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在我們村如果有小孩哭鬧不止，大人就會嚇唬他：「再哭就讓人販子把你帶走！」
再皮的孩子都不敢哭了。
因為，大人真的會把孩子賣給人販子。
被賣出去的大多是女孩。
也有把男孩賣出去的。
但這種情況不多，一般是家裡生的孩子太多，實在養不起了，就舍了大的保小的。
男孩一般是賣去鄰省的黑煤窖。
女孩嘛，去向就很難說了。
大多數是賣到別的山村嫁給老光棍兒或者殘疾人。
從家裡人收了錢的那一刻起，這些孩子就跟家裡沒關系了。
從小和我一起玩到大的二丫總說自己很羨慕我。
因為我的父母隻有我哥和我一雙兒女，我爸又是泥瓦匠，有一門糊口的手藝。
二丫說，我生在這樣的家庭是命好，我肯定不會被賣出去的。
呵，但是她哪知道有個傻子哥哥的苦？
我哥剛生下來的時候，兩眼距離特別寬，塌鼻子，有斷掌紋。
奶奶樂得合不攏嘴，她說男子斷掌掌江山，女子斷掌克S人。
我哥是男孩子有斷掌紋，以後肯定是幹大事的。
但事實卻讓奶奶失望。
我哥，他是個傻子，二十大幾了智力大概相當於五六歲的孩子。
現在想來，他應該是傳說中的唐氏兒，或者是腦癱。
他比我大六歲還老跟我搶東西。
因為他身體不好，
家裡什麼好吃的都給他吃了，我連口湯都撈不著。
從小到大，他要是哪裡磕了碰了，家裡人也總是怪我沒有照顧好他。
這些都沒什麼，但整天被個傻子哥哥跟著，多丟人啊？！
那一年我十四歲，一天下午，二丫他媽傳信兒叫我去她家吃晚飯。
聽到這個消息我當時就哭了。
村裡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被賣的孩子要被送走的時候，家裡就會買上幾斤肉，好好地做一頓飯。
孩子可以邀請最好的朋友來吃飯，也算是告個別，從此可能就再也見不著了。
2
我哥傻愣愣地看著我：「有肉吃了你還哭？」
我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推了他一把，我朝著他大吼大叫：「吃吃吃，就知道吃！人販子咋不把你帶走？！」
我哥踉踉跄跄，
他試圖站穩，但最後還是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剛摔倒，奶奶就回來了。
一看我哥坐在地上，奶奶隨手拿起門邊的一根木棍就朝我身上抽。
「大寶是我王家的命根兒，你居然敢打他……」
「啪！」
奶奶的謾罵聲中，我的後背扎扎實實地挨了一棍。
大夏天，我隻穿了一件薄薄的棉布襯衫，老太婆那一棍子打下來，我隻覺得後背一陣火辣辣的痛。
眼淚在我眼眶裡打轉兒，但看著奶奶兇巴巴的樣子，我連哭出聲都不敢。
奶奶還在氣頭上，再次揮舞起那根棍子，我哥跑過來一把抱著我。
「別……別打黑妞，是我自己摔倒的。」
棍子已經舉在我的頭頂，但還是放下去了。
奶奶狠狠地瞪著我：「你再聰明以後也是潑出去的水，大寶再傻也是我王家的種，再讓我看見你欺負大寶，我打斷你的腿！」
「不怪黑妞，是我自己摔的……真的……」
我哥連說話都含糊不清，抱著我的手臂卻非常有力。
可我一點都不感激他。
奶奶一走，我就一把推開他。
「一邊去！」
老是咧著嘴流哈喇子，剛剛他向奶奶求情的時候，口水都滴我臉上了。
惡心巴拉的。
我趕緊打了一盆水，洗了五次臉。
我洗臉他就站在旁邊看我，一臉傻笑。
「黑妞不黑，好看……」
被他誇著都覺得惡心，
我不耐煩地走開。
3
剛進二丫家院子，她跑過來就抱著我哭。
二丫媽充滿警覺地看著我，估計是怕我說了不該說的，動搖了二丫想幫家裡減負的心。
我隻能拍著二丫的後背表示安慰。
女孩子不都是這個命？
村裡百分之八十的姑娘，都是十四五歲就被賣出去了。
剩下百分之二十，那是因為有哥哥，留著給哥哥換親……
從小在這個村子長大，我們已經習慣成自然了。
二丫哭累了，這才擦幹了眼淚。
「二丫被賣了，有肉吃啰！」
我哥蹦蹦跳跳地闖進人家院子，臉上的表情比過年還喜慶，手裡還拿著一張報紙。
二丫眼淚馬上又決堤了。
那一刻，
我恨不得掐S這個傻子，不會說話就閉嘴。
但他還一臉天真，把手裡的報紙揚了揚：「咱吃飽了再帶點回去！」
怒火衝天，我揚起腳就踹了過去。
我哥笨手笨腳，沒有躲過我的襲擊，挨了一腳。
「好痛啊……黑妞你踢我……」
他坐在地上哭，還邊哭邊孩子氣地蹬腿。
他比我大六歲，個子高高大大，早就是個大人了。
此時卻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
我看得更是火冒三丈，又擰了他胳膊一把。
二丫媽怕我哥的哭聲讓我父母聽見了引起誤會，趕緊去拉他。
「大寶別哭了，肉燉好了，去吃肉吧。」
我哥馬上把眼淚一擦，屁顛屁顛地跟著二丫媽進屋了。
我和二丫心情都糟透了，哪裡吃得下肉。
我哥就不同了，大口大口的吃著肉，面帶笑容，時不時的偷一塊肥肉包在報紙裡。
那時候的光景不似現在。
像我們村裡的人家，一窮二白，有時候半年也吃不上一回肉。
口裡冒油，臉上泛著紅光，吃了好大一碗肥坨子肉，我哥還意猶未盡的吧嗒嘴。
我是真的很想揍他。
但想起奶奶那惡狠狠的樣子，我隻好又把這口氣咽下去了。
二丫的哭聲從房間裡傳出來，聲聲悽慘。
我心裡一陣心酸，這地方我呆不下去了，反正已經跟二丫道了別，幹脆起身往家走。
我哥跑著追了上來。
「黑妞，那麼好吃的肉你為什麼不吃？」
「吃吃吃，吃你個大頭鬼，
你怎麼這麼討厭？！」
我兇巴巴地吼了他一頓。
我哥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眼神充滿怯懦：「黑妞……我惹你生氣了嗎？」
「我豈止是生氣，我恨不得被人販子帶走的是你！」
「人販子把我帶走，黑妞你就不生氣了嗎？」
我哥傻愣愣地看著我，表情顯得很認真。
我不想跟這個傻子說話了，轉身就走。
他卻在身後對我喊：「如果人販子把我帶走黑妞就不生我的氣，我願意被帶走！」
唉！貨真價實的傻子！
我走回來一把抓住他：「回去吧，廢話這麼多！」
「哈哈，黑妞你拉我了，你還是喜歡我的……」
我喜歡你個鬼！
要不是怕這個傻子又在哪兒磕著碰著，
我回去沒辦法跟奶奶交待，我才不管他！
4
其實小時候我並不討厭我哥。
他是傻子，我這個正常人不能跟他一般見識。
所以他搶我碗裡的肉，我忍了。
他偷我存了三年的五塊八毛錢，我忍了。
他每天啥都不會做，所有家務都是我承包，我也忍了。
但忍不了我上了小學，他每天都跑來接我。
他一來，同學們就會朝他扔石子吐口水，大聲叫著傻子傻子！
他一邊哭一邊叫著我的名字。
真的很丟人啊！
每一次這種時候，我都恨不得找個地縫把他給踹進去！
有一次一個調皮男生在地上撿起一條毛毛蟲，扔進他的衣領。
他當場被嚇暈過去。
從此，他最怕的東西就是毛毛蟲。
他不但傻，還執拗。
我兇了他很多次，他依舊會傻兮兮的跟在我的身後接送我。
風雨無阻。
看著他咧開的嘴總是往外淌口水，我就覺得惡心。
他老跟著，我便拿棍子趕他走。
如果他靠我太近，我會真的狠狠的給他一棍子。
被打的嗷嗷叫，他隻敢遠遠的跟著，但接送我放學依舊是他的執著。
十歲那一年，有一次放學，我哥又來接我。
更氣人的是他還把褲子穿反了，前面穿到後面。
同學們一陣嬉笑，兩個頑皮的男生甚至要去扒他的褲子。
我氣得發瘋，拿起地上的石頭就朝那兩個同學砸，這才把他們趕走了。
但我還是不讓我哥跟著我。
我哥不肯，非要跟著，還急得直跺腳。
「離我遠點，不然我就捉條毛毛蟲扔你衣服裡去！」
我惡狠狠的瞪著他。
拿棍子打，打不走他，但我說到毛毛蟲就管用了。
他嚇得連蹦帶跳跑了十幾米。
呵，看那傻樣！
那一路他都隻敢遠遠的跟著。
他稍微往前一點，我就做出要在地上找蟲子的動作，他就趕緊往後退。
小學雖然是我們村裡的，但其實離著我家有五六裡路，還要經過一大片樹林。
樹林旁邊有一條泥濘的大路，平時外面來的人都是通過這條路進村。
有兩個年輕小伙子在樹林裡找什麼東西，一邊找一邊罵罵咧咧，好像在說抓了誰家的姑娘，結果不小心讓姑娘給逃了。
「就這麼回去，老大會打S我們。」
兩人正在沮喪的嘆氣，
突然看見了我。
其中一個人眼睛一亮：「唉，兄弟，你看這姑娘怎麼樣？」
「雖然年齡小了點，但越嫩越有味啊，再說這姑娘比跑掉的那個長得好看多了！」
感覺到來者不善，往後退了幾步，我惡狠狠的問：「你們要幹什麼？」
對方絲毫也不掩飾：「我們買來的姑娘跑了，隻能抓你去充數了！」
我嚇得撥腿就跑。
但我一個小姑娘怎麼跑得過兩個大小伙子？
很快他們就把我抓住了。
「放開我！我告訴你們，我哥就在附近！」
我咬著抓著我的那個人的手臂大聲叫。
那人猖狂的笑：「小姑娘，你別以為我們會上你的當！」
傻子呢？
怎麼還沒出現？
完了，他肯定也害怕人販子，
扔下我不管了。
就在我灰心喪氣的時候，我哥像個蠻牛一樣衝出來了。
「放開黑妞！」
一看他的長相，就知道他是傻子，那兩個人甚至笑了起來。
「哎喲喲，一個傻子，還想保護妹妹？」
我哥無畏無懼，撲向那兩個人。
他個子還是蠻大的，又高又壯，這陣勢把抓住我的那個人販子，嚇了一跳。
可是，傻子就是傻子。
他衝了過來，卻不知道打人家，隻是兇巴巴的瞪著眼：「放了黑妞！」
那兩個人都笑起來了。
站在他身後的那個人，直接撿起地上的一塊大石，就朝著他的腦袋砸。
「呯！」
我哥甚至不知道躲閃，頭上臉上流滿了血。
他依舊不會打架，還是惡狠狠的瞪著人販子：「放開黑妞！
」
我急了：「當哥哥的不應該保護妹妹嗎？打他們啊！」
他又把自己的身體撞了過來。
這傻子力氣挺大，還真把抓著我的那個人撞倒了。
得以機會掙脫，我趕緊轉身就跑。
可才跑了兩步，就有人抓住了我的腳踝。
我回頭一看，就是其中一個人販子。
再看我哥滿身都是血，背靠在樹上，搖搖欲墜……
我拼命的踹那個人販子，但根本擺脫不了他。
他笑著狠狠的一拉，我就被在地上拖行了好一段。
耳邊是樹葉沙沙在響，我身上的皮在山路上磨破了，火辣辣的疼。
最要命的是那種強烈的恐懼感，我覺得我完了，估計會S在這裡！
我哥本來滿臉的血趴在地上，
聽到我的哭聲，突然一個激靈，又跳了起來像打了雞血一般朝著人販子衝了過來。
他不會打人，但知道自己必須保護妹妹，抓住那個人的胳膊就咬。
「啊呀！」
人販子尖叫了一聲，終於松開了手。
我顧不得身上到處都痛，拼命的跑。
身後傳來我哥痛苦的嘶吼聲。
那兩個人惱羞成怒，對他拳腳相加。
他是傻子，挨頓打也沒什麼的吧？我從小被打到大，不也活的好好的？
我不再猶豫，扔下他就跑。
跑出了樹林，可以看到我家的房子了。
聽到我哥的慘叫聲，我怕他真的出了事自己會挨打，便大聲朝著樹林裡喊：「你們快放了他，我去叫人了！」
那兩個人有點心虛了，放了我哥，悻悻地走了。
我爸他們聽到我的叫聲跑來了，
進樹林裡把我哥抬了出來。
他整張臉都被自己的鮮血染紅，翻著白眼兒，但看到我還是傻傻的笑。
「嘿嘿……哥哥保護妹妹……」
保護你個頭！
連架都不會打，還保護我！
5
我們村裡有一男一女兩個孩子的家庭一般姑娘都會被養著，長大了給兒子換親。
這也是我討厭我哥的原因。
俗話說龍配龍鳳配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他一個傻子，配不上好姑娘，我給他換親肯定是虧大了。
後來我想到二丫說我肯定不會被賣，我又覺得挺有道理。
也許，我的父母不會把我賣了也不會把我弄去給傻哥哥換親，會留著我，讓我給他們養老。
不過我的美夢，
很快就被打碎了。
那時候我才知道，在我父母的眼裡，永遠是兒子最重要，哪怕這個兒子傻的就像一個討債鬼，根本不可能有能力給他們養老。
那一年的秋天，我爸莫名其妙地吐血，病得嚴重到幾乎快要S了。
我媽就是個村婦，遇事沒主張，整日以淚洗面。
奶奶心疼我爸，便跟我媽說，把我賣了，換點錢給爸爸治病。
我媽猶豫了，但不是因為舍不得我：「把她賣了，大寶以後娶媳婦咋辦？」
「先管好眼下的事，要是我兒子有個三長兩短，這個家就完了！」
偷聽到他們的這一段談話，我腦子裡嗡嗡作響。
果然……
我還是會被賣掉！
6
聽說二丫被賣到西南的山村，
一個人嫁給了三兄弟，天天以淚洗面。
難道這也終將是我的宿命？
我不甘心，卻隻能躲在屋子裡哭。
我哥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的追一張被風吹起來的紙，不時的爆發出一陣陣歡快的笑聲。
此時在我聽來，這笑聲是多麼尖銳刺耳。
憑什麼我的存在就是為了他？
如果沒有他，我就是父母的獨生女，他們就不會把我賣掉了吧？
這個傻子，為什麼要活在這個世上？
我越想越氣。
但傻子的笑聲還在耳邊回蕩。
我憤怒的捂著耳朵，把自己埋進被窩，哪怕熱得汗水淋漓，也不想鑽出來。
第二天早上一大早，我奶奶就去鎮上了。
我知道，她是去鎮上找人販子。
我們村裡的人賣兒賣女，
已經好多年了，個個輕車熟路。
貧窮又落後的山村，女孩比牲口還賤！
這就是命，但我不想人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