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燒香拜佛的，口裡念著不知道哪個地方的神仙，也不知道那個神仙管不管人考試的事。
隻是我很在意我媽身後的空氣，不知怎麼我覺得它很壓抑。
我看著我媽一個鍵一個鍵地輸入我的準考證號和密碼——拿到那天就被迫告訴她了。
接著傳來她的尖叫。
我瞥了一眼，看見個 4 打頭的三位數。
比平時考的還要低。
更慘的是，比省本科線還差一分。
我媽難以置信：「為什麼你隻考了這麼點？」
為什麼？
因為考試那兩天，我媽精心早起幾個小時熬了一大鍋「十全大補湯」，盯著我喝下去。
結果考試的時候我實在肚子疼得受不了，在隨便寫點寫滿試卷提前交卷出去上廁所和先去上廁所再回來寫之間我選了前者。
果然隨便亂寫的答案不可能得到高分。
我媽還在那兒質問我：「告訴媽媽，這是假的對不對？是不是閱卷有問題？這肯定不是你的真實成績對吧？」
我真的無話可說。
哪怕是我的正常水平，也不過是個超常發揮才能剛過一本線的程度。
我不是天才，隻是個普通人。
我媽卻以為砸了錢，那麼多補習班總能讓我提升上去。
我真的做不到。
我很厭惡學習，怎麼做得到接受它？
每次我媽叫我寫作業，我就得乖乖去寫，不寫就會窒息，窒息就會暈過去，醒了還得寫。
真的累了。
我媽一邊厲聲質問，一邊又扭頭向空氣說著什麼。
可我不想回答。
規則的另一條漏洞：提問不算具體的要求。
我不用有問必答。
「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沒用的女兒啊！」我媽開始伏在桌上痛哭。
我很贊同她這句話，我就是沒用。
「養了你這麼多年，早知道當初就該把你打掉，生個兒子的。」
嗯，就算把我打掉了，也不一定能生出兒子。
她哭了會兒，抹了抹眼淚，又看了看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分數，終於接受了現實。
然後我媽看向我，那眼神不是母親看女兒，更像是在看仇人。
她抖著嘴唇，似乎在思考用什麼的話才能刺激到我，可我面無表情的模樣讓她感到什麼話都沒有用。
終於，我聽見她說：「你給我去S！去S！就當老子瞎了眼，養了你這麼個沒用的東西！你怎麼還有臉活著啊！
「考這麼點分數，你活著幹嗎！你不是早就想S了嗎，
那就去S！我不救你了！」
媽媽，我從沒讓你救過。
你太自作多情了。
這樣想著，身體已經開始了行動。
畢竟剛剛她說出了明確的要求——要求我去S。
我媽還沉浸在自己教育失敗的痛苦裡，絲毫沒有注意到我已經來到了窗戶邊。
窗戶不高，一翻就翻過去了。
樓下也沒有任何遮擋的東西，樓層也足夠高，真是太適合跳下去了。
早知道當年就不割腕了，直接跳更好。
我看了看下面，確認了沒有人，又回頭看了看我媽。
我媽注意到我了，她呆愣了一瞬，驚恐地撲過來想要抓住我。
我已經翻過窗戶，縱身一躍。
我就要變成自由自在的蝴蝶了。
13
跳下去往回望的最後一眼，
我看清了那空氣。
原來那不是空氣，那是一個滿臉胡茬，臉上帶著戾氣的中年男人。
他一把拉住撲過來的我媽，滿不在乎地說道：「老子就說一個丫頭片子有什麼用，害得老子這麼多年的投資都打了水漂，你個賤人騙我！
「說什麼把她養成高才生，以後能賣很多很多錢，這下倒好，老子竹籃打水一場空！」
我媽被那個男人拖過去，男人拳腳相加砸在我媽的身上。
我最後聽見的是風呼嘯著吹過耳邊，和遠處傳來的我媽悽厲的慘叫。
14
砰——
我墜落的身體在冷硬的水泥地上開了花，聽見聲音的鄰居把頭往外一探，報了警。
警察趕到我家的時候，我媽已經出氣多進氣少了，滿臉是血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我爸則一臉無所謂地坐在沙發上抽煙。
我記起來了。
我的父母是因為媒人介紹而走到一起，結婚不過是為了搭伙過日子。
就像許多隨便結合的婚姻那樣，婚後我媽負責在家裡收拾家務，我爸負責在外面打工賺錢。
直到我出生。
懷著我的時候，大概是我媽這場婚姻中最幸福的日子了。
我那住在鄉下農村的奶奶巴巴地跑來親自照顧我媽，什麼好吃的都先緊著我媽。
她很看重我媽這一胎。
那個時候還是獨生子女政策，加上我爸媽本就結婚時年齡就比較大了，所以全家人都格外在意我媽肚子裡到底是男是女。
很可惜，我是個女孩。
我奶奶當時在醫院就撂了臉走了，我爸看了我一眼，什麼話也沒說就去醫院外面抽煙了。
從那天起，我媽的好日子一去不返。
她又重新過上了懷我前要天天打理家務還要被我爸奚落的日子。
可她不敢忤逆我爸，因為我爸是這個家裡唯一掙錢的人。
奶奶回了鄉下。
後來我爸的弟媳生了個男孩，我奶奶很高興，給了他們一家十萬塊。
我爸媽這才知道我那表面上看起來窮的爺爺奶奶攢了不少的錢。
我爸更不待見我了。
讓我媽對生活重燃希望的是我小學的時候。
我那位堂弟早早地就在學習這一項上展露出了他毫無天賦的本質，而小學的內容對我還不算難，我還能在學校裡位居前列。
我媽發現自從我展現出比堂弟更好的成績後,我爸和我奶奶的目光竟然也逐漸落在了我身上。
畢竟這個家裡還從來沒出過大學生。
於是我媽開始瘋狂要求我的成績，逐漸瘋魔。
就連我爸也被她鼓動願意在我身上進行大把的教育投資。
可我的記憶裡,我爸幾乎就不存在在這個家裡。
他在我的人生裡就像空氣。
他是團空氣。
現在，我終於想起來，原來我還有個爸爸。
15
我從十三樓跳下,當場S亡。
不知怎的，我以靈魂的形式漂浮在派出所裡。
我媽被警察送去了醫院，我爸被帶到派出所了。
面對警察的詢問，我爸振振有詞：「那娘們騙了我,我打她一頓怎麼了！」
我看見其中一個女警皺了皺眉頭。
另一個男警問道：「她騙了你什麼？」
「哼,她騙我說那丫頭片子是個學習的天才,
結果呢？老子在外面累S累活地賺錢，那S丫頭居然連個大學都考不上！這不是騙我嗎？」
我想笑，但是靈魂笑不出來。
我突然想起以前在家裡打掃衛生的時候偶然翻到的學業證書，我爸是大大的「肄業」兩個字,至於我媽，聽說當年讀到小學五年級就沒讀了。
作為承繼了他倆基因的我,怎麼可能會是個天才？
「所以跳樓自S的是你女兒？」
「是啊。不過她S了也好，老子可以光明正大去外頭再找一個女人生個兒子！」
恬不知恥。
就算真的生出一百個兒子,也不過是一百個廢物。
我爸不懂如何教育孩子,他總覺得家裡的一切都歸我媽操心,他隻需要在外面自認為十分辛苦地賺錢就行。
如果他真的很有本事的話，我媽為什麼還要自己出去找份工作補貼家用呢？
在我的人生裡,「父親」是個缺位的角色，而這個人現在正把一切過錯推到「母親」身上。
「警察同志啊,你們是不是該把我放了？那丫頭是自己跳樓的和我沒關系啊。
「我老婆，打我老婆那能是什麼事呢？這男人教訓自己的老婆可是天經地義！
「是她沒把那丫頭教好的，是她叫那丫頭去S的，可不是我！」
我爸埋怨著我媽沒能教育好我。
他不明白,對孩子的教育應當是父母兩個人的事，缺了哪一個都不完整。
做父親的不能在家裡像個空氣一樣什麼也不做。
見警察絲毫沒有放他走的意思，我爸有些慌了，他開始為自己開脫，然後再把他眼裡不中用的妻子和女兒貶低一頓。
在他說話的時候，那個女警接了個電話。
我飄過去聽了聽,
渾身一怔，難以置信。
我媽送去醫院搶救失敗,沒了。
我爸下手太狠了,他用拳頭往我媽的臉上打，然後打到了太陽穴那兒,就這麼把我媽打S了。
女警把這個事實說出，我爸的臉上才真正流露出恐懼。
他再無理取鬧也知道打S了人是要負責任的。
他不害怕我媽被他打S這件事，他隻是怕他自己會S。
我爸狂叫著：「不可能！怎麼可能！以前都沒事的！怎麼這次就S了呢，她很禁打的啊！」
我媽那些偶然會被我瞥見的傷痕,原來是這樣的出處。
我不想再聽。
16
我飄去醫院停屍間看見了我媽的屍體,不過我沒有看見她的靈魂。
臉上的血跡應該是被護士擦幹淨了，但衣服上還是有大片大片的紅。
我突然想起那條規則。
我的是【聽媽媽的話】，我以前以為我媽的規則是【和空氣說話】。
其實不是。
她的規則是【聽丈夫的話】。
再往前我想起奶奶被爺爺瘋狂打電話催著回去的事。
奶奶也有這麼一條規則嗎？
可我從未看出我爸有什麼規則要遵守，他總是擺著副臭臉然後在房間裡把我媽打一頓。
我們就是這樣的一家。
我媽就在這時撞進了門，看見這一幕尖叫道：「程曦！你要幹什麼！」
「這哪」隻有我和我媽要遵守的規則。
隻有女人要遵守規則。
17
我的身體逐漸變得輕飄飄的。
時間到了。
在徹底消失之前,我想，
如果有下輩子，讓我去做一隻鳥吧。
哪怕隻能飛翔短暫的日子也好。
這樣我就不會再墜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