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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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勺驀然落地,敲碎一片寧靜。


 


周圍的人紛紛側目,而我背過身使勁仰著頭。


 


林女士沒忍住,掩面啜泣。


 


我調整好情緒。


 


「很多時候我都在想,如果我也勇敢一點呢?哪怕隻是有那麼一個念頭,這麼多年我都不會一遍遍苛責那時的自己。


 


「我是一名律師,卻不能為自己討個公道,因為我聽了你的話,我聽了自己媽媽的話。


 


「我永遠記得你跟我說的那些話,你說,丟人,羞恥,髒,所以算了吧,就這麼算了,也是為我好。


 


「可你真的是為我好嗎??


 


「你是為你自己好,為了你闊太太的夢,為了你後半生的榮華富貴!」


 


我直勾勾看著眼前的人,心像攪碎了一樣疼,怎麼也不敢信我與她曾同為一塊血肉。


 


「門明明是開著的,

我甚至能看到你的臉,可你動了一下,便停住了。


 


「你就那麼站著,看著。你能告訴我你當時在想什麼嗎?」


 


林女士雙唇緊繃,搖著頭,說「別說了,別說了。」


 


為什麼不能說呢?


 


我切實的經歷,將我折磨了整整七年的刀,遲了整整七年的控訴,她聽一下又能怎樣呢?


 


「你的愛就像你的那些男朋友對你一樣,總是淺嘗輒止,所以我從未奢求你像其它愛孩子的媽媽一樣愛我。


 


「隻是我不明白,為什麼偏偏要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拋棄我呢?」


 


林女士哽咽著,幾度張口未成一語。


 


「漾漾,媽媽是愛你的。可是媽媽首先是自己,然後再是你的媽媽。」


 


從小到大,這句話就像她的護盾,隔離我所有的委屈與痛苦。


 


我擦幹眼淚。


 


「我寧願那天你將門關上,真的。」


 


沒有光,我就可以當那隻是一場夢。


 


拎包,起身,路過她時我停下來,「我會幫他脫罪,你讓他單獨出來見我。」


 


11


 


出了咖啡廳才發現外面下雪了。


 


茫茫大雪撒下來,像水晶球裡的世界一樣。


 


我伸出手接了幾片,輕輕一吹,將融的雪花便再一次擁有了生命。


 


陸敘小跑過來,將大衣披在了我身上,捧著我的手呵了幾口暖氣。


 


我發了幾秒的呆,將手抽出來,塞進了外套的口袋。


 


溫茗打著電話衝我招手。


 


溫先生溫太太知道她回稻城了,說什麼都要讓她回家。


 


坐在車上,我看了眼副駕的陸敘,戳了戳溫茗。


 


「哎呀,剛在打視頻時我爸媽看到他了,

非要見他。」


 


我有些疑惑,「叔叔阿姨認識他?」


 


溫茗為難地看我一眼,立馬抱住了我的胳膊,「漾漾,我不是有意要瞞你。


 


「你還記不記得大二那年過年,你說要留校,我本來想陪你的,我爸媽非要我回去,說要給我介紹男朋友,就是陸敘——」


 


說著她剜了一眼陸敘,「你就這麼喜歡湊熱鬧?非要露你那張破臉?」


 


陸敘白了一眼溫茗,慢悠悠說到,「程澈還不知道你是我場子裡的至尊 VIP 吧?」


 


溫茗騰地炸了,「我就知道上次是你告的密!你狗得真純!」


 


她拉著我的胳膊,「時漾,我支持你跟小清學長!」


 


「喂喂,溫茗,跟這有什麼關系?」


 


陸敘看了我一眼,急了。


 


「我也是為了你們夫妻的感情好不好?


 


……


 


兩人一直吵到溫家門口。


 


溫先生與溫太太肩並肩站在臺階上,兩人似乎等了許久,身上都落了雪。


 


上次見兩人還是在去年過年。


 


自從高三在溫家借住過一段時間後,我便成了溫家的常客。


 


即便上大學後很少回稻城,溫太太還是單獨為我收拾出了一間房,布置得和溫茗的房間一模一樣。


 


她說以後溫家就是我家,我想來便來。


 


我對溫先生溫太太很感激,上大學時的學費生活費也都出自他們之手。


 


我說等我畢業就還給他們。


 


他們沒有拒絕,笑意盈盈地說好。


 


溫太太將我們引進門,兩分埋怨八分想念,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話。


 


說完她便看向陸敘,

拉起我與他的手疊在一起,莫名來了句,「這門親事我同意了,漾漾,阿姨能不能做這個主?」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剛想否認就被陸敘搶了話,「謝謝阿姨,我一定會對漾漾好的!」


 


溫茗和我大眼瞪小眼。


 


「不是,媽咪,什麼跟什麼啊?」


 


「你倆就別演戲了,小敘都跟我說了,三年,也是該討論討論婚事了。」


 


說著溫太太戳了戳身旁的溫先生,笑說,「你說也真夠巧的,茗茗的事,本來還覺得對不住陸夫人,前幾天一起喝茶時我還跟她賠罪來著。」


 


「現在好了,漾漾怎麼說都是我半個女兒,借漾漾的光,我得把那幾杯茶討回來……」


 


溫太太說話的空,我把陸敘拉進了後院。


 


「你瞎說什麼了?溫太太很容易當真的。


 


「我什麼時候瞎說了?」陸敘低著頭狡辯,「我們的確確在一起三年了,談婚論嫁很正常。」


 


「那叫什麼三年?一開始說清楚了的,不糾纏彼此。」


 


「那是你自以為的,我可沒答應。」


 


「你別這麼幼稚行嗎?」


 


陸敘神情頓了一下,「幼稚幼稚,每當我表現出一點在乎,你都要拿幼稚搪塞我。


 


「我是經常叫你姐姐,可我今年也有二十四了,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我被眼前突然生氣的人嚇到。


 


似乎意識到失了態,深呼一口氣,陸敘拉起我的手,將臉貼在我的掌心。


 


「姐姐,我知道你以前發生過許多不好的事,也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


 


「從前幾次的交談我可以看出來,你擔心背叛,害怕受傷,質疑所有愛,這我都理解,

可你不要騙自己好不好?也不要騙我、質疑我。


 


「你總說我們是床笫情侶,我從不反駁,因為我覺得隻要能留在你身邊,陪著你,比什麼都強。


 


「可現在不行了,我知道了一些事情,我的愛不能再隱晦不明了,因為我想你知道你並不像自己想象中那麼糟糕。


 


「你很聰慧,堅韌,善良,你總是投喂街邊的流浪貓,帶他們打疫苗,做絕育;你每年都會去做義工,教給福利院那些孩子怎麼保護好自己,受到傷害,又怎麼維護自己。你知道嗎?你在法庭上據理力爭的模樣,都不知道多讓人著迷。


 


「你值得一切美好的愛的。」


 


我眼神開始躲閃。


 


「所以姐姐,你不要總把我想象得很輕浮,也不要總把我的愛想得很隨便。說這些話,我不是一時興起,不是誘拐哄騙,更不是同情憐憫,我說我愛你,

是如果不是你,情願孤獨終身的那種。


 


「姐姐,我們做愛人好不好?不止於床笫之歡的那種,我們一起吃飯,說話,牽手,接吻,各自取一半的靈魂,交由對方保管……」


 


腰間手指的溫度漸漸升高,我看著眼前越湊越近的人,猛然別過頭去。


 


「陸敘,你別這樣。」


 


陸敘擦掉我臉上的淚,撤回了身子。


 


「我的話說完了,姐姐有什麼想說的嗎?」


 


我背過身去,一遍一遍整理情緒。


 


「這些漂亮話,說給我聽真是可惜。也別給我貼這麼多標籤,都隻是你自己的想象,我達不到。


 


「陸敘,你僅僅隻是先遇到我罷了,如果那天你遇見的是另一個女孩,你也會愛她的,甚至會比愛我愛得更多。


 


「說來說去,都是我的錯,

當年我不該強吻你,更不該請你上樓喝茶——如果你要問,就是我後悔了。


 


「你要是恨我,就恨吧。我唯一的請求,就是以後不要再見面了。」


 


我不敢看他的表情,說完轉身便走。


 


12


 


接下來的幾天,在完成雲城工作的收尾之後,我接手了唐默的案子。


 


案子本不難處理,可業內愣是沒有一個人接——或許也有人接,都被唐默對家威脅了回去。


 


半個月,由於我的介入,案子遲遲沒有任何進展。


 


電話是唐默主動打來的,約見也是他主動提出的。


 


再見他,我的身子還是不可控地發僵。


 


露天的咖啡館,他單手捂著雙眼,一遍一遍地給我道歉,說他這些年每分每秒都活在愧疚之中,

他是禽獸,是人渣,他不該再出現在我面前。


 


「這些年我一直在贖罪,默默興建小學,投資福利院,資助學生,下到基層做義工,隻是想減少我身上的一點罪孽。」


 


說著,唐默還假意抹了抹眼淚。


 


「我不祈求你的原諒,我隻是想懇求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再多為這個社會做點貢獻。」


 


可他傷害的明明是我,為何懷著愧疚向所有人釋放善意,卻偏偏不向我贖罪?


 


我一口接著一口地喝著眼前的咖啡。


 


「我可以為你脫罪——如果你肯將那份錄像交給我的話。」


 


唐默動作一頓,眼神暗暗投向放在一側的手提包。


 


「什麼錄像?漾漾,你總該跟叔叔說清楚。」


 


空氣僵滯幾秒,我將錄音筆拿出來,關掉。


 


「現在總可以談了。


 


唐默直起腰身,「我怎麼知道你沒有藏第二支。」


 


不輕不重的置杯音,我提包要走。


 


「你要哪一份?」


 


腳步頓住。


 


「我問了,總該讓叔叔知道你要哪一份。」


 


下一刻,提示音傳入耳朵,手機界面驀然彈出一條視頻。


 


緊接著是更多的視頻。


 


背脊一陣惡寒。


 


我沒敢點開,隻是出神地望著,心中瞬間閃過無數種猜測。


 


電話是在這時進來的,陸敘輕輕喊我的名字,而一旁的溫茗帶著哭腔問我現在在哪兒。


 


我呆滯地看向身後的人,腦海中瘋狂搜索與這些視頻拍攝時間相關的事情。


 


可我無論怎麼想,浮現在腦海的也僅僅是那段時間身上莫名出現的淤青與傷痕。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看著唐默遞來的水杯,我一把打翻。


 


水漬沾了他一手,他皺著眉掏出手絹。


 


「本來沒必要讓你知道的,可你現在成人了,是大律師了。


 


「我經常在電視上看你,和視頻裡的小姑娘一點也不一樣,那時我就想再見見你,所以我今天來了。


 


「你以為我是來求你的?不。和你說完那些話,我心裡舒服多了。


 


「我以為你會有點長進的,可剛才我發現,你還是把那東西看得那麼重,所以,你還和十八歲一樣,膽小,懦弱。


 


「聽你媽媽說你要為自己討回公道,你盡管討,隻是你記住,這個討公道的機會是我給你的。


 


「所以作為回報,你為我脫罪。


 


「你一定會好好打這個官司的對吧?你也不想讓我因這麼一個小小的罪進去。」


 


他頓頓,

嘆了一口氣。


 


「說實話,我老了,活不了幾年,等我贖完罪,可能就突然S掉了。


 


「可你不一樣,你才二十五歲,大好的年華啊。」


 


……


 


溫茗和陸敘趕來時,我正倚在欄杆發呆。


 


溫茗一把將我拉回去好幾米,捧著我的臉忍紅了眼。


 


她說,「漾漾乖乖,不怕,做什麼決定,我們都支持你。」


 


我看著一側神情緊繃的陸敘,使勁將自己的腦袋往溫茗懷裡埋。


 


愈合的傷口再次被撕開,是連帶著新鮮血肉一起的。


 


「茗,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拍的。」


 


背脊被輕輕拍著,再也忍不住,我伏在她胸口泣不成聲。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溫茗帶回了家,溫太太給我們留了晚餐,

囑咐我們那鍋雞湯要趁熱喝,再溫就不好喝了。


 


我禮貌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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