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帶頭的人拿出公文。
「看清楚，這是縣老爺準的，你們全村想造反嗎？」
村民們不敢再動，呆呆地立在那裡。
「怎麼會？」
「官府怎麼會拿著我們的女娃子去祭河神？」
帶頭的人又猖狂笑道：「縣老爺說了，你們村子有功，用這些女娃免你們三年賦稅。」
村民們更是呆愣著，一動不動。
「誰也不能動我孫女。」
隻有老婆婆追了上來，被一腳踹在胸口。
嘭的一聲，她倒在地上，再也沒能起來。
「你養的小丫頭被抓走了，要去祭河神，哈哈，那個河神就是個癩蛤蟆，成了精愛吃人，哪兒是什麼河神啊？」
我還沒把水挖出來，看熱鬧的烏鴉衝進山洞，
它興奮地嘎嘎說著，笑話我是個笨蛋。
我衝下山的時候，隻看到村民將老婆婆的屍體抬了回去。
他們哭喪著臉，不甘心，卻又無可奈何。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就像看到了那些給我造像的人。
被抓走的都是女娃子，他們不會為了女娃子做什麼的。
女娃子本就是賠錢貨，不值錢，S就S了。
「S就S了，難道還要為了這賤丫頭讓全家都餓S？一個賤丫頭，偏偏生了富貴病。」
「誰讓她生了個狐媚子相，被人看上了也是她活該，還能給家裡換些銀錢。」
「要不是她拖累，也不至於生不出男孩，早該S了。」
給我造像的那些人，都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
沒人會為了一群女娃子做什麼，黃牛村的村民肯定也是這樣。
官府給他們免三年賦稅，他們一定高興壞了。
12
我轉頭朝著縣城走去。
初一在那裡。
她答應了幫我做新衣裳，不能食言。
身後，有村民的怒吼聲傳來。
「難道就這樣看著咱們的閨女去S？」
「不這樣還能怎麼樣，那可是官府啊。」
「憑什麼呀，好不容易逃難活下來，還沒過幾天好日子呢，我苦命的妮兒，打生下來就沒過過好日子。」
村長的聲音最清晰。
「咱們去把孩子們搶回來，搶不回來，那就一塊S在那兒。這破日子，過夠了。咱們跟孩子們一塊上路，黃泉路上也有個伴兒。」
他大喊著，問有沒有人願意跟他一起去。
他年紀大了，平時走路顫顫巍巍，
如今身上有傷，頭上有血，但他站得筆直，比山上最高的那棵楊樹還要直。
村民們互相看了看，擦擦頭上的血，一樣高喊。
「咱們是逃荒來的，什麼事兒沒見過？好不容易活下來，那都是在小鬼手上搶回來的孩子，憑什麼被他們拿去祭什麼河神？」
「就是，那都是咱們的孩子，憑什麼拿去換雨水？」
「神仙要是仁慈，應該跟咱們小神仙一樣，憑什麼還要吃咱們的孩子才給下雨？」
「這破神仙要吃女娃子才給雨水，不如把他掀下來，砸了他的神像。」
他們高喊著，回去匆匆收拾行囊，將家裡的好肉好米都拿出來，好好吃了一頓。
然後，就帶著壯勞力一起，往縣城方向去。
村長將老婆婆的屍身放好了，又叮囑剩下的女人帶著孩子上山來。
「你們去小神仙的廟前，
要是看我們沒回來，就再逃難去，不用等我們，如果還活著，咱們總會再見面的。」
村長媳婦紅著眼問：「當家的，那小神仙不能幫咱們把孩子們要回來嗎？」
村長搖頭：「咱們是人，人跟人鬥，哪能老去求神仙？老人都說，人定勝天，咱們不去拼一拼，總想靠別人，這輩子也沒出息。」
所以，他們沒有來求我要雨水，而是自己去挖溝渠挖井。
他們，跟那些人是不一樣的。
13
我是個沒用的神仙，求不來雨，跟山上的猴子打架都費勁，更別說打妖怪了。
可是，村長說得對，總要拼一拼的。
我趴在村長背上，跟著去了縣城。
我從未離開過黃狗山，因為怕，也從未想過離開。
如今出來了，見到了外面有許許多多的人。
他們有些長得很像那些將女娃子丟在山上的爹娘，有些長得慈眉善目，也有人總是苦著臉，跪在路邊的小破廟前求神仙下雨。
人生在世，真的很苦。
村長他們雄赳赳氣昂昂帶著鋤頭往祭祀的河邊走去，路上，遇到了一些其他的人。
他們跟村長一樣，也拿著鋤頭和武器，喊著要把孩子奪回來。
大家的目標一樣，自然同行。
我們終於到了河邊，遠遠地便感覺到了妖氣。
那是一種強大的力量，臭烘烘的，還有濃重的血腥味。
我知道，那就是鳥兒們說的蛤蟆精，他比我強。
但我已經來了，就像村長說的，不拼一拼怎麼知道呢？
我跳進了水裡。
隻要S了蛤蟆精，讓人們看清他的真面目，那些人就不會用女娃子來祭河神了。
水沒有想象中那麼清涼，有些黏糊，還很渾濁，泥沙很多。
我順著氣味找到了那個蛤蟆精。
確實是很大，一張嘴就能吃掉我。
他蹲在水底，身上有血腥味，腳下有小孩子的屍骨。
那些屍骨，跟萬人坑裡的屍骨很像。
都是小小的，S前還在痛苦掙扎，不甘心卻又無可奈何。
她們S的時候，魂魄不散，在萬人坑上徘徊很久，等著爹娘來接她們。
可她們等不到的，等來的是挫骨揚灰，屍骨燒成渣，被埋在我的泥像下。
那狠心的爹娘恨不得她們永世不得超生，哪裡會來接她們回家？
他們說女娃子沒用，說女娃子是禍害，卻用最沒用的女娃子來祭河神。
憑什麼？
我胸腔中的怒火迸發出來，
猛地衝了上去。
S，S了他！
他跟那些給我塑像的人一樣，他們殘忍，不把人命當一回事。
他們要我壓著女娃們不得投胎，何曾問過我想做什麼？
我紅了眼，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想報仇，我想保護初一，我要拼一拼。
我沒多少本事，隻能撲到蛤蟆精身上，用手撕扯，用牙咬，用初一送我的鞋子用力擊打。
S了他，S了他，初一才能活！
我從沒真正活過，可初一跟那些女娃子還能活。
不知道過了多久，等我再次清醒的時候，河水已經被染紅。
我的胳膊耷拉在肩膀上，像是隨時都會掉落。
渾身都是傷口，頭疼欲裂，可我很高興。
蛤蟆精S了，初一能活了。
我看著蛤蟆精的屍體漂向水面。
我慢慢浮上水面，趴在岸邊的石頭後偷看。
人們看到了蛤蟆精的屍體，他們在喊著什麼。
村長在怒吼：「看，那是個蛤蟆精，他根本不是河神，我們的孩子換不來雨水，真正的神仙才不會吃我們的孩子。」
「放了孩子們，放了他們。如果神仙一定要吃人才肯下雨，那算什麼神仙？」
村民們在跟周圍的人據理力爭。
周圍那些明明也是百姓，卻站在官府那邊。
「你們就是舍不得幾個女娃子賠錢貨，真是鼠目寸光。不祭祀，不下雨，你知道會S多少人嗎？」
「對啊，不祭祀不下雨，沒了收成，我們的莊稼怎麼辦，我們全家怎麼辦？」
「你們快滾蛋，別耽誤祭神。」
村長他們氣得發抖，拼命想往祭臺上衝，卻被這些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人擋住了。
一個肥頭大耳的縣令坐在高臺上，旁邊坐著那個秦員外，還有好些跟秦員外一樣的鄉紳。
「說什麼蛤蟆精，那當然不是河神，河神在水裡，他幫忙S了妖精，你們更要感激他，還不快將童女送進去？」
他們不信，就是要女娃子們去祭河神。
什麼縣令，什麼狗屁道理？
為什麼我拼了命，還是什麼都沒改變？
既如此，那就S了他們，都S了吧，都S了，初一就能活。
14
縣令一揮手，初一和很多女娃子就被拉出來，送上了祭臺。
祭臺很高，伸出去一塊，正在河面上方。
她們會被一個個推下去，高高地落在河水裡，沒有半點活路。
我數了數，那一共有一百個女孩子。
又是這樣！
我眼中露出紅光，隻看得到那些縣令跟拼命阻攔村長的百姓。
他們才是真的該S！
我正要衝上去，卻猛然被一股力量提起來。
我落到雲上，茫然四顧，發現旁邊臥著的是虎大王。
「虎大王？」
我氣憤難當，才不管眼前是誰：「虎大王，你為何阻止我？你也跟他們是一伙的？」
虎大王一巴掌拍在我頭上：「說了，別叫我虎大王。還有，我不阻止你，你是不是要去S人？」
他拍過後，我身上的傷都好了。
我狠狠點頭：「他們把人命當草芥，該S。」
虎大王嘆了口氣，搖搖頭：「就算S了他們，也沒用，你還能把百姓都S了嗎？」
那麼多人，我S不光。
可現在不管，難道看著初一和女孩子們S嗎？
虎大王看著天空再次嘆氣：「治標不治本啊。」
他摸了摸胡子，撓了撓鼻子，對著天空猛然打了個噴嚏。
阿嚏！
阿嚏！
轟隆隆，轟隆隆！
就在他的噴嚏聲後，烏雲突然聚集過來，接著便是打雷閃電，轟隆隆直響。
正在爭執的村民愣住了，正要下令的縣令愣住了，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天空。
「下雨了，下雨了！」
村長哈哈大笑：「沒有祭祀，神仙也給下雨了，這說明他不想我們的孩子S。」
「哈哈哈，對，我就說真正的神仙才不會吃女娃子們。」
他們衝向祭臺，這一次沒有人再阻止他們。
那些人都在迎接大雨，欣喜地哈哈大笑。
初一和女孩子們被救下來，
親人團聚，他們抱在一起，哇哇大哭。
我趴在雲頭上，愣愣地看著這些。
「虎大王，原來你還會下雨啊？做了厲害的神仙，都能下雨嗎？」
我本想說，我也是個神，也想學下雨。
可又猛然間想起，我是個邪神，邪神哪裡會下雨？
虎大王伸展開身子，頭上慢慢長出了角，相貌更加兇惡威武。
我突然想起，虎大王的額頭正中央，似乎沒有王這個字。
他見我發呆，在我頭上拍了拍。
「小傻子，真當自己是邪神啊，你算個什麼神啊？不過是個泥像，被那些人強加了念力而已。」
我一下子愣住，這個問題，我還真沒想過。
「啊？那我是什麼？」
虎大王笑道：「你想是什麼？想做什麼？」
我思索良久，
腦子裡一個念想升起：「我，我……我想活一回，作為我自己，活一回。」
我誕生的時候就以為自己是邪神，我聽到那些女娃子消散前最後的念想就是活一次。
我一直想，活著該是什麼滋味。
虎大王有些疑惑：「你想做人？可是做人很苦。」
我跟著點頭：「對啊，做人很苦，我也不喜歡做人，我就是，想活一回。」
我隻想活，至於做什麼，還真沒想過。
我沒有活過的經驗，不知道活著能做什麼。
虎大王使喚著我給他揉肩膀，思索片刻，突然對著祭祀臺猛然吹了一口氣，那臺子就四分五裂，變成了渣渣。
天上有人在喊著什麼，叫著他，他在傾盆大雨下，哈哈大笑。
「行，那就活一回，不過你還是等些日子，
現在這世道太亂，高位上那人，該換了。」
他走的時候對我說：「記住，龍生九子各有不同，老子不是老虎，是狴犴。」
「壁，岸？便？這是什麼名字？」
我還想問個清楚，可他已經不見了。
15
初一回到了村子裡，可是老婆婆已經S了。
村長幫忙把老婆婆葬了，讓初一跟著他回去。
小丫頭上山來，趴在我的破廟前哭。
「小神仙，奶奶走了，村長伯伯說她是好人，下輩子會投胎進富貴人家。是真的嗎？」
我不知道。
我隻是從樹上落下來，在她背上輕輕拍著。
小丫頭撲到我懷裡，哇哇大哭。
之後，天下大亂，有人造反了。
聽說有個姓畢的人最厲害，帶著人一路往京城S，
跟朝廷的軍隊遇上，每一次都所向披靡。
「村長伯伯說，畢王爺對百姓可好了，開糧倉給百姓放糧，減賦稅，還讓貧民子弟做官，也不許S女娃子，抓住了要砍頭的。」
初一已經八歲了，長成了大姑娘，但還是經常來山上跟我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