驚得眉角跳個不停。
「我知道你厲害，沒想到你竟是抱著這種心態。」
有時候我也覺得這樣挺變態的，但親自教他如何報仇，睚眦必報，塑造一個反派，見證他的誕生，不也是個十分有趣的舉措嗎？
更何況宋其淵算不上壞得透徹的反派，他暴虐，S的是狗眼看人低的下人，S的是將他欺辱得像狗一樣的攝政王府。
若換成我，在大雪飄飛的凜冬被推下冰湖高燒三天都沒有人來探查，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被手足嘲弄，命令去吃狗食，在得知溫柔的親生母親被親爹憤怒下做成人彘後，我想，我會比他更殘忍。
宋其淵對仇人殘忍，對自己人卻是極為仁厚。
陳柏榮一舉拿下西域十三州之一的丹州時，宋其淵毫不猶豫地對其封侯嘉獎，數不清的珍寶流水般地送到將軍府。
不僅如此，還放心地給陳柏榮的軍隊添了八萬精兵。
在他上位後，大赦天下，改革制度，減輕賦稅，一舉一動都是為了百姓福祉。
百姓有時並不在意坐在皇位上的人到底是誰，隻在意自己眼前的小日子能否過得更好。
宋其淵在朝政上，不能算是昏君。
但待他如此的攝政王府，卻是將男主宋其仁疼到骨子裡的至親家族。
而他是男主，宋其淵注定鬥不過他。
6
「選秀我是不會幫他辦的，不僅如此，我們還得辦另外一件事。」我沉聲道，沈懷換上嚴肅的神情。
「如今我S刑以免，半月後的宮宴，我和你都要參加。」
沈懷點頭，不明白我要幹什麼。
「接下來我所說的每一個字，你都要熟記於心。」我平靜地瞧著他，
不緊不慢地吐字：「那場宴會，會發生一場刺S，幕後指使便是宋其淵。」
自己派人刺S自己，也就宋其淵這個瘋子能做得出來。
「刺S！？」
「對，宋其淵與榮國公幺子白霽塵聯手，上演了這麼一出好戲，為的是嫁禍僅剩的幾個殘黨。」
我的話像是平地一聲雷，將沈懷驚得體無完膚。
「你怎麼……」
「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們要做的就是安排一個刺客混進去，用沾毒的匕首刺S宋其淵。」
沈懷兩眼快要瞪出來：「你說什麼！刺S他！你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