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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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又趁著柳二嫂指揮僕婢,忙得團團亂轉時,偷拿了把剔骨尖刀帶著。


 


盜竊在本朝是重罪,女子但凡盜竊,夫家八成就是休書一封。


 


小時候,家中的教養嬤嬤,會嚴苛地要求長姐、二姐和我。


所耳提面命的,無非是不要犯了七出之條,觸怒夫家。


 


對上要孝順公婆,對中要拉攏夫君,對下要教養子女。


 


「否則啊,女子會被休棄。」嬤嬤用講鬼故事的聲調,把二姐嚇得臉色煞白。


 


我那時尚且年幼,不曾及笄,對嬤嬤天真地開口:「被休棄之後,完全可以回家啊。」


 


在一旁靜聽的長姐則露出苦笑,「女子嫁出去,便沒有家了。」


 


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待字閨中,都很害怕被未來的夫家休棄。


 


做噩夢時,總是夢到自己連連向面目模糊的老婦叩頭,

跪在地上,哀求同樣面目模糊的男子不要把我送回娘家。


 


嫁進侯府後,也會夢到自己被蔣九思休棄,被父兄再賣給第二個男人。


 


或者是幹脆為了李家的清白門楣,「意外暴斃」,埋在長姐和二姐身邊。


 


長姐沒了,我和二姐記得她叫李菱。


 


二姐沒了,我記得她叫李芍。


 


可若我S了……


 


到那時,又有誰會記得我叫李槿呢?


 


因而在昌平侯府裡,雖每天都想S,但我也不敢輕易觸怒婆母或者是蔣九思。


 


我害怕被休棄。


 


我更怕被休棄之後面臨著更大更多更深的侮辱。


 


然而現在,想到被休棄,內心卻意外地平靜。


 


竟是一點也不害怕了。


 


都主動和妖鬼攪和在一起了,

還懼怕被休棄送回家麼?


 


順順當當地走出昌平侯府大門,我回轉過身來,抬頭看了眼門楣上金燦燦的匾額。


 


心中不期而至浮現出一個想法。


 


也不知道昌平侯府的休書,制式和外面的休書有何不同。


 


外面青石板路鋪得很平,人群熙熙攘攘,少見女子。


 


在李府時,除了偶爾千金小姐的雅集聚會,以及求佛上香,我是極少出門的。


 


就算出門,也是坐著馬車,前呼後擁,身邊擁簇著十好幾個婢女。


 


在昌平侯府時,為了名聲和規矩,婆母壓根沒給我出門的機會。


 


這還是我第一次獨自走出四四方方的宅院呢。


 


身後還背著個重傷的畫妖。


 


我猶豫了一下,到底是敲了敲身後的畫卷畫軸,壓低嗓子:「往左還是右?」


 


「右。

」紅娘細細的聲音傳到了我耳朵裡。


 


繡著木槿花的緞面弓鞋,邁出朱漆大門高高的門檻,緩慢而堅定地拾級而下,在青石板路上漸行漸遠。


 


腳步絲毫沒有停頓。


 


11


 


兩個時辰後,天已擦黑。


 


「紅娘啊,」我站在寺廟外,借著寺內長明燈溫暖的光芒,使勁在石階上磨蹭著弓鞋上沾著的土,語重心長地說,「下次超過十裡地的路程,你跟我提前說一聲。」


 


「哪怕我用耳朵上的銀丁香墜子租個馬車,也不會走得如此狼狽。」


 


紅娘自知理虧,還是小小聲地辯解了一句:


 


「我和姐姐都是畫妖,妖是不會輕易累的……以前我和姐姐寄身山林中,每日要走上百裡路呢。」


 


可我是凡人啊。


 


我腳都已經走腫了,

紅娘你這不懂事的。


 


夜風夾雜著檀香撲面而來,寺廟晚鍾聲悠悠地傳來,是之前被困於後宅從沒有見過的好風景。


 


我遙遙望著這一切,忽然覺得腳腫了也沒什麼可計較的。


 


日後在外行走,腫的時候想必多了去了,現下先習慣了也好。


 


盡管是個院牆不高的小寺廟,又有姒妙內丹相助,還是爬了許久,甚至腳滑到差點摔倒,這才潛入進去。


 


我亦無他,唯不熟爾。


 


按捺住胸腔處的興奮勁兒,趁著紅娘的障眼法還沒有失效,我朝著佛塔方向走去。


 


「師兄,你做什麼?」一個小沙彌叫住另一個。


 


另一個摸了摸光頭上的戒疤,訕訕回答:「師弟,我去給長明燈加些香油。」


 


先開口的師弟,不懷好意地笑了,「加香油是假,看那美貌女子是真吧?


 


「那畫上的女子再美,也是師父抓回來的妖,」師兄嚴肅開口,旋即話頭一轉:「不過等到佛塔消耗完她的妖力,我們也不是不能玩一玩。」


 


師弟臉上表情猥瑣,顯然是心中意動,嘴上卻說:「可這是違反清規戒律的,讓師父知道不太好吧。」


 


「之前抓到的女妖,都是被師父以歡喜途徑採補而亡的,他自己就不遵守這些條條框框,我們做徒弟的,為何不能分一杯羹?」那師兄低聲對師弟說道。


 


「那一起去?」師弟臉上露出心領神會的笑容。


 


「一起。」


 


難怪紅娘那麼著急去求姒妙救出崔鶯鶯。


 


隻要沾個女字,即便是妖,也會被理所當然地覬覦容貌和身體呢。


 


神佛自己的信徒都是如此,又如何能夠庇佑眾生?


 


也對,也對。


 


若是神佛有用,

長姐和二姐為什麼會自戕?


 


若是神佛有用,姜五小姐為什麼被家人沉塘?


 


若是神佛有用,為什麼我李槿會被困在昌平侯府四四方方的後宅裡,被反復折磨?


 


不必再拜了。


 


從今伊始,再也,再也不必拜了。


 


我站在路的盡頭,把這兩個禿驢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在他們兩人即將擦肩而過時,面無表情地抽出了背後的畫軸,「紅娘,你來。」


 


畫軸展開後,轉瞬變大,將兩個禿驢罩得嚴嚴實實。


 


一切來得太快,兩個禿驢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紅娘硬生生拉進了畫裡,連求救聲都無法發出。


 


少頃,畫軸再度卷好,落在地上。


 


我聽著畫裡傳出來的骨肉撕裂聲和咀嚼聲,心知肚明紅娘在幹什麼,但還是強行無視了這聲音,

背起畫軸繼續往佛塔的方向走。


 


大魚可以吃小魚。


 


官員可以吃百姓。


 


男子可以吃女子。


 


那麼,妖為什麼不能吃人呢?


 


如果前三者是合理的,那麼妖吃人,最起碼在我李槿心中,妖吃人也是合理的。


 


走到佛塔前面的時候,畫軸裡的咀嚼聲剛剛停止了,耳邊傳來了紅娘的聲音:


 


「吃了這兩個賊禿,臉上的傷好多了,多謝小姐幫忙。」


 


「隻是現下我還不能出去,畫軸您也不能帶進去。佛塔上有結界,凡人能進,妖進不去。感受到妖氣出入,結界會自動向普救這賊禿示警的。」


 


我點了點頭,在佛塔周圍找了片高高的草叢,將畫軸藏進了草裡。


 


然後登上石階,伸手推開了佛塔第一層的大門。


 


很幸運。


 


佛塔的第一層就擺著上百盞排布成「卍」形的長明燈。


 


燈陣的最中央,是個白衫素裙,姿容飄渺的女子,我在張生的自述中見過她。


 


正是崔鶯鶯。


 


倒是省得我提著裙子爬這七層佛塔現找了。


 


進佛塔之前,紅娘曾經囑咐過我,普救布下的燈陣,上面有佛門法術,妖鬼是碰不得的。


 


妖鬼碰不得,凡人可未必。


 


幼時我縮在長姐懷裡,是看過失空斬那出折子戲的。


 


那諸葛亮一生借東風燒甲兵,威風得緊,五丈原上點燃續命燈,還不是被魏延踢翻了?


 


可見再精妙的法術,再萬無一失的謀略,也有破綻。


 


崔鶯鶯眼中不斷流著漆黑如墨的淚水,嘴裡也不斷地詛咒著負心漢。


 


「張生,張生,你負心薄幸,不得好S!


 


畫妖的血是墨色的,這淚水,想必就是血淚了吧?


 


見有人來,崔鶯鶯一愣,撲到燈陣邊緣,就要求救。


 


我連忙比了個手勢,示意崔鶯鶯不要說話,繼續哭,隨後彎腰,一盞一盞地挪開長明燈。


 


崔鶯鶯做畫妖多年,自是會意。


 


泣血聲又起。


 


「張生,張生!我為你辛苦持家!我為你孝順高堂!我還拿出銀錢!為你仕途鋪路!」


 


「你卻在升官發財後,與那賊禿合謀,要S了我!」


 


眼見外圍的長明燈都被我挪到了一邊去,崔鶯鶯哭罵得更起勁兒了。


 


「普救!S禿驢!你又想揚名帝都!賺取香火!」


 


「又不敢招惹那些剜人心肝的大妖精!便專挑道行淺薄的小精怪來欺負!」


 


「還見我貌美,想要把我做成鼎爐!

欺辱於我!」


 


「你六根不淨,也配當佛門弟子?」


 


別罵了別罵了。


 


不是不讓你罵。


 


你這嗓子也太高了,吵得我耳朵嗡嗡的。


 


我面露痛苦之色,手腳麻利地挪開最後一盞長明燈,飛速地朝著崔鶯鶯招了招手。


 


美人轉瞬變成了張畫紙,攤平在了地上。


 


我把崔鶯鶯卷巴卷巴,塞進懷裡,裙角往腰間一掖,衝出佛塔,撈起藏在草叢裡的畫軸,撒腿就跑!


 


身後,佛塔每一層檐下掛著的鈴鐺都驟然響聲大作!


 


「誰?」


 


「誰放走了妖孽?!」


 


年邁和尚的聲音如同獅子吼般,回蕩在整個佛寺。


 


紅娘的障眼法在我連滾帶爬逃離佛寺後門門檻後就失效了,所幸寺裡隨著普救這老和尚的一聲吼,

僧眾們都亂了起來,暫未有人發現匆匆跑到另一條路上的我。


 


按照姒妙給的方法,我雙手生澀地捏了好幾次訣,這才發動了內丹的力量。


 


一股熱流從丹田向下,迅速湧入雙腿和膝踝,乃至腳面。


 


甚至已經因為趕路而腫脹的腳,都像是被熱水浸泡,舒服了不少。


 


來的時候我便暗暗記住了路,眼見四下無人,我便朝著昌平侯府的方向疾奔而去。


 


剛開始跑,便發現了姒妙內丹的不凡之處。


 


尋常女子,一步一尺,可我催動內丹時的一步,則能直接前進一丈。


 


整個人更是感覺輕飄飄的,如同御風而行般。


 


我像是發現了新玩具的孩童,一邊跑,一邊默默感受著這股力量的玄妙。


 


不知不覺間,已經離昌平侯府隻有三四裡路了。


 


可背著畫軸,

穿過某個小巷時,我卻聽到了高牆裡面,女子哭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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