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但她還是毅然決然的生下了我——一個糖寶寶。
「這是我的孩子啊，我想賭一把……」
她賭輸了。
兩年後，她忍無可忍離了婚，唯一的條件是不帶我。
我一直無法上學、被人叫醜八怪，奶奶偶爾也會嫌我拖累了爸爸。
十四年後，媽媽又回來接我了。
「糖糖，媽媽好後悔當初丟下你，你跟我走好不好？」
「咱們一起去醫院看你妹妹，她得了白血病……」
01
自我有記憶起，我就沒見過媽媽。
別人家的小孩都有媽媽，我就問爸爸我的媽媽呢。
「你媽媽去世了。
」
爸爸用一種我看不懂的復雜眼神看著我。
我知道去世是什麼意思，隔壁的青青姐姐跟我講過。
去世就是S掉了，再也不會出現了。
青青姐姐的外婆就是上個月去世的。
我很難過，卻不知道怎麼跟爸爸說，隻能呆呆地站在那。
爸爸摟住我說：「沒關系糖糖，還有爸爸和奶奶疼你。」
我回抱住爸爸的胳膊，心裡卻想著，才不是呢。
奶奶才不疼我。
她經常跟我說媽媽的壞話。
她雖不會打我罵我，卻總是用一種陰森森的眼光看我。
每次都盯得我感覺後腦涼飕飕的。
爸爸上班去了，奶奶又來念叨。
「當初都讓她拿掉孩子，醫生都是這麼建議的，她非不聽！」
「唐篩查出來的結果還能有錯？
」
「非要賭一把，賭輸了的代價她卻不敢承受了。」
「就這樣把孩子扔給我們……」
我看著奶奶的嘴皮子一開一合，聽得似懂非懂。
我聽明白了大家都讓媽媽不要我，但是媽媽還是留下了我。
於是高興地對奶奶道：
「媽媽，留下糖糖，喜歡糖糖。」
看我傻樂的樣子，奶奶恨鐵不成鋼道：
「你個傻妮，什麼喜歡你。」
「你是唐氏兒，她這是害了你！」
「既然生都生了，好好養著就是了，她卻……」
瞄了我一眼，她把這句話尾巴咽下。
又恨恨道：「這女人可真狠心，心腸壞得很！」
我生氣道：「媽媽不壞，
奶奶壞！」
02
「你這臭丫頭，我壞？誰把你養這麼大的！」
「沒心沒肺的，早知道一出生就把你扔掉算了。」
「也省得我兒子被拖累成這樣……」
奶奶眼眶紅了，我笑她：
「你哭鼻子，羞羞——」
她白我一眼，轉身進了廚房，不再理我。
我待在客廳看看動畫片玩玩玩具，沒多久天就黑了。
我看著外邊的天，興衝衝跑到門口等著。
每當這個時候，爸爸就該回來了！
果然，沒一會兒，門外就傳來腳步聲。
接著是鑰匙插入鎖孔轉動的聲音。
「吱嘎——」
門一開，
我就往前撲去。
「爸爸！」
見到我，爸爸疲憊的臉上立馬掛上笑容。
他伸開雙手接住我，摟著我進門。
「糖糖，今天在家做了什麼？」
我絮絮叨叨跟他說著話，說著這個，一會兒想到別的，又突然說起那個。
語句不連貫，表達得磕磕絆絆。
但爸爸沒有不耐煩，而是溫柔地誇我：
「糖糖很乖，乖孩子有獎勵。」
他拿出帶回來的甜甜圈，我高興極了。
我最愛吃甜甜的糖果糕點冰激凌了。
但爸爸每次都不讓我多吃，說會壞了牙齒。
奶奶已經做好了飯，喊我們洗手吃飯。
我抓著甜甜圈咬著，坐到餐桌前的椅子上，晃悠著腿。
滿臉都是愉快。
爸爸看著我欣慰地笑。
「家俊哪，昨天你大姑說她那邊有個新去的姑娘。」
「快三十了，還沒對象。」
「人長得很白淨，就是腿有點不好，不過也不是啥大問題……」
飯桌上，奶奶跟爸爸說著話，我隻管埋頭哼哧哼哧地吃。
給我擦了擦臉上沾上的油漬，爸爸低聲回奶奶：
「算了吧，媽。」
「我守著糖糖就夠了。」
03
「啪——」
我被嚇了一跳，愣愣抬頭看向前方。
奶奶把筷子拍到桌子上，壓著火氣開口：
「你守著她，她能幹什麼，你能指望她給你養老嗎？」
「要不是她那自私的親媽，你至於……」
「媽！
」
爸爸打斷她的話，手在我後背輕輕拍著，安撫受到驚嚇的我。
「不管她媽媽怎麼樣，她也是我的親閨女。」
「我得養她一輩子。」
奶奶憋得臉通紅，深呼吸幾口，才稍稍平復下來。
「我又沒讓你扔了她，隻是你多少也要為自己考慮考慮啊。」
「我這把年紀了，還能幫你幾個年頭？」
「你想想，要是家裡人多了，或者你再給她生個弟弟妹妹的。」
「就算將來咱們都老了，也能有人繼續照顧她不是。」
爸爸沉默了許久後說道：
「要是有不嫌棄咱家情況，願意接納糖糖的，就見見面吧。」
奶奶這才笑開。
我不是很理解他們在說什麼，扭頭看向爸爸。
「糖糖，
如果家裡多位阿姨照顧你，你會高興嗎？」
爸爸慈愛地問我。
我想了想，張口道：「阿姨是媽媽嗎？」
他神色一僵，還沒來得及說話，奶奶便訓斥我：
「不是跟你說了你媽S了，沒有什麼媽媽。」
爸爸馬上皺眉制止：「別說了媽。」
「你可以把她當做你的新媽媽。」
「哦。」我低下頭。
爸爸還想說什麼，奶奶搶先道：
「行了，你現在跟她說，她懂什麼。」
「到時候有人疼她就知道好了。」
爸爸想了想，沒有再說話。
04
吃完晚飯，青青姐姐來找我玩了。
爸爸幫我穿好外套。
囑咐我不要跑遠了，不要去水邊和有車的路邊玩。
我一個勁地點頭，看我迫不及待的樣子，他好笑地揉揉我的腦袋。
「去吧。」
我衝向門口等著的青青姐姐那裡。
她笑著牽起我的手，拉著我出去了。
「糖糖，我們今天玩捉迷藏好不好？」
「和靜靜小虎一起。」
都是我的好朋友呢，我開心道：「好呀好呀。」
到了我們的集合地，村裡的一棵百年大樹下。
粗壯茂盛的大柳樹下已經站了好幾個小孩，嘰嘰喳喳吵得熱鬧。
「青青姐姐，糖糖，你們來了。」
一個文靜漂亮的小女孩衝我們打招呼。
旁邊的小胖墩也殷殷望著我們。
我開心地跟著青青姐姐跑過去。
「小虎，你怎麼把她也叫來了！」
有不認識的小朋友說。
「我媽說她是傻子，叫我們不要和她玩。」
「就是就是，她長得好奇怪，我才不想和她玩。」
我能感受到他們的厭惡，雖然不太明白為什麼。
我歡快的腳步變得滯澀，小心翼翼地看向小虎和靜靜。
「你們胡說什麼呢！」
一向溫柔的青青姐姐生氣地說道：
「你們都上小學了，老師就是這麼教你們的嗎。」
「欺負、孤立其他小朋友，是壞孩子才會做的事。」
「我們也不和壞孩子玩。」
牽起我的手，青青姐姐就帶我離開這裡。
靜靜小虎跟了上來。
「糖糖別傷心，你最可愛了。」
我撅著嘴，老大不高興。
從小就有很多人罵我傻子醜八怪。
他們見到我都會遠遠的躲開。
好想多看我一眼會被傳染變傻變醜一樣。
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罵我，為什麼不喜歡我。
隻有青青姐、靜靜和小虎願意帶我玩。
我很委屈。
05
我們四個人玩了一會兒，我就把不開心拋到了腦後。
當爸爸出來喊我回家時，我還意猶未盡地不想走。
青青姐承諾等她明天放學回來還會來找我玩，我才乖乖跟著爸爸回家了。
晚上我在自己臥室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
眼睛小小的，兩隻眼睛離得遠遠的。
長得和其他小朋友確實不太一樣。
我用力揉搓著自己的臉，兩手摁著兩隻眼睛旁邊往中間擠。
試圖把我的眼睛湊近一點。
拼命瞪起眼睛，希望它們能看起來大一些。
無濟於事。
我難受地流出了眼淚。
我也想和青青姐姐她們一樣去上學。
想和小朋友們一起上課玩耍。
但是爸爸說我還小，不讓我去。
我明明已經和靜靜一樣高了呀。
她都上小學了。
時間轉瞬即逝，我依舊沒能上學，也沒有交到新的朋友。
青青姐姐去外地讀大學了。
靜靜小虎也在住校，不常回來。
就算回來他們也沒有時間再帶我玩遊戲。
爸爸告訴我他們要學習，要準備考大學，我不能總是去打擾他們。
我知道考大學，考了大學就要離開這裡了，很久很久才會回來一次。
就像青青姐姐一樣。
我又變成了最孤獨的小孩。
不過還是有一件讓我期待的事。
我的生日馬上要到了。
每年過生日爸爸都會給我買好看的衣服和好吃的蛋糕。
平時不許我多吃甜食的爸爸在這一天都會讓我吃個夠。
我早就數著手指頭等著這一天的到來了。
06
這天早上我剛睡醒就聞到了一陣陣香味。
跑到餐廳一看，是香噴噴的面條，還有好多好吃的。
「爸爸呢？」
沒見到爸爸，我問奶奶。
她無語地說道：
「這都幾點了，他當然是去上班了。」
「等你起床太陽早都曬屁股了。」
「不過他說晚上下班回來會給你帶好吃的。」
「好耶！」我高興地跳起來。
「先吃面吧，長壽面。」
她把筷子塞我手裡。
我一整天都在巴巴望著門口，期待爸爸下一刻就會推開門進來。
我耳朵一動，聽到了腳步聲，趕緊跑到門口。
門被打開，進來的卻不是爸爸。
「阿姨。」我喊了句。
女人臉上掛著溫柔的笑容。
她是當初奶奶給爸爸說的那個跛腿的阿姨。
爸爸後來和她結婚了，她就和我們住在一起了。
我看向她手裡提著的蛋糕，開心地笑了起來。
「哇！」
沒一會兒爸爸也回來了。
帶著給我買的漂亮裙子和發卡。
我抱著裙子圍著爸爸轉著圈圈蹦跶。
「我們糖糖十六歲了，是大姑娘了。」
爸爸笑得眯起了眼，眼角的皺紋都被擠了出來。
「快來許願吧糖糖。
」
清姿阿姨在蛋糕上插上了蠟燭，熄了燈。
我噠噠跑過去，站在蛋糕前。
頭上頂著爸爸給我戴上的壽星帽，雙手合十，閉上了眼睛。
這個願望我許過很多次了。
很快就笑著睜開眼睛。
「呼——」
蠟燭被我吹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