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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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著自己疼痛無比的後腦勺,來不及罵宴宮卿,也來不及摘去身上發上的枯草與泥土,而是瘋了一樣地往官道上跑。


 


姒妙!


 


這兩個龍虎山上下來的臭道士要去圍剿姒妙!


 


此時正是冬日,農闲時分,官道上幾乎不見人,我跑了許久,這才看到一個小酒館。


 


衝進酒館,揪起伙計,我厲聲問道:「這兒是哪兒?」


 


伙計被我臉上的猙獰神色嚇了一跳,「這兒是荊湖縣和龍池縣交界的地方。」


 


我聞言,隻覺得一陣眩暈。


 


荊湖和龍池都在北直隸,距離京城足有五百多裡。


宴宮卿這個天S的賤人!


 


居然把我帶出了京城,扔在荊湖和龍池的交匯處!


 


幸虧隨身的百寶箱和神術刀都沒被宴宮卿收走,我心急如焚地取出一錠二十兩的黃金,

給了店小二,「弄匹最好的馬過來,剩下的歸你!」


 


足足騎著馬疾馳了一天一夜後,我才趕回京城。


 


迎接我的,是鋪天蓋地的雪,和近乎被燒成白地的昌平侯府。


 


我來不及多想,握著神術刀,下馬之後,茫然圍著廢墟上的瓦礫穿梭尋覓。


 


沒有姒妙。


 


沒有宴宮卿。


 


沒有法絳春。


 


甚至沒有昌平侯府的眾人。


 


大廚房的水井處突然傳出來一陣響動,似乎深處有人。


 


我奔了過去,從百寶箱裡掏出繩索,用力將水井裡藏著的人拉了出來。


 


是遇生。


 


遇生灰頭土臉地順著繩索爬了上來,手裡還抱著一隻形似黑狗,身體還溫熱的小獸。


 


她身上原本屬於我的白狐皮披風,已經髒得看不出顏色來了。


 


「一男一女兩個道士闖進了前院,說姒妙姐姐是妖,姒妙姐姐就和他們打起來了,」遇生嚎啕大哭,「我那時見狀不好,就躲進了大廚房旁邊的廢棄水井裡……那對狗男女聯手,把姒妙姐姐打回了原形……男的說要取姒妙姐姐的內丹,女人說是不許,要過什麼什麼審判,然後兩個人就為了內丹吵起來了,吵到最後打起來了……他們內讧的時候沒有收手,男人不知用什麼術法,把整個府邸都燒了個幹幹淨淨……他們越打越遠,我便趁機把姒妙姐姐拖了回來……」


 


遇生懷裡的是姒妙?!


 


我顫抖著把手指放在小獸的鼻腔處,感受到了微弱的呼吸。


 


姒妙還活著!


 


活著就好!


 


無論怎麼樣,隻要活著,就有希望!


 


「李姐姐,你要去哪兒?我……我能跟著你嗎?」


 


遇生見我用紫貂大氅包裹起姒妙,顫抖著拉住了我。


 


我搖了搖頭,把崔鶯鶯給我的幾錠金子塞給了遇生,「我要去給姒妙求藥,把她治好,還要去修行參同契,還要去龍虎山尋仇……不能帶你一起走,這些金子你拿著,去找張府的張老夫人,就說是她兒媳崔鶯鶯買來照顧她的人,張老夫人會收留你的……」


 


目送著遇生消失在巷口,我再不猶豫,果斷打馬,帶著姒妙離開了京城。


 


雪在青白的天幕間再度揚起。


 


縱馬前行的少女裹緊紫貂大氅,不肯在晶瑩剔透的琉璃白雪中停留。


 


她沒有故鄉,

沒有塵緣,沒有來處。


 


茫茫天地間,一片素白色,除了懷中的神術刀與百寶箱,就隻有她自己,和與懷中小獸糾纏不斷的緣分。


 


- 正文完 -


 


彩蛋 1


 


京畿西南,俱依山。


 


宴宮卿艱難地從雪堆底下爬了出來。


 


這個簡單的舉動牽扯到了胸口的傷處,她疼得眼前陣陣發黑,忍不住一口血噴到了積雪之上,再度昏S過去。


 


血融化了部分積雪,又漸漸在嚴寒天氣中,凝結成了帶著血色的冰碴。


 


宴宮卿再度醒來,勉力從懷中胡亂掏出一把丹藥,全數塞進嘴裡,這才好受了許多。


 


感受著傷口的愈合,她抬起頭,尋覓著法絳春的身影。


 


玄門叛徒!


 


若不是圍剿姒妙時,他為了饕餮內丹而流露出貪婪之意,

自己竟不知道這位好師兄竟在外做下了那麼多「好事」!


 


幸虧前幾日劍道一術上又有突破,再加上心髒異於常人,生在右邊!


 


不然真要因這小人背刺而S了!


 


宴宮卿咬牙看著一旁法絳春的屍身,想要重重呸上一口,奈何肺葉被法絳春一劍捅穿,此時此刻還在漏風,隻能勉力吐出點粉色的血沫子來。


 


感受著骨骼和內髒漸漸因為丹藥之力挪回原位,宴宮卿不期而至地想起與李槿的最後一面。


 


最開始,她對李槿的選擇也是不解的。


 


在攔住李槿前,她也跟李府的下人乃至昌平侯府的下人打聽過一些有關於李槿的事情。


 


一個凡人,因為受了些許委屈,就要與饕餮這種大妖廝混在一起?


 


可現在,信任的師兄給了她穿胸一劍,她似乎也懂了李槿被自己打昏前的眼神。


 


李槿走到這個地步,像個沒有歸處的孤魂野鬼。


 


一個野鬼遇到了猛虎,那自然要為虎作伥,反咬所有人。


 


隻能說李槿的選擇是一種因果,而不是一種對錯。


 


等自己傷好了吧。


 


等傷完全好了,就去找到李槿,帶她回龍虎山上修行。


 


宴宮卿沾血的嘴角不由得揚起一抹期待的笑意。


 


天師正統,比起跟著那個饕餮有前途得多。


 


李槿是聰明人,她心裡應該清楚該怎麼選的。


 


彩蛋 2


 


那年春,姒妙到了可以修煉食者途徑的年紀,要從饕餮一族世代居住的鉤吾山離開,正式入世。


 


臨下山時,族裡的大長老拽住了她。


 


「妙妙,你此次入世……」


 


知道了知道了,

這話都叮囑千兒八百遍了,自己的耳朵都起繭了。


 


姒妙又好笑又無奈地重復了一遍大長老的話:「此次入世,記得向人族討封,討封之前隻能用法術維持人形,討封之後便真的可以幻化成人了。」


 


大長老卻不罷休,SS地盯著姒妙,「還有呢?」


 


姒妙又按部就班地背了下去:「切記,避開情劫。」


 


大長老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姒妙這時候又不急著下山了,而是認認真真地朝著大長老發問:「什麼是情?」


 


大長老想要開口,但最終還是閉上了嘴巴,「你遇到了,心中自然而然便知道了。」


 


姒妙還是下了山。


 


在江南偶遇了蔣九思。


 


蔣九思貪花好色,可出身不凡,又有錢,人也糊塗,很好擺弄。


 


姒妙想著修成食土者要吃掉大量的碗盤,

幹脆借著做妾的名義,跟著蔣九思去了京城。


 


京城是天子腳下,熱鬧繁華,土也重一些,適合修煉食土者。


 


姒妙百無聊賴地打量著昌平侯府,卻突然發現蔣九思的新夫人李槿生得很……賞心悅目。


 


隻是,她的五官明明猶如世間最璀璨的寶石般精致,可為什麼,她的眼睛裡充斥著S氣沉沉的哀傷?


 


姒妙不懂。


 


姒妙隻是覺得,人真的是很奇怪的一種生物。


 


李槿。


 


但或許,自己可以利用李槿對自己的善意,向她討封?


 


可還沒等姒妙開口,就被拉下去了。


 


拉走她的嬤嬤說,昌平侯府乃是勳貴之家,世代簪纓,進府的妾室,都要驗身。


 


那就驗唄。


 


姒妙一絲不掛地躺在榻上,

並不覺得如何羞恥,隻覺得人所制定的規矩很有趣。


 


這種好玩兒的心情,在見到李槿那雙眼睛蓄滿了淚水之後,戛然而止。


 


你為什麼哭?


 


是為了我嗎?


 


姒妙很想問,可李槿的神色讓她下意識地不敢說話。


 


直到李槿捂著胸口,嚎啕大哭起來,姒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李槿是真的在為自己哭。


 


她想上前安慰李槿,可李槿卻先她一步開口:「我隻是,隻是覺得,你是個人……你是個人啊……」


 


那一瞬,就那一瞬。


 


姒妙驚覺,自己不用開口討封了。


 


李槿的那句話,讓她可以自動幻化成人。


 


而真正擁有了人身後,姒妙感受到胸腔中奇異的跳動,忽地明白了大長老的意思。


 


她遇到了李槿,自然而然就懂得了什麼是情。


 


而當她懂得什麼是情的那一瞬,關於她的情劫,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李槿身上。


 


理智告訴姒妙,她應該遠離李槿。


 


可今天太冷,不宜離開姐姐。


 


明天太熱,不宜離開姐姐。


 


後天刮風,不宜離開姐姐。


 


大後天有杏幹吃,不宜離開姐姐。


 


……


 


於是拖著拖著,拖來了龍虎山上的道士。


 


兩個道士聯手招下的天雷砸下時,姒妙心想,幸虧姐姐不在。


 


天雷透體而過。


 


姒妙揚起一抹苦笑。


 


問世間情為何物,無鋒無刃,直教妖被打回原形。


 


這下好了。


 


落到龍虎山手裡,

少說剜心剔骨,剝皮抽筋,永世不得超生了。


 


……


 


一滴水落在自己身上。


 


姒妙從漫長的黑暗中睜開了眼睛,目之所及,又是李槿。


 


被天雷劈出幻覺來了。


 


我們的父親是內閣首輔,出入文華武英殿的天子重臣。


 


「-「」又一滴水落在了自己身上。


 


等等……好像不是幻覺……是姐姐的眼淚……


 


姒妙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風塵僕僕卻又淚流滿面的少女。


 


心中有千言萬語要說,話到嘴邊,頓了頓,又換成了另一種疑問:「姐姐,你怎麼又哭了?」


 


李槿在面對她時,一直保持著一種可貴的誠實,

即便是流淚也不曾拋棄這項美德,「是為了你。」


 


於是姒妙就狡黠地笑了起來。


 


「姐姐,你值得更好的表情,答應我,以後別哭了。」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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