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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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棄我啰哩巴嗦的叮囑。


厭煩我喋喋不休的提醒。


看不上我素面朝天,隻知道穿寬鬆的體恤和運動褲接送他上課。


在他們眼裏,法國歸來的王伊伊光鮮亮麗,用優雅的外國話聊藝術,在風景極好的西餐廳享用美味。


不像我,淪為再平凡不過的家庭婦女,隻知道重複一道道營養均衡,但味道寡淡的三餐。


不可名狀的情緒在發酵。


我抬頭看天。


高懸的月亮被烏雲遮蓋,濃重的黑暗襲來。


像極了此刻的處境。


11


出院那天,我回到家,屋裏空空蕩蕩。


跟齊然認識十年,相愛七年,他不可能不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突然想到了什麼。


我穿上擱置在衣櫃許久的禮裙,化了個淡妝出門。


來到市中心新開的畫廊。


王伊伊儼然女主人,招待來往的貴客。


都是齊然的大客戶。


看在齊總面子上,很多人買了畫。


王伊伊高興地挽著齊然的胳膊,享受眾星捧月的待遇。


有人問:


「這位是齊太太吧?

氣質和相貌都是一流。」這些年,為了照顧齊泊霖,我很少在人前露面。


齊然覺得我變成黃臉婆,參加宴會也不帶我。


這會,他有些不自在,但沒否認。


王伊伊深情地看著齊然:


「阿然很欣賞我的眼光,以前在法國請名師給我輔導,花錢讓我看遍世上最好的藝術品。


「開畫廊是我的心願,他選擇在這天開業,送我最好的生日禮物。」


「二位琴瑟和鳴。」


王伊伊笑得恣意:


「大家喜歡的話,以後常來。」


邪門。


我的生日跟王伊伊是同一天。


突然,她尖叫一聲,端出趕人的架勢。


「彭妍,你沒有邀請函,是怎麼進來的?」


「我老公拿大筆婚內財產投資情人的專案,我能進來不是應該的?」


生意場的都是人精。


聽見「情人」這個字眼,心中猜到幾分答案。


看向王伊伊的目光,從崇拜到鄙夷。


她緊緊抿著唇。


見我步步緊逼,齊然把她護在身後。


「彭妍,

注意場合,這裏不是你發瘋的地方。」


正是下定決心離婚。


我才把話說得如此露骨,不留半分情面。


12


可是,一個小小的身影沖了過來,猛地撞在我身上。


「不許你欺負伊伊阿姨。」


我一個趣趄,許久不穿的高跟鞋的腳崴到,重重地栽倒在地。


周圍的人嚇了一大跳。


他們知道齊泊霖是齊然兒子。


卻沒想到,他會替王伊伊出頭。


我忍住心中酸澀的淚意,啞聲大吼:


「齊泊霖,我是你媽。


「禮貌學到狗肚子了嗎?連我都敢撞。」


齊泊霖不甘示弱:


「你沒一樣比得上伊伊阿姨,她回來幾個月,讓我獲得前所未有的開心。


「她說你一出現,肯定要為難她的,果然沒猜錯。」


見眾人竊竊私語,齊然終於開口:


「齊泊霖,不許亂說話。」


他上前要扶起我,我想推開,卻被鉗制住手腕。


耳邊傳來低語:


「你說句話,跟大家表明畫廊是我們夫妻資助的。不然,

伊伊得背上小三的罪名。」


到這時,齊然想護著的人,還是王伊伊。


我差點笑出眼淚。


那些想不通的節點,也有了清晰的答案。


13


齊泊霖是這個世界的意外。


不受主角的影響。


但他是齊然兒子。


我把他生下來,從貓咪一樣的小不點,養到齊腰這般大。


哪怕他無理取鬧,也耐著性子對待。


可落在齊泊霖眼中,卻成為桎梏。


我辛苦付出的六年,不及他跟王伊伊短暫的幾次見面。


若說沒有齊然的摻雜,鬼都不信。


否則,失蹤那天,齊泊霖怎會輕易地跟著王伊伊離開?


更別提他通過貶損我,抬高伊伊阿姨的話。


沒有大人引導,六歲的孩子怎麼說得出來?


沒有親生父親影響,他會死心塌地想讓另一個女人當媽?


14


我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心臟抽痛得厲害。


可我的丈夫、的兒子,忙著安慰被人指指點點的王伊伊。


沒一個人追過來。


滾燙的眼淚掉落在地,

開出一片片殘敗花瓣。


我本以為。


齊然哀求我留在這個世界,至少對我有幾分真心。


退一步說,即便男人叛變,還有孩子陪我。


沒料到,在他的耳濡目染下,齊泊霖也喜歡上王伊伊。


想起過往那些年,齊然追在王伊伊身後。


她跟男主鬧彆扭,他在大熱的六月天,穿玩偶套裝在她面前跳舞。


她氣男主不能陪吃晚餐,他跨越半座城,冒著暴雨買回她最愛的炸雞。


相比之下。


我對齊泊霖,有過之而無不及。


齊泊霖天都對著我喊「媽媽」「媽媽」「媽媽」。


我每次不其厭煩地回應。


可是,等我有事喊他的時候,他很少理會。


端著酷酷的小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像極了攻略成功前,齊然對我的冷漠態度。


看到父子倆在王伊伊面前輕易被折服的樣子。


我不禁想道:費盡心思逗你笑的人,終究是比不上,你一見就笑的人。


有些人什麼都不用做,光是站在那裏,

就贏了。


我給齊然發去資訊:


【處理完你的破事,回來離婚。】


15


第二天,齊然也沒帶兒子回家。


他打電話訓斥:


「看你把事情鬧的,伊伊受了太大刺激,差點吃了半瓶安眠藥自殺。


「離婚是不可能的!我隻是同情她單身一人,回國舉目無親,你別太小心眼。」


齊泊霖搶過手機:


「媽媽,你花爸爸的錢不幹活,怎麼好意思提分開?


「伊伊阿姨再難受,也想有事業,結果被你毀了。你天天讓我上進,怎麼不做好榜樣?


「要是她有三長兩短,我這輩子都不叫你媽媽,更不會回家。」


都說童言無忌。


可這般邏輯縝密的話,說沒有大人言傳身教,誰信?


大腦炸裂般疼起來。


痛楚蔓延到心口、五臟六腑、四肢百骸。


我盯著電視櫃旁邊,一家三口的合照,看著父子倆如出一轍的臉,疲憊地問道:


「齊泊霖,你確定不叫我媽媽了嗎?」


他答得毫不猶豫:


「沒錯!

爸爸不要你我就不要你,爸爸愛誰我就喜歡誰。」


窒息到無法呼吸。


我想不明白,從小到大陪伴齊泊霖最多的是我,他爸充其量是個甩手掌櫃。


為什麼他執意地站在齊然那邊?


有沒有一種可能,就是他遺傳了父親的自私和涼薄?


我困倦到不能再想:


「好,以後你跟著你爸!


「我就當從沒生過你這個兒子。」


「別鬧了!你每次發完脾氣,照樣要來哄我。怎麼不能像伊伊阿姨那樣,當個懂事的大人?


「爸爸說你在這世界隻剩我們了,再說氣話就不配做我媽媽,趕緊滾出我們家。」


16


空氣瞬間靜默。


我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


被偏愛的永遠有恃無恐。


齊然是,齊泊霖更是。


父子倆抓住我無法離開的痛腳,肆無忌憚地傷害。


但他們不知道,系統在我出車禍那晚重新降臨。


穿到這個世界前,我毫不猶豫地沖到大馬路救下一個女生。


那是它的上一任宿主。


當時,

年少氣盛的系統為了獲得高倍積分,同意了對賭協議。


如果她出事,它將受到巨大懲罰。


系統感念我的付出和犧牲,為我爭取復活的機會。


救贖深情男二後,我懷孕了,決定留下。


博覽群書的系統說過:


「《小王子》裏有一句話,想要和別人製造羈絆,就要承受掉眼淚的風險。」


「你不怕?」


我感受著小腹鮮活的胎動,輕輕搖頭。


決定生下,就要無怨無悔地成為一名母親。


時過境遷。


我才意識到,你永遠不可能真正瞭解一個人。


哪怕是你的孩子。


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善良和善意有一部分是天性。


倘若哪天,他滋長出勢利和無情,記得請先愛自己。


17


見我心意已決,系統松了口氣。


【真決定要走?】


「嗯!」


人心是肉長的,沒誰經得起一遍遍傷害。


親生的也不行。


沒人知道,齊泊霖失蹤那晚,我受的傷遠超所有人想像。


要不是系統,我隻剩骨灰盒大小了。


隻是那時,我沒有徹底放棄幻想。


堅信母親要對孩子負責。


直到我領悟到,人與人的相遇是緣分。


分離則代表緣分已盡!


縱然痛苦,必須學會接受!


系統查看任務面板,提醒道:


【過去幾年,你用大量積分換取了丈夫的事業、兒子的健康和高智商,剩下得湊一湊才能回家。】


「不能出任何意外了,我要用一個月時間更新數據,你收拾好準備離開。


「其間,你車禍的後遺症會變得明顯,出現眩暈、情感缺失,甚至七竅流血的狀況。


「別擔心,都是表面的,肉體不會感受到痛苦。」


18


沒什麼好收拾的。


這個家充斥著齊然挑選的法式傢俱,藝術名畫,還有齊泊霖喜歡的玩具,以及


我為他精心打造的牆面書架。


我沒感受過家的溫暖。


於是,學著笨拙地愛人。


以為一味付出,能得到回饋。


到頭來,除了衣櫥裏少量的衣物,和窗臺前的風信子,再無其他。


門開了。


父子倆穿著親子裝進來,一看就知道,是王伊伊在朋友圈發的。


我擺弄著花盆裏的土壤,盤算著臨走前,該把它送哪裡。


齊泊霖皺著小鼻子,不滿道:


「媽媽,我都過敏了,你怎麼還有心思弄髒兮兮的泥巴?」


這孩子天生潔癖,討厭蟲子,討厭花粉。


我的風信子,隻能養在他夠不著的地方。


如今不一樣了。


我的情感在大量丟失。


齊泊霖跟他爸加起來,未必有一盆花重要呢!


見我半天不說話,齊然湊了過來:


「好了!我知道兒子不聽話,傷了你的心,讓他給你道歉。」


你看,他心裏什麼都知道。


但齊泊霖仰著頭,抓著身上痕癢的地方,一臉倔強地拒絕。


我不在意。


拿著小鏟子在花盆裏挖呀挖呀挖!


父子倆緊急交換眼神。


往常,他們一唱一和,輕易消除我的抱怨,心甘情願地進廚房做羹湯。


但現在,我臉上沒有半分表情。


連齊泊霖消失好幾天,

也沒半句嘮叨和擔心。


19


齊然俯身去翻藥箱:


「泊霖,你平時過敏吃什麼藥?」


齊泊霖三歲識字,四歲背全唐詩,自然是認得過敏藥的名字。


可他的視線落在我身上,賭氣般地說:


「不知道!」


我這幾日的不聞不問,讓齊然有了些許危機感。


他無奈地揉揉眉心,想過來圈住我的腰:


「老婆,跟六歲孩子鬧彆扭,有意思嗎?


「沒跟你商量,給伊伊投資畫廊是我的錯。


「可她獨自回國,不像你有個靠譜會賺錢的老公,作為朋友能幫就幫。」


我無情推開他,雲淡風輕:


「幫忙需要幫到浴室嗎?」


「老婆,你誤會了。那天她公寓的花灑壞了,我才幫忙維修。」


「哦!下次床出了問題,記得把你兒子帶上。我看你們一家三口躺在兩米八的大床,挺合適的。」


齊然面色煞白:「你監視我們?」


「沒啊!王伊伊發過來的,說你兒子最喜歡玩枕頭大戰,淩晨一點不肯睡覺。


「你怎麼不打電話制止?平時不是老管著泊霖,說準時睡覺才能長高高嗎?」


我茫然地看著他:


「那是你兒子,關我什麼事?」


齊然似乎發現哪裡不對。


我險些丟了一條命,才生下兒子,視他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可現在非但不過問行蹤,看見齊泊霖手臂和脖子長滿紅色的小疹子,也無動於衷。


他抓住我的手:


「快走,送兒子去醫院檢查。」


我敏捷地躲開:


「頭疼!要去自己去。」


20


齊然抱著嚴重過敏的兒子出門。


往常,他以工作忙為由,把事情丟給我。


是我抱著孩子到醫院排隊,掛號,檢測過敏原,哄他打針吃藥。


疲憊之餘,難免心疼。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冷血冷情的話從腦海冒出。


我心驚肉跳。


情感流失得比想像中更快。


王伊伊發來她在醫院陪伴的圖片:


齊泊霖躺在病床,左手牽著爸爸,右手牽著她。


儼然患難與共的一家三口。


神奇的是,我心中毫無波瀾。


仿佛早已做好準備,從他們的世界體面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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