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9
自那日後，葉以安再也沒來過春滿樓，他身邊的小廝倒是偷偷摸摸來給我送過幾次東西。
全都是小孩子喜歡的玩意，還有葉以安給我畫的信。
那個傻子根本不明白，對我來說送銀子比送這些小東西要有用得多。
世子也來見過兩次春娘。
照理說，世子都已經用不上我了，可也沒像之前一樣，讓我出去接客，這已經算是天大的好事了。
我變成了春滿樓裡唯一一個闲人，越是沒事可幹，我越是會經常想起葉以安那副生氣勃勃的樣子。
我明白，葉以安不是我這種人能夠想的，也許，我僅是惦念這十幾年來，我能夠得到的少許溫暖。
正當我每日忐忑著琢磨世子會怎麼安排我時，
葉以安的小廝帶來了他的口信，約我與他一起去遊湖。
我一五一十地把話告訴了春娘。
我原以為，我和葉以安都鬧到了崔家跟前，春娘是不會同意我出門了。
卻沒想到，她隻是憐憫地看了我一眼，便同意了。
我趕到時，葉以安正在岸邊乖乖地等著我，看見我便歡天喜地跑過來拉住我的手。
「姐姐，你也太慢啦，害我等了好久……」
「你也太胡鬧了，這還沒開春呢，遊什麼湖，夫人同意你出門了？」
葉以安聽我說完就噘起了嘴巴。
「我娘才不讓我出門，我偷偷跑出來的。你都不知道，崔家那丫頭三天兩頭去我家蹭飯，還弄壞了你送我的那副骰子，我都想揍她了。
「我哥也不帶我出來找你玩了，你改日去侯府看看我，
好不好……」
我拉著他坐在石頭上。
「說什麼傻話，侯府哪是我想去就能去的。你以後也不要再偷偷溜出來，萬一出點什麼事，你娘可是會傷心。」
「我大哥說，我和崔丫頭成親後就要天天在一起了，我才不願意每天看見她。我偷偷溜出來就是想問問你，仙女姐姐，幹脆你和我成親好了，我想天天能和你一起……」
我滿心酸澀。
「呆子，我已經是踏進泥潭之人，配不上你。你好好和崔家姑娘相處，也許有天也會喜歡她。」
看著眼前那張懵懂的臉，我知道葉以安他聽不明白。
在他眼裡，隻有他喜歡一起玩的人和不喜歡一起玩的人。
我扯了扯嘴角再次開口：「走吧，姐姐帶你逛一逛，
說說話，你就該回去了，好嗎？要聽話。」
10
葉以安回去了。
臨走前拉著我磨了半天，在聽到我答應去看他後，便乖巧地跟著下人回去了。
第二日，我才聽春娘說，昨日整個侯府找翻了天，他回去便挨了一頓打。
說他不知道著了什麼魔，被打得嗷嗷叫，可嘴角都掛著笑。
春娘還問我是給他下了什麼迷魂藥，藥效如此好。
世子也警告他不許再溜出門。
他卻笑嘻嘻地說以後會在家裡乖乖等姐姐。
可這一等，便是兩個月，等到枯樹都抽出了新芽，也沒能等到我。
我卻收到了他與崔家小姐即將大婚的消息。
此後，春娘便日日來尋我說話。
說是尋我說話，卻是與我一坐就是一日，
也甚少開口。
隻是呆呆出神。
春滿樓裡的姑娘都說我是被侯府公子拋棄而關在房裡以淚洗面。
可我看春娘這樣，似乎比我還失魂落魄。
「這就是我們的命，半枝……」
11
葉以安大婚當日，侯府鑼鼓喧天，奏樂的聲音穿過大街小巷傳到春滿樓時，卻依舊清晰。
眾人都去沾喜氣了，姑娘們生意慘淡。
春娘捧著一壺酒找到了獨坐院中的我。
「半枝，世子一直沒提讓你接客的事兒，今日過了，我去求他放你走吧……」
不知為何，這句夢寐以求的話放現在聽來卻不能給我帶來任何歡喜。
我喃喃自語：「走？走去哪兒？這京都離家太遠了，
我已經回不去了……
「更何況，我早就沒家了……」
春娘自顧自地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我雖是這樓裡的管事，可我也不忍你留在這兒，變成另一個我。」
「春娘，你打理這裡這麼多年，就沒想過求求世子放你走嗎？」
「傻半枝，我也沒有家啦，這裡的姑娘，誰還有家？世子不會放我走的，而我……也不會走……」
當天夜裡，我和春娘喝得大醉。
我是半夜被身邊的小丫頭叫醒的。
當我睜開眼時，在我面前放大的是葉以安皺著眉的臉。
我直愣愣地盯著他，以為是自己酒還沒醒。
他的手卻已經摸上了我的臉。
「哥，仙女姐姐這是怎麼了？生病了嗎？」
我腦子裡一個激靈，這才看見坐在不遠處的世子爺。
嚇得我趕緊翻身跪下。
「以安今日大鬧婚禮，被人壓著拜了堂，半夜又翻牆逃跑，正巧被我撞見。他尋S覓活，說他有東西要給你，我不忍心，這……就是你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我跪著不動，眼淚簌簌開始往下掉，葉以安趕緊蹲了下來手忙腳亂在我臉上一通亂抹，一邊擦一邊還不S心地回頭問世子。
「哥，我真的不能帶仙女姐姐回去嗎？」
「葉以安，來這兒之前我已經和你說好，以後不準再問這些愚蠢的問題。如果你想她S，那你盡管帶！」
小傻子頓時紅了眼眶。
「姐姐，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沒有辦法。
你說來看我，我也等了好久，我沒聽話，偷跑了好多次，可每次都被抓回去……」
說罷，便塞了兩個匣子在我手中。
「這是我平日最喜歡的玩具，都給你，另一盒是我自己喜歡的珠子，哥哥說你以後用得著……
「哥哥說我太小了，保護不了你。姐姐，你等我長大，等我有力氣了，他們抓不住我了，我就跑出來找你……」
葉以安邊說邊抱著我，滴下的眼淚打湿了我倆彼此的肩膀。
「好了，葉以安，該走了……」
葉以安抽抽噎噎地抱著我不肯松手，世子隻得無奈上前拽他。
站在門口的春娘也跟著輕輕嘆了一口氣，這時院子裡卻突然傳出許多雜亂的腳步聲。
夾雜著看門小丫頭的驚呼：「不好了，侯府的人來了……」
12
我被人抓住時，春娘想上前，被世子悄悄拉住了。
葉以安用盡力氣想抓住我的手，卻被人一根一根把手指扳開。
我被壓在地上，崔家小姐，不，現在應該是侯府二夫人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告訴過你，要知道自己的身份，誰給你膽子在我大婚這天勾搭侯府公子私奔的？
「母親，你看看葉以安，新婚當晚就給我沒臉！」
侯夫人坐在椅子上，看樣子，還沒準備開口。
世子爺輕拍了春娘肩膀一下，上前一步跪了下來。
「母親，這事兒，是兒子同意的。這個也不是私奔，以安就是個孩子，如若今日不允，恐怕這新婚之夜也不會消停，
白白讓人看笑話。
「再說，他也已經答應兒子了，以後不會再想著偷跑了，會安心與弟妹待在家。」
崔小姐氣憤地插嘴：「大哥，你居然偏幫一個妓子！」
「閉嘴！」
侯夫人終是發了話。
淡淡地掃了一眼被小廝抱著的葉以安。
「你跟你哥先回去，如果你聽話，娘就留下她……」
葉以安忙不迭地點頭。
「我聽話，我這就走，娘，你別兇，別嚇著姐姐……
「姐姐，我乖乖回家等你。」
可我知道，今天我怕是走不掉了。
侯府如若這麼輕易就能松口，春娘也不會S守在這春滿樓了。
她對世子的情誼，誰又能看不出來，
隻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閉口不言。
我們這些女子，闲談間的三言兩語也許就能給自己招來禍事。
我苦笑地看著一臉擔心卻又帶著雀躍的葉以安。
「呆子，乖乖回去吧，姐姐一直都在，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事。你不是說姐姐是仙女嗎？仙女是有仙法的，能一直與你在一塊兒……」
「那姐姐要記得用仙法哄哄我娘，那樣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啦……
「再用仙法把你變走，哼！」
葉以安最後神氣地挑釁完自己的新婚妻子，便跟著世子走了。
13
待確定自己兒子已經走遠後，侯夫人緩緩站起了身。
「你妓子的身份，入不了侯府，你可知道？」
「我明白。
」我緊咬著牙齒回答。
「你明白，你明白你們隻是一群供男人玩樂的東西，卻還敢攀上侯府！」
「可是，沒人願意當妓子。您問問這滿樓的姑娘，誰又願意留在春滿樓，可獨獨是這大家都不願待的春滿樓給了我們一碗飯，一個棲身的地方……
「您嫌我們被男人取樂，您自己也是女人，可您怎麼不怪那些把姑娘當玩意兒的男人？
「沒有這世道，我們原本也可以有很多活法……
「您的兒子，也許在所有人眼裡是個痴兒，但卻是我見過最幹淨之人，比同為女人的你們都要幹淨……」
我肚子上挨了幾腳，躺在地上重重地喘著粗氣，身後的春娘早已泣不成聲。
「乖兒媳，今兒個是我們侯府對不起你，
這些人你想怎麼處置都隨你。」
「扔河裡去吧，一了百了，省得以安天天惦記……」
得到侯夫人同意後，幾個老媽子快速地把我綁了起來。
春娘見狀已顧不得害怕，咚地一聲跪了下來，並三兩步爬到眾人面前。
「夫人，這裡的姑娘都是些苦命之人，都在掙扎地活下去。半枝也從未想過能進侯府，您放她一條活路吧。」
額頭重重地磕在石板上，幾下便已血肉模糊。
「春娘，我要是你，我便繼續老老實實地當隻鹌鹑。我曾經答應過世子放任你在京都繼續生活，你就不該再出來礙我的眼……」
我焦急地對春娘一個勁兒搖頭。
這人看都不看我一眼，繼續說：「夫人，你饒了她，我和她一起離開，
以後決計不會再見世子一面。」
女人一聲嗤笑便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春娘，你以為得了世子的青睞，你便和她們有所不同嗎？我隻是顧及著和自己兒子的母子情分，而且他自己清楚自己該做什麼，也從未想過和你有個結果……
「來人，把地上的給我拖走，春滿樓所有人看守起來，今日誰都不準離開一步,誰要妄圖通風報信，即刻打S。」
我眼睜睜看著春娘撲了過來,又被人大力地拉開。
我從未見過春娘如此狼狽的模樣。
她救不了我。
14
湖還是我與葉以安相見的那個湖。
隻是此刻,冰冷的湖水已經漫過了我的口鼻，強烈的窒息感讓我的胸腔快炸裂開來。
我試圖掙扎,可身上綁著的石塊卻拉著我不斷下沉。
沒有人不想好生活著，可沒人願意給我一條活路。
隻因為我們活不下去,所以也不配有路。
我愛上葉以安沒有錯。
葉以安想和我在一起沒有錯。
春娘沒有錯。
春滿樓所有的姑娘也都沒有錯。
可我們的感情連帶著我的性命都變成了世俗的祭品。
而每天都有新的祭品不斷誕生。
這,就是我們的命。
15
我S了。
下輩子我不想再要這種S法。
太難受了。
我飄飄蕩蕩好不容易飄回春滿樓時，我的屍體已經被打撈上來了。
身上看不見一塊石頭,雖渾身湿透卻也算是衣著整齊。
如果不是咽氣前的記憶還在，我自己都要懷疑我是失足落水的了。
春娘額頭包著紗布，靠在世子身上幾度哭暈過去。
我都不知道她是在為我哭,還是在為她自己哭。
世子憐憫地安慰道：「半枝，又名再生蓮,我知你見她就像見到當初的自己，所以才取名半枝，可是也終究沒能活成另一番樣子。我沒想過以安居然會對她上心，也是我害了她……」
哭了半日，最後春娘下跪求去。
世子躊躇再三終是允了。
他的愛,能護住她,也能毀了她。
世子不舍地離去。
我跟著他飄到了侯府。
進入前院,我第一眼看見的就是葉以安痴纏著他母親去接我的情景。
前一日還抱著我喊著仙女姐姐的男子，現在已經感覺不到我在他身邊了。
我一直跟著他,
看著他從床下掏出一個個箱子，告訴小廝他的仙女姐姐一定會喜歡他搜羅的東西就悶悶地想落淚。
可是我已經不會流眼淚了。
我眼前越來越模糊，也快要飄不動了。
如果仙女有心，那這顆心也一定是放在了那其中一個小匣子裡了吧。
番外
三年了。
我的匣子已經放滿整個床底了。
我知道母親肯定是欺騙我,是不會去接仙女姐姐的了。
我讓小廝偷偷去過春滿樓幾次。
仙女姐姐不見了，春娘也不見了。
我問過大哥。
大哥說姐姐和春娘都回天上了。
我這才知道,原來春娘也是仙女,但是她還是沒有姐姐好看。
大哥說，我有一天也是能去天上的，到時候就能去找姐姐了。
真不知道還要等多久,我都快被崔家這丫頭煩S了。
前幾日她鬧著要回崔府，我聽她給我娘抱怨，說和我這種小傻子是生不出兒子來的。
我知道後就差敲鑼打鼓歡送她了。
臨走前,她砸壞了我幾個匣子。
還說姐姐不是去天上了,她早就S了，是我娘不讓她告訴我。
我不信，仙女才不會S,姐姐說過會一直和我在一起，我都知道她把心放在我這兒了。
可不知道為什麼，當晚我就生病了。
大哥和娘一直守著我。
娘說她錯了。
但這次來人開的價錢太好，所以我爹一咬牙便將我賣去了京都。
「（神」我懷疑,我大概也是要成仙了。
我告訴大哥不要怕,也不要羨慕，我馬上就能見到姐姐了。
我知道姐姐一定也在盼著我去找她。
哼，但是春娘就不一定了,大哥又不像我對姐姐這麼好。
但是他努努力，也許還是能見到春娘的。
四個人剛好還能湊齊一桌葉子牌。
神仙日子，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