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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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上大發雷霆,快馬加鞭將我領回府中,成日成日地罵「蠢貨」「活該」,我也一句都沒聽見。


藥湯一日日灌下去,養了數年,總算是好了大半。


單是照拂我一個人,主上大約已然身心俱疲。


我滯了一會兒,深深以額觸地。


「屬下知錯了。」


主上扶住額,將頭低下去,不欲再言:「快滾。」


我頷首,隨後倒退著退出房間。


從那之後,再也沒提過這件事。


17


夕陽西斜。


我同瓏霜告別,捧著她送的紗衣回了裴府。


踏進裴府大門後,卻覺得其他人看我的眼神不大對。


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目光不時瞟向我這邊,我一看過去,他們立馬裝作無所事事。


我覺得奇怪,但也不好上前問,徑自回了房間,將紗衣收進衣櫃。


這一天,裴訴回得格外早。


回時步伐匆匆,氣息紊亂,像是有什麼要緊事。


我想著探聽消息,便端了茶水,輕手輕腳地溜到書房,

打算聽聽他們說什麼。


隔著雕花木門,我聽見先前屢次對我發難的那隨從聲音洪亮。


「小的早說了她是奸細!大人!您為什麼就是不信?!」


「小伍,別說了。」


「您就算打死我我也要說!門口的草叢發現了沾血的軟甲,空中還截獲了傳信的白鴿!她分明是三皇子派來……」


管家也在一旁嘆息:「茲事體大,大人切勿優柔寡斷。如今鐵證如山,您還要護著她嗎?」


我端著茶盤的手抖了抖。


裴府的人竟然這麼快就發現了我的身份。


我應該現在就走嗎?還是再等等?


猶豫之際,我聽見裴訴一如既往的清雅聲音。


聲音雖然輕柔,語氣卻極為堅定。


「我的事我自有定奪,不必多言。」


18


我悄悄地從書房外離開。


身份已經暴露了。


好在,裴訴不知為何還堅定地相信我。


信鴿被擒,這幾日隻好先同主上斷了聯絡。


事到如今,我必須加快任務進度。


我回到房間,將紗衣從櫃中重新取出來,磕磕絆絆地穿了上去。


穿好以後,我對著銅鏡轉了一圈,深感這衣服復雜煩瑣。


麻煩歸麻煩,卻著實華美,像是將晚霞披在了身上。


在主上身邊時,我極少穿顏色鮮麗的衣服,現在看著自己這樣,還覺得有些陌生。


無論如何,成敗在此一舉。


19


夜晚時分,天倏然落起雨。


時值深秋,天氣已經很涼,出門要披輕裘。


夜雨落得寒涼又細碎,附在皮膚上,半天都有黏膩的不適感。


院裏掌了燈,古樸的石板地一片濕淋淋,縫隙中有零星的苔蘚。


戌時過半,府中其他人都回了自己的屋子。


裴訴還留在書房。


我身著紗衣,悄無聲息地步過長廊,停在書房門外。


燭光將裴訴的影子投映在窗紙上,我抬起手,輕輕叩了兩下。


裴訴很快開了門。


他立在門口,手捏著門框,用力得指骨發白。


「玉娘,你怎麼來了?」


我掀開外袍的兜帽,

一步步走近他。


他一步步後退。


門被我極輕地反手關合,我停在原地,用瓏霜教我的法子,極力可憐地掀起眼睫。


剛從雨裏來,我渾身連帶著睫毛都濕漉漉的。


我解開披風,讓那身紗衣完整地展現在他面前,然後視死如歸、豪氣萬丈地開口。


「裴大人,請您疼我!」


20


裴訴望著我,卻沒有我期望之中的反應。


他眉頭緊皺,臉色蒼白如紙,眼睛一點一點地泛起紅。


像是哭了。


屋內死寂,隻聽得見燭火的嗶剝聲。


我在這樣的注視下逐漸如芒在背,夜風吹過,我被凍得顫了顫。


許久,裴訴一聲不吭地走到衣櫃前,取出一件幹爽的袍子。


他走到我身邊,將袍子披在我身上。


「那件濕了,」他啞聲道,「先穿這件吧,別著涼。」


我怔怔地攥緊領口。


裴訴忽地問:「這些年,你到底過著怎樣的日子?」


裴訴這是在……心疼我?


為什麼?


我未能想出個所以然,隻見裴訴別過臉,似乎不願意我看見他的失態。


我模模糊糊地覺得他誤會了什麼,開口想要解釋,又不知道從何解釋起。


我喃喃:「我過得挺好的啊……」


裴訴充耳不聞,轉而回過身,伸手撫上我的臉。


「是他逼你做這些的,是不是?」他鄭重地盯著我,燭光映在他眼裏,像高懸的一柄劍,「他欺負你了,是不是?」


我下意識地答:「沒有。」


答完又發現,這樣等於變相承認了自己的身份,連忙又找補。


「不是,沒有人逼我。」


「你不必替他說話。」


他笑得溫柔,眼裏的光卻極冷。


燭光幽微,桌上的案卷依舊堆積如山。


裴訴低頭與我以額相抵,逼我與他四目相對。


「你不要擔心,這一切不是你的錯。」


呼吸交錯間,他生澀地吻了吻我的唇邊。


「我會處理。」


21


又失敗了。


我頭重腳輕地回到房間,

不明白這次又是哪裡出了問題。


裴訴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真是強大。


或許,我是時候收拾包袱跑路,回三皇子府。


可我又不甘心,就這麼半途而廢。


次日是朝中例行的休沐日,然而,裴訴一大清早就又出了門,臉色極為難看。


沒多久,我收到了主上用新的信鴿傳來的書信。


打開信紙的剎那,我感覺紙上的字要撲出來咬我。


看得出來,這次主上又氣狠了。


許多字詞過於不雅,有礙觀瞻,但總結下來,大意很簡單。


大概就是說,裴訴大早上跑到三皇子府去發瘋,把主上從頭到腳罵了一頓,末了還給他砸了一袋子錢。


因為罵的語速太快,主上後面愣是沒聽清他為什麼要砸錢。


主上氣瘋了。


他氣的是裴訴居然敢用錢砸他。


從那些堪稱狂亂的字跡裏,我仿佛看見主上從紙裏跳出來朝我怒吼。


「老子堂堂王城財神爺,輪得著他來砸錢?他那才幾個子兒啊?!有病吧他!


「你給我盯著他!狠狠盯著他!不盯死他你別回來!」


22


「盯著他……」


我將這話記在心裏,將信紙收起來,勉為其難地嘆了口氣。


之後幾日,我日日睜大眼睛,盯著裴訴。


他出門時,我送行。


他回家時,我迎接。


他行筆時,我磨墨。


甚至於他睡覺,我也會戀戀不舍地在窗戶邊盯上一會兒。


總之就是恪守命令,全天候、無死角地盯著他。


不知他同府裏其他人說了什麼,其他人不再敵視我,目光裏反帶了一絲同情與敬重。


第五日午後,我一如既往借著看書的名義走進書房,待在他身邊。


然後盯著他。


不知道為什麼,我越盯,裴訴的臉越紅。


到後來,他連筆都拿不穩了。


許是覺得口渴,他伸手去夠桌邊的茶,我好心給他遞了一下,他一慌,茶直接灑了一地。


我拿帕子來揩,聽見他微不可聞地說了一句什麼。


我一愣,

問:「怎麼了?」


他將頭扭過去,骨節分明的長指像是很沒辦法地掩住了鼻唇,力道重得連指尖都陷進白皙的皮膚。


「別一直看著我……」


我困惑道:「為什麼?」


「我會忍不住……」


我更困惑了:「忍不住什麼?」


秋陽和煦,晴空萬裡,風吹過桌上的紙張,發出清脆的響聲。


門邊卻倏然響起幾聲輕咳。


裴訴回過神,耳邊緋色愈濃,將手慢慢放下去,極力讓自己鎮靜下來。


管家立在門邊,恭敬垂首。


裴訴問:「什麼事?」


「大人今日可還要去南坊?」


南坊,是現下城中暫時安置流民的地方。


這段時日為了安撫流民,裴訴一直往那邊跑得很勤。


裴訴回過神,輕輕吸了一口氣。


「去,」他答,「即刻備馬吧。」


「是。」


我眨了眨眼。


「能帶我一個嗎?」


23


從裴府到南坊路程不算近,

車馬快行,也得走上一個時辰。


我隨裴訴抵達南坊的寒窯時,時間已經臨近傍晚了。


殘日西沉,光輝奪目。


鄰近的水邊浮著淩亂的藻荇,水波泠泠映著夕陽。


這裏的人顯然與裴訴很是熟稔,裴訴甫一下車,眾人便圍了上來。


我立在一邊,看他有條不紊地指揮、分粥、安撫。


有病弱的小孩哭鬧,他身體力行地半跪下來,用濕帕為他揩汗。


有老者傷口惡化,需要剜除腐肉,疼痛難耐,裴訴便遞出自己的手,供其抓握。


郎中與匠人在坊間遊走,裴訴也跟著四處察看。


破落的石窯被一點點補起,有懷抱嬰兒的婦人哭著要給裴訴下跪。


裴訴微笑著,扶住她的雙手。


其他人說了些什麼,又引著裴訴向別處去。


我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裴訴非常清瘦,背影如修竹一般挺拔清逸,仿佛風一吹就倒。


此刻卻似乎極為遒勁,無論如何也不會倒下。


太陽一點一點落下去,

我卻覺得,好像有什麼從心底一點一點升了起來。


一些幾乎被我遺忘的東西。


24


回府時已是深夜。


滿天繁星,星河迢迢,馬車行在泥濘之中,擠壓出費力的吱呀聲。


裴訴倚在窗邊。


車簾輕輕吹起。風透過縫隙,越過他的鬢角,柔柔拂向我。


我的心也好似被風吹動。


「怎麼了?」


我第一次喊他的名字:「裴訴。」


「嗯?」


「善良有什麼意義?」


他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問這樣的問題。


過了一會兒,他柔和地彎起眼睛。


「沒有意義。」


「誒?」


「善良不需要有意義。」


「那……」我怔怔地說,「善良的人,會想要什麼樣的回報呢?」


裴訴困惑地望著我,停了幾瞬,似乎有些困擾地搖了搖頭。


「我沒想過這個問題。」


25


意料之外的答案。


我沉默下去,又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


世人總是追尋意義,可世上的事,

本就不是樁樁件件都有意義。


有時就隻是那麼想了,便那樣做了。


裴訴望著呆怔的我,輕輕揚了揚唇角。


「玉娘有想要的東西嗎?」


「我嗎?」我頓了頓,茫然了一會兒,隨後搖頭,「沒有。」


在主上身邊,主上想要的東西,就是我想要的東西。


主上想做的事,就是我想做的事。


我不知道自我是什麼。


好像對我來說,什麼事情都無所謂。


我隻是一件兵器,隻需要按主上的吩咐行事,不必思考太多。


有想要的東西,是什麼感覺呢?


我有點好奇,抬頭問裴訴:「你是怎麼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的呢?」


夜風吹動他淺碧色的發帶,他呼了一口氣,笑意散在清冷的風中。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嗯?」


「小時候,我帶著弟弟妹妹逃難,很不幸地遭遇了戰亂。」


他的聲音像是溪水,潺潺流動在狹窄的車內。


「火炮轟鳴,我們無處可逃,正在絕望的時候,有位姑娘忽然出現,

救下了我和我的家人。


明明,她自己也還是個孩子。」


我屏息怔愣。


裴訴像是陷入了回憶,依舊娓娓述說。


「她將我的家人帶去了安全的地方,最後救我的時候,為免讓我受傷,情急之下捂住了我的耳朵。」


他頓了頓,十分溫柔地望向我:「她真是個強大的人。於是我想,我也要成為強大的、能保護他人的人。這些年我一直很想再見她一面。為了這個願望,我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因為我想再站在她面前,告訴她一句話。」


我蜷起手指,掩飾自己不知從何而起的悸動。


「你想告訴她什麼?」


裴訴雙眼清澈。


「謝謝。」


26


我不清楚心中突然生出的陌生感情是什麼。


但我變得很喜歡待在裴訴身邊。


不是為了主上,而是為了我自己。


是我自己想待在裴訴身邊。


時隔多年,這似乎是我第一次有了自己想做的事。


又過了幾日,我將燒餅爐子拖到了南坊。


我買了一袋梅菜,

教坊中的人如何揉面,如何做餅。


活潑的孩子們笑鬧著圍住我,向裴訴打趣。


「裴大人快說,玉姐姐是你什麼人!快說快說!」


裴訴耳根透紅,強自鎮定,望向我的眼神卻不偏不倚。


「是我的心上人。」


我的心臟猛地漏跳一下。


他望著我,語氣凝定。


「你呢?」他問,「你喜歡我嗎?」


27


我大抵是喜歡上裴訴了。


自南坊之行後,他從不吝嗇向我傾訴他的喜歡,迫切得像是害怕我會逃走。


我似乎並不討厭。


我似乎……也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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