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如果可以。」
「什麼？」
黎嘉禾低著頭，在紙上生疏地畫著數字，他隨意地說道：「我說如果可以，我也想把眼睛給你。」
7
一夜之間。
我和黎嘉禾成了學校的風雲人物。
對於十幾歲的孩子來說，沒有什麼八卦比異性之間的親密接觸更讓人浮想聯翩。況且，我和黎嘉禾從小一起生活的事情也被大家添油加醋傳到了校園的各個角落。
「宛星塵和黎嘉禾好像是在談朋友喔。」
「是吧，其實這樣也挺好，他們互相慰藉。」
「不是在一起了，
怎麼可能她暈倒的時候那麼慌張嘛。」
「好浪漫，我要哪天暈倒，不知道有沒有人救我啦。」
「很丟人诶，我才不要，血都染到褲子上了呢，多尷尬。」
「不過你們有沒有覺得，黎嘉禾仔細看看還挺好看的，就是個子矮了那麼一些。」
「對喔，好像過了個夏天，他的五官更立體了，以前沒有發現呢。」
我擺著手和每一個來套信息的同學解釋：「你們也和我一起長大的嘛，我和黎嘉禾是兄弟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那可不一定诶，發育了之後男女之間能做什麼兄弟嘛。宛星塵你別騙我們。」
我看著鍾路揚從走廊路過。
我可不想被他誤解我和黎嘉禾的關系。
那是我第一次冒出的勇敢，我叫住了他。
「鍾路揚。」
午後的走廊上，
我和學長面對面站著。
世界好像空無一物，除了樹上的蟬鳴和遠處球場上男孩子的叫嚷聲。
「昨天謝謝你。」我用了很大的勇氣才說出這句話。
鍾路揚擰了擰眉：「昨天？」
「我是說，昨天你幫我……被叫進辦公室，謝謝你。」
「啊。這件事兒啊，沒事，你也別太擔心，這些幼稚的小孩子，過幾年你就忘記他們在說些什麼了。」
當女孩子的情愫和勇敢膨脹，就沒有人能拉得住她。
我脫口而出：「學長，我不知道你對我什麼樣的感受，但是我也喜歡你，我知道我們現在要以學習為重，我也沒想要和你在一起，我隻是說……你懂吧。」
一陣沉默。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也看著鍾路揚的。
糟糕。
我有些後悔，我是怎麼自信滿滿說出了「我也喜歡你」這種話。
像是撞上了一堵牆。
鍾路揚的腳尖轉了 90 度，帶著他的身子往前走遠。
隻有他的話語聲變成一條繩子，把我栓釘在那：「我想你可能是誤會了，我隻是隨口幫助同學罷了。但是謝謝你喜歡我，好好學習，你叫什麼來著？」
8
鍾路揚從來沒記得我。
鍾路揚也從來不認識我。
我那少女的心思，隻不過是夏季雨水後的一場自戀的夢。
我站在那裡許久。
直到聽到飄渺的聲音：「黎嘉禾，把球傳給我！」
奇怪的是，我沒有掉眼淚。
原來，被拒絕是這樣子啊。
但是它很難堪，也很殘酷。
晚上黎嘉禾又拿著試卷推門走進我的臥室。
他自然地坐在我的對面，胡亂用筆杆撓著頭：「宛星塵，看這道題，為什麼我代入公式算出來的答案是根號 375，可正確答案是 1 啊？是不是書有問題，數字也差太多了吧。」
我麻木地低著頭：「哥，可能是你腦子差的太多，咱能不能放棄數學？」
「诶？宛星塵你是不是說我和那姓鍾的差太多？」
「黎嘉禾。」
「嗯？」
「以後你再提那個名字，你就給我去S。」
「哪個名字？鍾路揚？是鍾路揚？是學長？是不是？不就是告白失敗嘛，你看櫻木花道，失戀五十次，還是會遇見晴子。」
「你怎麼知道我和鍾路揚的事的？」
「我好像是全校最後一個知道的吧？
」
「……」
9
可全校也很快忘記了這件事。
當——我和黎嘉禾頂著一頭相似的短發出現在學校的時候。
喜歡的人不喜歡自己，那遮掩眼睛的劉海也著實沒有必要。
我站在洗手間咬咬牙，頂著紅腫的眼睛準備剪斷它。
「不就是分手嘛，不至於自殘吧？」深夜裡路過的黎嘉禾端著四個雞腿，在我背後發出尖叫。
我手一抖，把腦袋剪成了禿瓢。
「黎嘉禾！你給我滾出來！」
「你先把剪刀放下說話。」
半個小時後，短發的我和被我按著剪了圓寸的黎嘉禾拿著雞腿，又坐在了福利院的天臺上。
天上的星星沒變。
我想我們大概也是。
「你竟然偷食堂！」
「廢話，你告白之後可再也沒有給我送過吃的了，我餓。」
「那你也不至於半夜吃四隻雞腿吧？」
「在你關注其他男人的時候，哥已經開始發育了，掐指一算，我很快就會不僅帥，而且高，宛星塵你要不要喜歡我啊？以後再喜歡你就得排號去嘍。」
我伸出手，摸到了黎嘉禾的下巴上。
我感覺到黎嘉禾渾身一顫。
「是不是摸到了我性感的胡茬？有沒有感覺我嗓音更加低沉了？」
「不要自我感動，我隻是把油擦你身上。」
「宛星塵你不要臉。」
10
黎嘉禾似乎在努力學習，可是他也並沒有任何的長進。
班主任把成績單甩給他：「還有一年多就高考了，你這種成績，
家裡又沒有門路，你以後要做什麼你可得考慮好。」
黎嘉禾聲音沙沙的，他說：「我真的有好好學習。」
「真的嗎？我怎麼覺得隻會在籃球場看見你啊？還有，別覺得你們在私下搞些小九九我不知道，罵了一次你們的發型，倒是開始剪頭發抗議我了？」
「我告訴你們。」班主任敲了敲黑板，「不要覺得這個時候偷偷戀愛能瞞過我，早戀啊，以後吃虧的就是自己，還說什麼謊有好好學習。」
「老師，他真的有好好學習。」為黎嘉禾說話的人是我。
就像，曾經他為我說話一樣。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們晚上在一起學習。」
對於旁觀的人和班主任來說，此刻學習兩個字變成了這句話裡最不重要的詞匯。
大家聽到的是「晚上在一起」。
「好啊，既然你也已經說了，那我也直說，對於一些自己都不重視，也沒人監管的同學，我呢，也沒有什麼大能耐替你們改變未來，我的目標就是正常健康的把你們送到高中畢業。」班主任把我的成績單隨意丟到我的桌子上，「至於你們晚上在幹什麼，也不需要和我表明。」
我的臉漲紅。
可我的喉嚨再也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黎嘉禾握緊了拳頭，我輕輕對他搖了搖頭。
幾年後，當我和黎嘉禾聊到這個討厭的班主任的時候，他問我：「當時你為什麼攔著我不讓我揍她一頓？」
「喂，你得感謝我，不然和老師起衝突加上高中沒畢業這些黑歷史，可會對你偶像之路造成毀滅性的打擊。」
11
瘋狂的吃了很多的雞腿，黎嘉禾心心念長個的願望終於有了回應。
十七歲的春天，他像春筍一樣每天都發生著變化。
我們並排走路的影子越來越傾斜。
黎嘉禾終於可以大聲嘲笑我：「宛星塵，你怎麼隻橫向生長啊——你的個兒呢？」
也是十七歲的春天，一個年輕人攔住了在商場買新球鞋的黎嘉禾。
他把顯示著知名娛樂公司名字的名片遞給他：「我覺得你的外型很符合我們的需求，如果你想好，可以和我們聯系。」
我用一隻眼睛把名片看了又看。
我用著福利院卡頓的臺式機搜索著公司的信息。
我看到了幾個我認識的大明星的名字，我說：「黎嘉禾，你要不是試一試，說不定你要飛黃騰達了。」
「現在我和鍾路揚誰更高誰更帥？」
「……你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
」
「脫敏練習。」
我和鍾路揚的生活再沒有交集，他去參加了奧數的集訓和比賽，拿到了全國冠軍，被保送到了北京大學。
學校大肆宣揚了鍾路揚取得的成績，他的照片被掛在校門口最顯眼的地方。
我每天路過，卻從未駐足。
雖然黎嘉禾在智商上，永遠無法和鍾路揚打個平手。
但我看著黎嘉禾時常打著節拍的手：「你應該有點音樂的天賦。」
是我陪黎嘉禾去的公司。
一個周五，我們翹掉了無關痛痒的體育課，跳上公交，到了樓宇林立的市中心。
我們跟著前臺刷卡上樓，裝模作樣的當一個大人。
「氣勢不能輸！你可得面試成功，我要抱你大腿呢！」
我坐在會客室，不安的等著。
12
一個小時後，
黎嘉禾飛撲到我的身上：「走，哥請你吃飯，以後我紅了，我們可沒機會在大庭廣眾之下約會……約飯了。」
他拽著我的衣領，手環在我的脖子上。
「黎先生，你等一下。」身後，一個成熟的女聲攔住了我們。
「看，黎先生，聽上去是不是特別性感。」
「……」我推開他，並和他一同轉過身。
穿著一步裙，打扮十分優雅的女士先是看了上下掃射我一番，又把目光轉移到了黎嘉禾臉上：「記得我們的協議，如果你決定成為一名偶像，你就需要在私生活上對自己有嚴苛的要求。」
黎嘉禾沒有說話。
我明白他的腦子在此刻不夠用，我立馬笑著說道：「放心，姐，我倆親姐弟，如果我們有什麼，天打雷劈。
」
窗外閃起了一道閃電。
暴雨如注。
黎嘉禾和我站在門口的兩端，像兩具看門的獅子。
「該不會我說是你姐，你覺得我佔你便宜了吧？哎呀這麼大人，你不要那麼小心眼。」
黎嘉禾面色鐵青。
「行啦，今天我請你吃飯好不好？你可不要吃太多，這些零用錢我真的存了好久。」
黎嘉禾依舊不回應我。
尷尬地我把頭探進雨裡：「該S啊，為什麼出租車一輛都不來？」
黎嘉禾一把拉住了我的手，把我從雨裡拖了回來。
雨下得很大，可依舊掩蓋不住黎嘉禾的聲音：「你是不是白痴，宛星塵你看不出來我喜歡你嗎？」
哈。
哈哈。
哈哈哈。
我試圖用笑聲打破安靜：「你該不會是怕真的當了偶像談不了戀愛，
才趕緊體驗一下告白的感受的吧？」
「你真是白痴。」
13
我們坐在出租車上，誰都沒有說話。
我們坐在飯館，誰都沒有說話。
唯有我把食物夾給黎嘉禾的時候，他會把盤子抽走作為回應：「雞腿诶，你最愛的雞腿。」
黎嘉禾的眼皮低垂，我悄悄看著卷翹的睫毛。
我的一隻眼睛，總是在比別人更認真的試圖看清這個世界，但是我好像從來沒有認真看過他。
我記憶裡的他，好像永遠是那個吵吵鬧鬧又瘦瘦小小的樣子。
他是什麼時候長大的呢？
而我又是什麼時候長大的呢？
14
黎嘉禾突然忙了起來。
院長和班主任對這顆燙手的山芋有了可能的歸宿都非常高興，
對於他的遲到早退還有毫無緣由的消失，大家也時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好好抓住機會。」
「上不了學，當個戲子也是個出路。」
學校也突然變得熱鬧起來。
偶爾黎嘉禾回到教室，他的周圍總會圍著各種嬌羞或勇敢的女孩。
他不在，也會有人把禮物和情書塞進我的手裡：「诶，你是他兄弟吧，能不能幫我轉交一下。」
……
世風日下。
黎嘉禾不是偶像的時候，我是他睡在一起的緋聞對象。
黎嘉禾當了練習生的時候，我是他清白的拜把子兄弟。
可我為什麼會把粉色的信封抓出褶皺呢？
「他到底是哪兒好啊！你們怎麼看上他的？」
「大概是因為我們眼睛看得更清楚吧。
」女孩兒一臉蕩漾，可瞬間她好像意識到了什麼，「宛星塵對不起！我並不是指……你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