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皇後靜默許久，撫摸著那塊圓形的傷痕，像是觸到了傷心事。
過一會，她才緩緩移開目光。
「痛不痛？」
這話問得奇怪，這道傷痕早就不痛了。
我明白她指的是這一次教訓。
「痛……很痛！」
皇後笑了一聲，又問：「知道痛了，改不改？」
我咬牙：「改！」
「你沒改。」
我心裡如刀割似的，終於明白她的意思。
我放緩了聲：「我改。」
聽見我服軟了，她滿意地點頭。
「好，起來吧。」
皇後扶我起來，替我拂走了膝蓋上的雪。
「本宮是為你好。在這深宮裡，倔強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
妙英終於可以從雪地裡起來。可皇後又說她教唆主子，被關了禁閉。
我捏緊了拳頭，眼底似乎能射出S人的刀。
9
人人忙著準備和親的東西。
本朝和親公主大多從宗室女中挑選。慣例上，不會選皇帝親女兒。
然而，我就是那個例外。
大權在握的皇後娘娘啊，一句和親，就足夠讓我消失在皇城，永生不能回來。
身邊全是皇後的眼線，我吃了什麼，做了什麼。不出一個時辰，皇後就全知道了。
午膳時，我心不在焉，思索著怎麼把妙英弄出來。
無意中，發現今天午膳少了湯品。
「湯品呢？」
這天，宮女們忙著布菜，也是敷衍地告訴我。
今日端王進宮，御膳房準備不及，
就將我的湯品給了他。
「荒唐！」
我猛地一拍桌子，白玉筷子碎了，宮女們都驚了。
「現在去把湯品給我要回來！」
宮女們都是一臉吃驚。平時我根本不在乎什麼湯品，給什麼吃什麼。
「可是，御膳房的人說了，材料不夠了。」
「那餓S我算了。」
我猛地掀翻了桌，菜汁流了一地。
這下把宮女們都嚇得夠嗆。「公主，您可是千金之軀！」
我鬧絕食不到一個時辰，聖上也收到了消息，大發雷霆。
「欺人太甚！」
御膳房的人被罰了一個月的俸祿，當天就把湯品送過來了，還給我增設了一個小廚房。
皇後娘娘那邊也迅速收到了消息，她還讓人給我帶了話。
「下次你想要什麼，
就直接向本宮提。」
我也給她帶了話。
「我隻要妙英。」
10
妙英被放出來時，宮裡紅瓦上的雪融了。
望著她遠遠從雪地裡蹣跚走來，我仿佛見到希望的曙光，全然忘了禮儀，立刻跳下去，狂奔出去。
我和妙英久久對視，相視而笑，那是劫後餘生的喜悅。
「公主，長大了。」
「妙英，以後你就是我的人了。你得幫我。」
看她冷得發抖，我便為她披上厚厚的毛領子，讓她不再哆嗦。
「請公主明示吧，公主想要什麼？」
「我要留下來，不去和親。」
這絕對是大逆不道的事。
我以為妙英會被我嚇破膽，當場跪在地上。
誰知，妙英竟然悶頭笑了。
那笑容裡有點苦澀，有點悲哀，也有無奈。
「奴婢定當竭盡所能，報答公主。」
那一晚，霧色四起。
妙英倚在窗旁，第一次吹起了笛子。
似乎是她姐姐教她的曲子。
在她們家鄉，這是一首離別曲，寓意山高水長，有緣再會。
我一聽，就想起我的狼母，眼眶紅了。
這時，妙英轉過頭來，對我說：「我們該反擊了。」
11
每過兩三日，我身邊的宮女都會被換掉。
全是妙英的手筆。
宮裡的老人，自然是知道哪些是皇後的人，哪些是其他妃子安插的眼線，哪些又是可以提拔的人。
我借故發了一次脾氣，這一次，皇後那邊沒能輕易得到消息。
和親日期近了，使臣抵達驛館，
準備交換文書。
我跟妙英商量對策，妙英略一思索。
「其實，聖上一直對你很愧疚。」
我嗤之以鼻：「誰稀罕！他嘴上愧疚，從未改變過主意。」
對於一個拋棄我兩次的人，我不抱希望。
妙英搖頭：「公主，愧疚是可以利用的。」
不知是為了補償我，又或是他從未有過一個女兒？
皇帝似乎要在和親之前，盡力對我好。
別的皇子是由先生教導騎射，而我，是由皇上親自教的。
我學得快，驅策駿馬，輕松射S了一隻羊。全場都難掩驚訝，皇帝更是猛地起身，大聲喝彩。
「好，快狠準！不愧是朕的女兒！」
「下次讓端王和寧王過來看看，也學一學你這架勢！」
我跳下馬，抱著皇上的手臂，
拿腦袋蹭他：「父皇，我以後不去和親，就在您身邊陪您，如何？」
本來他臉上全是笑意，聽見那一聲父皇，更是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可聽見「不去和親」他又立刻收斂了笑，輕聲斥責一句。
「胡鬧！」
我假裝失望地垂頭。
皇上安撫地拍拍我：「公主想要什麼賞賜，盡管提！朕一定答應！」
這話正中我的下懷。
我假裝思索一會才開口：「我想跟哥哥們一起去金秋圍獵！」
每年農歷八月，皇帝會攜貴族子弟到木蘭圍場行獵。
皇帝大概沒想到我要的是這個，顯得略微驚訝，很快大笑起來：「行！你剛學習騎射，可得小心些！」
12
午時一過，皇上就遣人送來一則長長的禮單。
全是一些深海紅珊瑚這類的奇珍異寶，
一箱箱的金銀珠寶，浩浩蕩蕩送進我的宮門，引得旁人羨慕。
我的目的就是金秋圍獵，對這些興致缺缺，隻讓妙英收到庫房裡。
之前，妙英已經打探到消息。
說是皇上準備今年立太子，皇後在下一盤大棋，準備趁著金秋圍獵，再幫徐王添一把火。
徐王什麼都不用做，隻要等著替皇上擋箭就行了。
我當時聽得吃了一驚：「讓徐王那藥罐子給皇帝擋箭？生怕他S得不夠快嗎？」
妙英告訴我：「你下過棋，該知道什麼叫兵行險著。想贏，就得冒險。」
「正如你不想和親，也得冒S救皇帝。不管結果如何，總得盡力一搏！」
圍獵那日，在皇後的安排下，皇帝果然順利地失蹤。
我遠遠望見徐王領著他的馬隊，似乎迷了路。他想轉馬，馬又老打轉，
把他急壞了。
我看得偷笑，很快策馬，繼續尋找皇帝。
叢林密布。
馬蹄踩裂樹枝，咔的一聲，我不自覺松了韁繩。
忽然，遠方響起了熟悉的狼嚎。
我隻覺得腦子嗡的一聲，立刻策馬揚鞭，飛奔往前。
烈風吹得我臉頰生疼，可我迫不及待要去看一眼。
我明知不會有奇跡，卻控制不住要狂奔而去。
我見到了一匹灰棕色的狼。
它面露兇光，衝我龇牙，低吼，警告我不要再靠近。
我仔細一看，才發現它身後還有一頭幼狼。
這一幕很熟悉，我望著它許久，竟然失了神。
直到四面八方都出現了狼群。
不知從哪裡冒出虛弱的求救聲。
「救駕——」
我恍然回神，
想起自己為什麼要在這裡。
那一天，慘叫聲響徹山林。
我救了皇帝。
13
等徐王和寧王等人趕來，我渾身是血，手裡拿著一把刀。
遍地都是狼的屍體。
他們驚得沒了聲。
我回宮後就發起高熱。
我不停地顫抖，怕冷地抱著膝蓋，嘴裡一直呢喃。
「S了他們……」
「……回家……」
「都S了，別怕！朕護著你……」皇帝哆哆嗦嗦地抱我：「朕勇猛的好女兒，你到家了，沒人能再傷你半分！」
宮女給我換下了染血的衣裳。
皇帝也受了輕傷，
卻非要照顧我，親自給我喂水喂食。我吃不下，全吐了。
我嘴唇動了動：「疼……」
皇帝急忙追問：「哪裡疼？太醫馬上就到了，再忍一忍。」
我說不出哪裡疼，隻捂著心口，大口喘氣。
太醫半夜匆匆趕到，皇帝讓他先看看我。
太醫剛捏了下我的腳踝，我立刻痛叫一聲，下意識咆哮吼他。
這下把太醫嚇得不輕，趕緊退後：「啟稟皇上，公主的腿斷了。」
皇上吃了一驚，一時愕然地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徐王也遲疑起來：「那和親之事……」
寧王則說：「我們趕到時，妹妹隻是崴了腳，一回宮竟斷了腿……兒臣分析，此事定有蹊蹺！
」
皇上當即回頭怒斥：「住口！狼群圍攻時，你們身在何處！若你們早些趕來，公主何至於此！」
「廢物，一群廢物！」
他們嚇得趕緊跪下認錯，說一些兒臣有罪，救駕來遲，請皇上恕罪之類的話。
皇上不再理會他們，轉頭追問太醫，我的腿什麼時候能治好。
太醫支支吾吾，檢查一番後，才小心翼翼地說：「啟稟聖上，可能……可能一輩子也無法如常人一般行走。」
皇上當即大怒：「豈有此理！」他一吼，所有人都跪下了。
皇上用力抓住我的手腕，安慰道：「有父王在，父王一定讓太醫治好你的腿！」
我木然地聽著，不發一語。
我獨戰狼群，英勇救駕一事被廣為流傳。
人人都誇我厲害。
隻有妙英抱著我哭了一場。
「你是人，你不是狼啊！」
妙英說得對。
狼見到對手放棄戰鬥，向自己暴露最脆弱的喉嚨時，也會大方地放它離開。
而我沒有。
聽見皇上振奮地大叫：「最後一隻了，快S了它！」
我揮刀了。
我已經不是一隻狼，我越來越像一個人。
我傷了一條腿，走路總是一瘸一拐。身體不舒服，心裡反而舒服。
我不後悔。
為了復仇，我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14
午時過了，我拄著拐杖在庭院看魚。
皇後突然闖了進來。
她一向溫和，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痛心疾首的表情。
「砸斷了自己的腿，就不必和親嗎？
想得天真！」
旁邊的妙英吃驚地看我一眼。我很平靜，沒反駁。
兵行險著，這是妙英教我的。
「蠢丫頭！」
皇後這回真是氣急了，把桌上的燈盞「咣」砸碎在地上。
「你是公主，不是皇子！你搶了徐王的機會，又能闖出什麼生路！」
「你真當留在宮裡是什麼大好事？」
「本宮安排生路給你，你不走。偏要往S路上撞一頭的血！」
「往後本宮不會再管你！」
皇後來發泄一通，便走了。
我笑著讓妙英收拾地上的東西。
「你知道嗎？當一隻狼開始發怒，說明她控制不住局面了。」
妙英憂心忡忡地搖頭：「不，皇後要宣戰了。」
我的腿逐漸好起來了，皇帝很開心，
親自扶著我走路。
「皇兒，你放心。朕不會讓你離家萬裡的。」
「皇宮永遠是你的家。」
15
那日後，皇帝便從宗室女中挑了一位去和親。
我得以留下。
然而，廢後幾乎是沒有希望的。
那日，皇後跑來罵我一頓，皇帝很快就得知了，連一句重話都沒跟皇後說，隻讓人送了一些珍稀玩意給我。
我把那些東西都砸了個稀巴爛。
我要的不是這些！
妙英讓人收拾地上的狼藉。
「奴婢知道公主在想什麼，沒用的。」
我盯著地上的碎片，忽然開口。
「我要坐到那個位置上去。」
16
妙英聽得一恍神，手裡碎片刺破了她的皮膚，一下就流血了。
她屏退了左右，私下跟我說。
「你再厲害，再狠絕，也是一個女人！還沒有女人能坐到那個位子上！」
「皇後，太後，哪個不厲害？在這後宮裡，每一個女人都聰明，不然她們甚至活不下來！可你看看，哪個女人坐上了那個位子！」
我不搭理她。我鐵了心要做到，不惜一切。
皇後再沒找過我的麻煩。她專心幫徐王爭奪太子之位。
寧王比徐王強壯得多，但是頭腦簡單。徐王一開口就能碾壓他。
我跟夫子稍一打聽，就知道皇帝最近憂心黃河水患。我提前派人給寧王塞了小抄。
寧王起初半信半疑的，但我剛跟皇後吵過架，顯然不是徐王那一頭的。
寧王拿著小抄到皇上面前一說，果然得了誇獎，壓了徐王一頭。
他第一次揚眉吐氣，
立刻覺得我是好妹妹，拍著我的肩膀。
「妹妹，徐王讓你離宮多年，你受委屈了！哥哥必定給你討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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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天天一起廝混。
我幫他寫功課，他陪我玩，給我送各種民間搜集來的新奇玩意。
貴妃警告過他，讓他別跟我走太近，說我心機深沉。他不信，甚至跟貴妃大吵一架。
「母後沒接觸過她，不知道她多單純。她就喜歡吃喝玩樂，跟我一樣！您誤會她了！」
我在貴妃那邊安排了眼線。她跟我匯報此事，我也認同地點頭。
「我確實喜歡吃喝玩樂。」
很快，徐王戳破了寧王打小抄一事。
皇帝氣得拍桌，罰寧王跪了一天，轉頭就讓我跟皇子們一起聽講。
又過了一些日子，我表現不錯，皇帝宣布我可以進御書房旁聽。
整個後宮都震驚了。從來沒有人可以進御書房旁聽政事。
貴妃嗤笑：「旁聽罷了，什麼議政。一個女人，還能讓她當太子？」
「就算她真的學會如何處理政務，最後又能做什麼？真是白費功夫！」
我有許多不懂的，皇帝悄悄讓我把誊寫的文書帶回去看。
我看到三更半夜，經常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妙英給我蓋衣服，嘆息許久，什麼也沒說。
我知道妙英心疼我，但我不會停步。
宮裡議論紛紛，很快皇上也聽見了這些闲言碎語。
「掌嘴！」
「妄議主子，杖十！」
一個個揪出來壓著打，打得哀叫一片。
皇上這麼一打，立刻沒人敢說了。
可是，第二天我就中毒了，
跟我一起中毒的，還有徐王。
我們從學堂出來，徐王邀我用午膳。誰知我們被一碗銀耳蓮子羹毒到了，雙雙倒下。
皇上就三個孩子，倒了兩個，自然暴跳如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