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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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後,我的魂魄飄到皇宮。


 


遊蕩間,端方威嚴的男人忽然抬眼攝住我。


 


「大膽邪祟。」


 


我沒有逃,在看清那身龍袍之後,心裡生出主意來。


 


我告訴他,自己是歷劫的觀音,因為執念未清,所以有一魄困在人間,無法重塑金身。


 


就這樣,皇帝陸淮襄一件件地幫我完成了遺願。


 


離開前,我把真相說了出來。


 


可這位帝王沒有憤怒,而是紅了眼:「真慶幸你不是,否則朕從此不敢叩觀音。」


 


1


 


「你希望朕幫你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因為是魂魄一縷,所以我毫無顧忌問陸淮襄:「什麼事都能答允嗎?」


 


「除了勞民傷財的陰私勾當,其餘都可以。」


 


聽到這個承諾,我又喜又憂。


 


喜的是生前無處可訴的冤屈,

今日或可一清。


 


憂的是若陸淮襄知道我騙了他,會不會一怒之下讓天師把我的魂魄打散。


 


因為我曾告訴陸淮襄,自己是困在人間的觀音,若他替我圓願三樁,等我重塑金身之後,可庇佑皇朝的千秋萬代。


 


事實上,我隻是一縷四處飄蕩的孤魂罷了。


 


隻是在皇宮裡遊蕩時,被陸淮襄看見了。


 


也隻有他能看見我。


 


陸淮襄沒有懷疑我的說辭。


 


他同意幫我圓願,卻不要我那虛無縹緲的承諾:「千秋萬代什麼的,朕也看不見,至於要什麼,朕得想想。」


 


我心虛地答應了。


 


正要說那第一件事,卻有太監來傳話打斷,說有朝臣求見。


 


陸淮襄出去後,我乖巧地停在原地等。


 


不要四處亂飄,這是我們說好的。


 


否則他很難找到我。


 


而且,如果讓宮人們看見陸淮襄對著空氣自言自語的話,不出三日便有流言蜚語四起了。


 


所以我一直是待在陸淮襄的寢殿裡。


 


他這人有些捉摸不透。


 


若說ŧũ⁽陸淮襄信鬼神,可他不介意與一縷魂魄同室而眠。


 


若說不信,可他喚我小觀音時,又十分誠心。


 


2


 


這寢殿終日都燃著滿堂燭,所以我也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隻看見陸淮襄回來時,眉目疲倦。


 


我打算明天再說。


 


可陸淮襄卻沉聲喚我:「你可是睡了?」


 


我及時回應:「沒有,我是不用睡覺的。」


 


陸淮襄露出想必如此的神情,然後問我:「你說吧,第一件事。」


 


「膠州有位姓何的知府,看上了城東陳家的田地和鋪面,

想佔為己有,便栽贓了罪名,將其舉家入獄,害得陳家家破人亡。」


 


陸淮襄忽然問我:「你從前姓陳?」


 


「姓陳,小名榮榮。」


 


「所以,你希望朕派人去抓了那位何知府。」


 


我有些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連聲音都有些發顫:「有證據的,狀紙也寫好了,我給了膠州衙門一份,可當時衙門說不作數,所以我上了京城,凡是能遞的地方我都遞了一遍,遣人去問問便知道了。」


 


陸淮襄聽著,眼眸逐漸變得幽邃。


 


我意識到自己失了態,倒裝不像觀音了,於是努力冷靜下來,聲音平緩了許多:「可是,已經過去些年頭了,要找起來,可能要費些工夫。」


 


因為我記得事發時,好像還不是陸淮襄執政。


 


是位年老的皇帝。


 


雖然事情已經過去很久,

可我的記憶依舊清晰。


 


在那場滅頂之災裡,我和阿爺是唯二活下來的人。


 


因為阿爺曾對動刑的捕快有恩,所以捕快心軟,沒有對他痛下S手,隻毒啞了嗓子,就放出來。


 


阿爺被放出來之後,就去鄰家的地窖裡,把十三歲的我給挖了出來。


 


向衙門遞狀的事被知府發覺之後,阿爺連夜帶我逃出了膠州。


 


後來一路乞討,有時也做些零碎的小活,就這樣走到了京城。


 


足足用了一年多。


 


可到了京城,狀紙就更難遞了。


 


都說不歸他們管。


 


即便遞出去了,也沒人來召我和阿爺過去問話。


 


我尋思著,可能是層層上遞時就已經把我的狀紙給弄丟了,所以我對陸淮襄說:「我重新寫一份吧。」


 


我立馬就去抓筆,

可怎麼都抓不起來,險些要急哭:「我好像寫不動。」


 


陸淮襄泛白的指節勾起筆,說:「你說,朕來寫。」


 


我有些懵怔。


 


陸淮襄垂著眼皮磨起墨,說:「這不計入三樁夙願之內。


 


「況且,你也能鑑一鑑朕的誠心,是嗎?小觀音。」


 


我掩飾下不安,輕輕點了點頭,便開始一五一十地陳述。


 


我特地說慢些,怕陸淮襄跟不上,可他寫得流暢,可見記憶是極好的。


 


寫完之後,他放下筆,說:「明日一早,京城官員會啟程前去膠州,所以,你得等些時日。」


 


「多久都可以,我願意等的。」


 


能有等待的機緣,已經是給了我好大的盼頭。


 


因為高興,我在陸淮襄歇下之後還在他的寢殿裡飄來飄去,結果掠出風來,導致太監都得進來補了兩盞被吹滅的燭火。


 


我這才消停下來。


 


結果發現陸淮襄早已睜開眼看著我,清淡的聲音落下來:「觀音,也不能擾人安眠。」


 


「我錯了,我再也不驚著這些燭燈了,你怕黑是不是?」


 


畢竟,連他床頭也擱著一盞燭燈。


 


陸淮襄沒有回答我,他有些失神,應該是困了。


 


所以,我也不再打擾他,蜷在花盆邊等天亮。


 


3


 


陸淮襄是位勤政的君主,天還沒亮,便要起來更衣洗漱,準備上朝。


 


因為太監們在侍奉,所以我隻安靜地看著。


 


陸淮襄的目光落到花盆上,不動聲色地與我交視了片刻。


 


心思敏銳的太監忙問:「陛下是不喜歡那ẗũ̂ⁿ幾盆月季嗎?」


 


陸淮襄說:「都好。」


 


太監笑道:「這些月季開得是好,

難得陛下喜歡。」


 


陸淮襄已經穿好朝服,他大步走出去時說了一句:「若有觀音顯靈,應也喜歡。」


 


我忙端正了姿態。


 


後來發現隻有燭燈在瞧著我故作端莊的模樣,忍不住輕笑了笑。


 


後來在窗前坐了一日,盯著天邊想,欽差大人出京沒有,離膠州還有幾裡路呢?


 


後來數日,我都是這樣過來的。


 


偶爾會跟著陸淮襄去御花園。


 


隻是陸淮襄現在對我有了新規矩。


 


那就是不許趴在亭子頂上,倒過來看他。


 


以至於屢屢惹他在賞花時走了神。


 


這毛病確實不好。


 


我飄到他身旁,安分地待著。


 


忽然想起要問:「你可想好,到時需要我如何回報了嗎?」


 


陸淮襄搖了搖頭,說:「不急。


 


我更心虛了。


 


陸淮襄心中所醞釀的,


 


恐怕遠非我一個亡魂可實現。


 


4


 


整整過了兩個月,欽差從膠州回來了。


 


同時,陸淮襄給我帶來一份卷宗。


 


攤開給我看時,我清晰地看到那知府即日處斬的記錄。


 


我盯著那卷宗好久,久到忘了陸淮襄也已經拿著卷宗僵站了好長的時間。


 


後來,我如夢初醒,連聲說:「好,真好。」


 


卻沒有再放肆地在陸淮襄的寢殿飄蕩來去。


 


還缺些什麼呢?


 


或許我可以去陳家墳前說一聲。


 


就說靖嘉六年,侵佔一案終於有了結果。


 


可是,他們當時連座像樣的墳都沒有。


 


經年過去,恐怕那點攏起的痕跡也已經被雨雪衝刷個幹淨。


 


我抬起頭,對陸淮襄說謝謝。


 


陸淮襄放下卷宗,揉了揉發酸的手臂,道了一句:「轄內之責。你的第二樁心願,是什麼?」


 


我繼續和陸淮襄說了一個故事。


 


遞狀無門的陳榮榮和阿爺商量過後,決定要在京城留下來。


 


畢竟京城這個地方,有一塊牌匾掉下來都能砸中三個官員的地,總能求到有那麼一兩位願意審理訴狀的。


 


同時,為了維持生計,阿ţũₗ爺用老手藝開了個豆腐攤子。


 


晨間來幫襯的人多,陳榮榮便在攤子上負責收錢和吆喝,等收了攤,就繼續去尋門路。


 


終於,有官員說願意幫一幫。


 


陳榮榮如碰見救命稻草,感激不盡。


 


這時,官員提點她說,待會帶她去見貴人,表現機靈些,一切都可周旋。


 


陳榮榮睜著水靈的眼睛說,

願當牛做馬。


 


可那官員要帶她見的貴人,是在酒樓裡。


 


陳榮榮被灌下一杯酒後,再醒過來時,便是在床榻上。


 


身旁躺著的男人,是同樣的衣衫凌亂。


 


男人起身整理衣裳時,給陳榮榮扔下了一錠銀子。


 


說完,我緊盯著陸淮襄說:「我聽見旁人喊他作——柯王爺。」


 


陸淮襄的眸色糅雜著濛沌的燭光,微沉了沉。


 


他接過我的話茬,道:「柯王,先帝的第四個兒子。」


 


所以,是陸淮襄的兄弟。


 


「朕需要做什麼?」


 


「他若是庶民,那會……」


 


陸淮襄輕聲打斷我:「他與庶民同論罪。」


 


我一愣,小聲嘟囔著說:「我還以為,我隻能求你打他一頓板子。


 


「隻要一頓板子?」陸淮襄哈哈大笑。


 


片刻一過,他斂回笑意,讓我跟上去。


 


陸淮襄把我帶出宮。


 


然後停在一座大宅子前頭,那宅子初看氣派,可仔細瞧著,會發現已經蒙滿灰塵,荒廢良久的模樣。


 


陸淮襄說:「這是柯王府。」


 


他下了馬車,問旁邊的賣貨攤販:「府裡的人去哪裡了?」


 


攤販說:「這原是柯王府,不過咱們這位陛下初登基時,便把柯王全家貶放至南荒之地了。」


 


我呆呆地聽著,有些疑惑。


 


陸淮襄上來時,我問他:「為何早早被貶了?」


 


「我親眼看見過他與王妃二人欺辱過一個路邊的小乞兒,」陸淮襄頓了頓,「至於欠你的那頓板子,朕可以派人去一趟補上,可不知道他能不能等到了,貶放之後,

他離病S也就差那麼一口氣了。」


 


那……病得好。


 


我在心裡悄聲說。


 


柯王的事已告一段落,陸淮襄問起我的最後一樁心願。


 


我告訴他,我想知道阿爺的下落。


 


記得在酒樓醒來之後,柯王妃破門而入,然後命人將我本就凌亂的衣裳撕得更加細碎,露出胳膊和瘦削的小腿。


 


緊接著,我被扔到豆腐攤前。


 


絡繹的人群聚起來,俯視、打量著衣不遮體的我。


 


有雙枯黃幹瘦的手顫顫巍巍地用蓋在豆腐上的那張布掩到我身上,啞掉的嗓子咿咿呀呀地發出難聽可怖的聲音,想把人群嚇跑,卻顯得更滑稽可笑。


 


後來,豆腐攤開不下去了。


 


如眾人所說,養出這樣浪蕩的孫女,誰家還敢來吃他家的東西。


 


所以,在我最後的記憶裡,阿爺背著簍子賣菜去了。


 


如今,不知道穿梭在哪個街巷。


 


也不知道還在不在世。


 


可陸淮襄聽完我的話,不像往常那樣立刻著人去查。


 


而是直接對我說,陳家阿爺已經走了多時。


 


這是在調查膠州侵佔案時得知的。


 


我有些恍惚地想,既已走了多時,那便是少吃了許多苦頭。


 


可轉念間又覺得自己真是孝心泯盡,哪有人得知自家阿爺離世時,會先長籲了一口氣。


 


後來,獨自生悶氣去了。


 


忽然,聞到一陣果香。


 


接著,眼前多了三張紋路精致的木凳。


 


飽滿成熟的果子放在最中間的凳子上。


 


另有三根香燭再一一放置。


 


陸淮襄席地而坐,

仰起頭說:「朕不知神仙要怎麼哄,隻好請你吃些供奉,若不夠,果子還有很多,香燭也是。」


 


我笑了。


 


可ṭü⁷臉上卻淌過絲絲冰涼。


 


擦拭一下,水津津的。


 


「陛下,我吃不起這供奉,因為我是騙你的,我不是什麼歷劫觀音,我隻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仗著你抓不著我這縷遊魂,於是撒了謊,诓騙你為我圓願。」


 


5


 


香燭照不到的地方,餘出陰影,半遮住陸淮襄的眼瞳。


 


於是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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