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開公司後，千萬粉絲的她又被爆料是無良老板，壓榨打工人。
公司的招聘條件在網上引起熱議：
月薪四千，自備電腦，實行大小周。
舍友百思不得其解，嚷嚷說「行業裡待遇就是這樣的呀」。
而作為核心編劇、公司創始人之一的我，已經寫好辭呈——
作為被她背刺的打工人，我也要讓她體會被背刺的感覺！
1
朱可馨黑著臉走進會議室，和我們商量如何對應這波爆料。
「我們開的明明是本地平均工資，雖然實行大小周，但也有加班費！」
她刷著手機，嘴裡喃喃道：「肯定因為這次視頻的流量太好，被對家搞了……」
財務小心翼翼地探頭：
「要不把薪資稍微提一提，
然後給大家買上社保？
「咱們公司的現金流挺充足的，能支撐得了——」
朱可馨皺緊眉頭：
「有必要嗎？
「所有的 MCN 機構都是這個待遇，為什麼緊盯著我們不放？
「多花錢都是小事，但網友一鬧就改，不是顯得我們很好拿捏嗎？」
我委婉勸告：
「可馨，網友對我們嚴格要求，是因為我們的拍攝題材——
「我們拍了二十多條『打工人智鬥無良老板』視頻，吃到了題材紅利。」
剩下的話我沒有說完：如果拍著「共情打工人」的視頻，卻沒做到善待公司員工，不就是典型的說一套做一套嗎？
朱可馨愣了兩秒。
「不是，曉策，我都被你搞迷糊了，
」
她突然笑起來，「我們的拍攝題材，和公司怎樣做有關系嗎？」
「之前隔壁 00 後拍『00 後整頓職場』，戲裡趾高氣揚，戲外因為演技不好都被罵哭了！」
她拍拍桌子，其他人的議論聲瞬間停止。
「甭管戲裡什麼樣兒，戲外就是僱佣關系。咱們是開公司，不是做慈善，開公司就是要賺錢的！」
我看著她高談闊論，其他人俯首應和，把這個話題揭了過去。
比起輿情，寫出新的視頻腳本才更重要。
幾千萬粉絲，上億的播放量，短劇領域大把大把的熱錢，等著她去撈。
可沒想到，徹底把她帶上了風口浪尖的，就是她不顧輿情也要拍出來的最新一期短劇——
打工人大戰無良老板（22）。
2
我們的系列短劇有四個固定角色：
開夫妻店的老板和老板娘，
還有打工人小甲、小乙。
老板和老板娘是一對癲公癲婆，經常不分場合地撕扯胡鬧，在工作時間打情罵俏，在休息時間拉人加班。
小甲小乙是系列的主角，朱可馨飾演的小乙更是無數打工人的嘴替。
她學歷不如小甲高，但業務能力強；
雖然業務能力強，但又不屑於諂媚老板，更不是主動內卷的工賊。
工資上不去，跳槽沒地方，認命太苦逼。
於是她與工友小甲聯手，每天和老板鬥智鬥勇。
由於拍的是爽劇，本身不需要什麼邏輯，大家也就看一樂呵；但沒想到後期打工人越做越大膽，竟然伺機毆打老板。
為了讓劇情合理，朱可馨給小甲打了個身份補丁：看上去無權無勢的小甲，其實是對家公司派來偵察敵情的小少爺、體驗生活的富二代。
原本大家嗑的戰友情，
也被順勢改成了「霸道少爺愛上我」的嬌妻文學。
有很多觀眾不樂意，說沒有勢均力敵的感覺。
於是到了最新的 22 集，朱可馨對小乙做了史詩級加強——
她家因為意外的拆遷而財力雄厚，她的形象因為小甲送的公主裙而爆改飛升。
苦逼兮兮的打工人小乙，變成了有錢有顏的少爺未婚妻。
視頻評論區果然一下炸了。
各種【忘本】【難嗑】的負面評價洶湧而來，頂到第一條的，依然是之前沒處理好的招聘信息。
朱可馨終於慌了。
3
她和以前一樣，下意識向我求助：「曉策……怎麼會這樣？」
但我不再像以前那樣，對她有求必應、坦誠幫助。
反而事不關己道：
「這一集的腳本我沒有參與，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呀！」
朱可馨看著我，似乎想說點什麼，但又咽了回去。
她也發現了我的變化。
我們本來是一對交心的好朋友，不僅同寢，還一起寫段子、拍視頻。
大學時，我們就靠拍短視頻賺到了第一桶金。
由於朱可馨很有網感，又肯投入精力維護賬號，我便沒有另外建號，而是把自己的內容放到她的賬號上。
但我沒想到，她對我說的賬號收入，一直是假的。
當時我埋頭寫段子，拿著一個月幾千塊的分紅，直誇她很會運營，還沒畢業就能做起來一個號！
後來我才知道，我們一起做的那個賬號，收入早就破了千萬。
大三寒假，她花八百萬給父母買了一輛豪車，在村裡狠狠揚眉吐氣了一把。
如果那八百萬都是她一個人應得的，
那真是個勵志逆襲的好故事——
很可惜，不是。
內容是我們倆一起做的，表演是我們一起出鏡的，收入分配卻達到了誇張的 100:1，甚至更高。
當她成為千萬級別的網紅、實現財務自由、開起工作室時，我作為賬號的創始人之一，竟然還隻是個有點小錢的兼職大學生。
為著四年友誼，我沒把話挑到明面上。隻是想，既然當年我能靠內容孵化出這個賬號，以後肯定也能孵化出更好的。
沒想到先把話挑明的人，會是朱可馨。
宿舍的畢業聚餐上，朱可馨喝了酒，對我說：
「賀曉策……以後你就跟著我幹吧？
「你不要覺得內心不平衡……建號的最佳風口期已經過了。
你再想……做出這樣一個號來？簡、簡直是痴人說夢！」
其他舍友紛紛給她使眼色，要她別說了。
朱可馨卻一定要說完：
「人和人……就是不一樣的……古代一起打天下的人那麼多，最終……也隻有一個皇帝呀！
「我能讓你一個還沒畢業的學生，每月固定拿好幾千，已經很厲害了好不好？」
她在我面前搖頭晃腦，伸出一隻手，抻開五指：
「現在工作也不好找……你畢業後，就來我公司，我每月給你開——
「五位數！」
也許人憤怒過了頭，反而會冷靜下來。
我腦海裡浮現出一句話：
時無英雄，
竟使豎子成名！
我深呼吸兩次，抑制住當場掀桌的衝動，回答她道：
「好啊。」
朱可馨一下睜大眼睛，酒氣去了七八分。
看她眼神，我就知道她一直是清醒的。剛剛的所謂「醉話」，其實都是真心話。
從那天開始，她沒再把我當朋友，而是拋掉心虛和愧疚，徹底把我當成了便宜、聽話、好拿捏的打工仔。
而我，也決定暫時蟄伏——
現在工作確實不好找，先接下這個 offer 也無妨。
畢竟可以用一份工資五位數的工作來過渡，把一個千萬粉絲的賬號當作跳板，才更方便我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4
朱可馨這次因為招聘翻車，老實說，我毫不意外。
倒不是說我策劃了網友的爆料，
而是朱可馨越來越忘本——
明明自己也是窮過來的，卻嫌棄實習生的電腦不好，問她為什麼不能自備一臺高性能的。
明明自己出身農村，最清楚有社保和沒社保的差別有多大，卻為了省一點小錢，不給員工交社保。
公司創立三年，參保人數竟然是慘絕人寰的 0！
身處這樣的工作環境，我自然而然起了創作欲，想為大家鳴不平——
整個打工人系列的段子，都是我策劃的。
朱可馨沒有這方面的心得，自然不會真心想做這個系列。
後來看到第一期的數據不錯，她才投入了更多資源，也親自參與了部分創作。
但不得不說，比起大學時，她的創作能力下降不少。
她的賬號風格主打一個「聽勸」——網友愛看什麼，
她拍什麼；網友有什麼意見，隻要支持的人夠多，就會被採納。
為此，她花重金和觀眾喜歡的臨時演員小甲籤下長約；
也換掉了許多網友不喜歡的、演技很差的「老板」演員。
老粉都說她臺詞有短板，她點頭承認。我臺詞能力更好，便自告奮勇來給小乙配音。
但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她對「迎合粉絲意見」這一策略產生了路徑依賴，喪失了基本判斷力。
在第 20 期視頻底下，一部分愛看瑪麗蘇的觀眾把【希望小甲有富豪背景】的評論頂了起來，哪怕這條評論爭議頗多，朱可馨還是採納了這個建議。
這一改變，直接撼動了「打工人」系列的底層邏輯——
擁有背景和退路的「假打工人」，還能引起共鳴嗎？
本著對視頻負責的態度，
我在拍第 21 期前提出了異議，卻被朱可馨奚落：
「曉策，你可別覺得自己最先提了點子，這個系列就是你的東西了哦？
「這是大家共同努力拍攝的結果，是公司集體的智慧結晶！
「你這樣對劇本指指點點，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居功自傲了呢！」
我盡到了提醒的義務，心如止水地掉頭走開。
之後的兩期短劇，我都沒再參與編劇。
這次輿論爆炸，我直接兩手一攤：
「這不是我的問題，我也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你另請高明吧。」
5
朱可馨盯著我看了好久，最後放軟了聲音：
「曉策，這是我們共同的賬號，就像我們的小孩一樣……
「你忍心看它被千夫所指、萬人唾罵嗎？
」
我看著她的眼睛，不閃不避：「既然是我們一起做起來的，那你覺得現在的收益分配合理嗎？」
朱可馨愣了片刻。
接著嘲諷地笑了笑：
「搞半天，你是為了要錢啊。」
接著她突然歇斯底裡地喊道：
「我不多拿錢，怎麼實現原始資本積累？誰來開公司？
「要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懂不懂？
「要讓最有野心和決斷力的人掌握最多的資產，你明不明白啊？」
她衝上來揪著我的領子搖晃，眼裡滿是血絲：「你以為我很容易？你以為當老板是什麼輕松的事嗎？」
我目光沉沉，等著她自己安靜下來。
「可馨，騙騙姐妹可以，別把自己騙了。
「你的確是先富起來了，然後呢？
「你上車以後，
轉身把車門焊S——
「你害怕有能力的人累積到同等資產後，和你平起平坐，不再受你控制。」
我勾起一個輕蔑的笑：「那樣的話，誰來替你幹活、給你打工？誰來絞盡腦汁想段子，好讓你賺更多錢，給你父母換法拉利？」
朱可馨松開我，往後退了好幾步，愣愣道：
「你、你……都知道了？」
我沒理她，轉身回到工位收拾東西。
朱可馨的聲音開始發抖：「你要去哪裡？」
我動作不停：
「我準備教教你，怎麼用內容孵化一個新賬號。」
「不可能——」
她失聲叫道：
「你攢的工資根本不夠另立門戶，連一次大規模投流都做不到！
「你沒有視頻編劇的署名權，也沒分到公司股份……你，你怎麼敢走？！」
我站定，心想，原來她知道自己做的事很混蛋啊。
她特地把我拿到的東西控制在區間內，讓我不至於餓S，但也沒膽量為自己活。
這個局面，我早料到了。
我的手升起，緩緩摸上喉嚨——
看著她瞬間失去血色的臉，我歪歪腦袋，笑道：
「可是，我能帶走自己的聲音啊。」
6
在第 21 期短劇出來後，已經有部分核心觀眾意識到，這個系列沒有靈魂了。
她們在評論區發【沒那味兒了】，並做了細致的劇情分析，朱可馨卻隻看高贊，沒往下翻。
我帶著自己的聲音、創意出走後，
拍的第一條視頻，就被老觀眾認了出來——
原版配音，正宗的草根打工人爽劇，這潑天的流量，被我從朱可馨那裡引過來了！
我在她那裡的蟄伏，於此刻獲得了應有的回報：
一個千萬粉絲的賬號，它的S忠粉也必然是幾十萬級別的。
我建的新號踩在朱可馨的肩膀上，漲粉比當年快了不知多少倍！
再加上我離開公司後，有不少早期員工更認可我的創作理念，也轉入我麾下，朱可馨的處境可以說是雪上加霜。
為了把流量奪回來，她開始變本加厲地剝削員工：
大小周不夠，幹脆改單休；單休還不行？007 也被提上日程。
老員工瑟瑟發抖，私下聯系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