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1
直到深夜,老宅的喧囂歸於沉寂,我還傻傻地坐在外面的臺階上等。
等到遍體鱗傷的宮徵羽,然後給他一個擁抱。
我忽然就明白了他聽到我說「天天開心」時露出的苦澀。
他這樣驕傲,又這樣不認命,在波雲詭譎的宮家,怎麼可能開心呢?
「宮徵羽,你還有我,你放心,我會變得很厲害,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到時候誰都不能欺負我們。」
我舉起手。
「我發誓,我永遠不會背叛你,背叛我們的關系。你不是說,盟友最堅不可摧嗎?」
他滿臉是傷,眼神卻比星光明亮。
也朝我伸出手。
「一言為定。」
「嗯,一言為定。」
我們像兩個困境中的小獸,彼此舔舐傷口、依偎取暖。
至少那時候,我是這麼想的。
我真的努力在一步步靠近他。
同時進修兩個專業,課外業餘時間也在不斷地參加各個比賽,還有兼職。
我以為這樣不斷積累,就像是高中那樣,最終收獲成功。
大三的時候卻遇到了意外。
我輔導的一個富二代忽然跟我表白了。
「老師,看你這麼缺錢,不如你和我在一起,我一個月給你十萬怎麼樣?」
我嚇得連忙拒絕,並且第一時間反映給了機構。
但是某天放學後我卻被他和他的跟班們攔了下來。
「草,裝你媽呢裝啊,一個窮學生,老子給你臉了是不是?」
他迎面甩了我兩記耳光。
「別說打你了,今天就是在這兒把你辦了,我家裡也擺得平,你信不信?
」
後來還是我的大學同學及時路過,才把我救出來。
有男生義憤填膺地要打回去。
卻被其他人勸下。
「他爸可是某財務科領導,他媽媽家裡聽說也有背景,不是我們惹得起的。」
「是啊,清言,你好好跟他道個歉,這事兒就算了吧。」
「他畢竟喜歡你,不會太為難你的。」
那是我第一次主動找宮徵羽求助。
富二代果然銷聲匿跡。
可我沒想到,幾個月之後,我的畢業慶典,宮徵羽包下一艘豪華遊輪。
在紙醉金迷的晚宴過後,他牽著我走到甲板上。
「清言,我送你一份特殊的大禮。」
說完,兩個人將一個蒙著頭不斷掙扎的人帶了上來。
在蓋頭掀開的一瞬間,
我的呼吸驟然停滯。
是那個富二代。
他看起來很是狼狽,大概已經被教訓過,瞪著仇恨的眼睛看我們。
宮徵羽微笑著走上前,把玩著水果刀。
「哪隻手碰的清言?嗯?
「不說啊。
「那就一起砍掉好了。」
他手起刀落,動作迅速,溫熱的血濺了我一臉。
富二代痛到在地上痙攣、打滾,一面歇斯底裡地怒吼:「我家不會放過你的!你等著!我爸找到我一定會弄S你!」
宮徵羽慢條斯理地摘下染血弄髒了的白手套。
還是矜貴從容的模樣。
仿佛面前不是活人,隻是一道待處理的菜品。
「找到你?可惜,他怕是再也找不到你了。
「哦,忘記告訴林少了,這裡,是公海。
」
我忽然間意識到了什麼,驚叫出聲:「等等,阿羽別——」
撲通!
四名保鏢將哭號不止、連連求饒的人丟了下去。
我看見墨藍色翻滾的海浪裡,一擁而上的鯊魚撕咬蠶食,男生的慘叫很快淹沒在血水染紅的海底,再無聲息。
宮徵羽微笑著接過侍者遞上來的一大捧新鮮的白玫瑰。
「清言,生日快樂。」
12
從前我不解。
為什麼會有葉公好龍。
為什麼遇到自己崇拜愛慕的人反倒會害怕呢?
那一刻我明白了。
寒意竄流在四肢百骸,最終湧上頭皮。
那麼多人歡聲笑語為我慶祝,對宮徵羽諂媚討好,叫他一聲「小少爺」,似乎區區一條人命就那樣輕描淡寫地帶過去了,
可我隻覺得毛骨悚然。
宮徵羽問我:「怎麼了?累了嗎?」
我卻忍不住地幹嘔起來。
然後在眾人詫異的目光裡抓著裙擺落荒而逃。
我忘了。
宮徵羽早不是那個毫無還手餘地的、剛剛被認回宮家的少年。
他如今二十二歲,已經在港市最大的賭場遊刃有餘,在京滬兩地身價上億,足夠呼風喚雨,一手遮天。
昔日羞辱他的大哥已經在半年前因為一場車禍意外S了。
他終於能站在高處。
優秀,淡漠,俯瞰眾生。
那是我和宮徵羽第一次莫名其妙開始冷戰。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面對他。
宮徵羽發了瘋似的把我從偏僻小鎮找出來。
抵在車裡面。
他的眼睛不知道是因為風塵僕僕趕來熬紅了,
還是哭過一場,隻盯著我:「尚清言,你騙人。
「你說過不會離開我。」
我舔了舔被他咬破的上唇。
嘆氣。
「宮先生,我欠你很多恩情,這些會一一還清的,我隻是需要一點時間冷靜一下。」
男人久久地凝視著我。
「你叫我什麼?」
「宮先生。」
男人的手無措地懸停在半空,最後,他聲音有點啞:「你的意思是,等你還清了我的恩情,你就會離開嗎?
「可是你說過,你不會背叛我,盟友是最堅不可摧的。」
他忽然臉色蒼白,細細密密的冷汗滲出額頭,吃痛地仰躺在後排靠椅上。
我知道宮徵羽的心髒一直不算太好,但他這些年按時吃藥,定期復查,也算維持著平和的表象。
「宮徵羽,
你,你等我去找醫生……」
他卻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不許走。」
「你瘋了嗎?我給你找醫生!」
他痛到渾身微微抽搐,呼吸紊亂,卻還是咬著牙,一字一頓:「我說,你不許走。
「你再走的話,我找不到你了怎麼辦?」
心髒最深處的柔然驀然被緊攥。
他就那樣看著我,眼尾染上氤氲的紅:「還是,連你也嫌棄我?」
13
我愕然。
驕傲如他,居然會問出這樣的話。
下意識地搖頭否認。
「沒有,我沒想到你會做得那麼……那麼決絕。」想了想,還是決定實話實說,「我隻是有點害怕。」
他低垂下眼睫,
聲音似乎放松了些許。
「清言,我跟你道歉。我不是故意讓你害怕,我隻是實在氣不過,我的人,怎麼在別人那裡可以隨便欺負。」
他說完又咳嗽了兩聲,我這才注意到,男人的腕骨消瘦,骨節分明。
「你知道我這些年,算計著親情,名譽,地位,我身邊沒有一個人可以相信,隻剩下你了。
「所以,清言,陪著我好嗎?」
這一次,換他親自走下神壇,脫下光鮮亮麗的外衣,將傷痕悉數展露在我面前。跪求他的信徒再度憐憫。
我無法不心軟。
隻是沉默著抱著他,良久,才悶聲悶氣地說。
「可是將來你總會結婚啊,我可不能當那個給你三分鍾查到女人所有信息的角色。」
他的瞳孔在剎那間被點亮。
瞬間恢復光彩。
「你想跟我結婚?」
「啊?」
「你不想?」
宮徵羽轉身開了車門,打了個響指。
後備箱開啟,一車箱的戴安娜玫瑰。中央簇擁著深藍色絲絨禮盒。
他倚在車門邊,將我的驚訝盡收眼底,然後露出狡黠的笑意。
「如果是你,我可以慢慢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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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徵羽。
後來許多年,我反復回想那一天的瘋狂。
也在想。
是不是我們都錯了?
我錯在不應該妄念想要得到你。
你錯在不該將我強行帶進你的世界裡。
到最後彼此糾纏,遍體鱗傷。
那天你聽到我們在一起,那麼那麼高興。
可是很快你的笑容就淡了。
你說,你不要我跟了你,還擔驚受怕地過日子。
你說,商清言值得這天下最好的一切。
你說,再等等,等到時候,我們的婚禮一定盛大輝煌、永生難忘。
或許彼時彼刻你的確是真心實意。
可是我們在名利場廝S了太久。
虛偽,背叛,兩面三刀,兄弟阋牆,姐妹反目……
這些一遍遍經歷著,漸漸打磨掉了最初以為牢不可破的愛意。
宮徵羽。
你知道嗎,在你將結婚請柬摔到我臉上的時候。
我真的真的相信你的選擇是拋下我。
也是真的,不想再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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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想到宮謹行會找到我。
宮家競爭到最後剩下的三個繼承人。
早年間和宮徵羽結仇的大哥意外S亡。
現在還剩下一個勁敵——在硅谷進修了三年,手握國內頂尖科學技術的宮家二少爺宮謹行。
那時候我在路邊搶特價蛋糕,被人群推搡到馬路上。
摩託疾馳而過。
宮謹行抓著我的胳膊順勢摟入懷裡。
「商小姐,小心。」
我有驚無險地躲過,居然不忘高舉著蔓越莓小蛋糕。
他笑了:「堂堂集團二把手,怎麼還來這裡和人搶特價的?倒像是我們宮家虧待你了。」
我拿起一個,慢慢撕開紙包裝。
「沒有,隻是我窮了那麼多年,習慣了。
「而且這家小蛋糕的味道真的很不錯,宮二先生要不要試試看?」
宮謹行的眼睛細長,
笑起來彎彎如月,帶了點曖昧的親昵。
「第一個給我吃嗎?太榮幸了。」
「您客氣。」
不同於宮徵羽的清冷疏離,他似乎格外懂得在女人面前施展魅力。
「不帶一些回去給阿羽?」
明晃晃地試探。
我遺憾地聳了聳肩,微笑:「宮徵羽從來不吃這些私人作坊的東西。他不知道,我當初就在蛋糕店旁邊打工,每次聞到香甜的味道,就會格外期待下班。」
宮謹行「啊」了一聲,像是陷入回憶:「你說的這些,倒讓我想起我之前剛到美國,人生地不熟,家裡要我獨自生存半年,我在後廚當洗碗工,那時候有個年過五十的白婦人要包養我,嚇得我連那一周工資都沒敢要,跑了。」
我忍俊不禁:「還有這樣的事?宮二少爺果然是天生麗質難自棄。」
他聳了聳肩,
絲毫不惱我的玩笑話:「真可惜,也許我們本來有很多話可以聊的。
「你為三弟上金光寺求符的視頻我看了,路人都覺得感動。大概,他也十分珍惜你吧?」
那個小小的平安符,隻在他手上停留了瞬間。
就被當垃圾一樣丟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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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口的蛋糕,明明酸甜可口,卻不知道為什麼失去了味道。
「清言,你哭了?」宮謹行有點驚訝地遞過來紙巾,「抱歉,是我說錯什麼了嗎?」
「沒事的。
「我很快就不是總助了,蘇小姐不喜歡我,給了錢讓我離開這裡。」
宮謹行皺起眉,溫柔紳士地替我擦眼淚。
他真的很懂得攻心為上,說出的話輕柔,卻字字扎心。
「唉,我以為陪阿羽走到最後的人會是你。
「明明你們在一起相伴數十年。他卻連一個名分都不肯給,要這麼慘淡收場嗎?」
我強忍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
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輕快。
「宮二先生怎麼非要戳我痛處?難道是記恨我之前搶了你在港城的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