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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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我的願望和你的願望,不是同一個願望呢?」


「啊?」我腳下一頓,周謹便走到了前頭。園門外,顧瑤的聲音也越來越近。


「哥,你拿著禮禮的帽子幹嘛?」周謹踏出園子,我就聽見外頭顧瑤在問。


「她遞過來,我還能不接著嗎?」周謹說。


「禮禮怎麼還沒出來,我們該回去了……」


我加快腳步,小跑著出了園子。身後,湖光粼粼,一池錦鯉又開始緩緩巡遊。倏忽之際,一尾紅鯉躍出水面,又翻越落下,霎時水花四濺,而後逐漸回歸平靜。


湖水中央,蓮葉上那枚硬幣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20.


高二那年,爸爸和李婉決裂了。


這場分手據說鬧得很難看,起因與李婉前夫三番五次的糾纏有很大關系,爸爸由人推己,對李婉的疑心日漸加重,最終撕破了臉。


另一邊,秦涵在學校也沒消停,由於幾次霸凌事件,她和她的小團體受到了嚴肅處分,

而她又是借讀的身份,因此直接被強制要求返回學籍所在校。這一回,不會再有人替她出面周旋。


秦涵離校的那天傍晚,教室外圍了很多人,有被她欺負過的、有和她起過沖突的、也有根本不認識隻是來看熱鬧的,擠在走廊上,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教室裡隻有秦涵一個人,正胡亂地將課桌上的東西往包裡扔。


「看什麼看!再看信不信把你們眼珠摳出來,反正我也被開除了!」她朝外面眾人大叫,面目猙獰,接著,又抄起一本書砸在窗玻璃上,嘶吼:「全都滾!」


圍觀者們在她歇斯底裡的咒罵中離去,人潮退散,隻剩我還站在教室門外。


「滿意了嗎?嗯?」她雙眼通紅,怒視著我,仿佛我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你還是注意點吧,雖然離校了,但如果砸壞窗戶還是要賠的。」我無視她的怒火,不急不緩地走進教室,「聽說你爸還在問你媽追要財產,她現在沒人依靠,捉襟見肘,

你也該懂事地替她省點錢。」


「你……」秦涵咬牙切齒,可身上氣焰終究消了下去。她向來是個懂得利弊的人,失去了能夠幫襯的靠山,便該老老實實地做回那個柔弱可憐的「無害」少女。


「黎禮,你很得意吧?」她瞪著我,眼裡冒出淚水,「殷實的家庭,有能力的父親,一群從小長大的好朋友,還有周謹這樣幾乎完美的青梅竹馬,憑什麼你一出生就能擁有這些?憑什麼我要在雞飛狗跳的環境裡長大?憑什麼我不能獲得你所有過的一切?」


我靜靜聽著她語無倫次的發泄,細細觀察她的模樣——說實話,與她有隔閡以來,我很久很久沒有專注看過秦涵的樣子了。


還記得與她初次見面時那種強烈的驚艷感,美之於她,是一柄銳利的武器。可惜,如今這份美感正在漸漸枯萎。


為了迎合小團體的風格,她學那些人用劣質化妝品抹出濃妝,

將原本精致的五官畫得風塵十足,皮膚也越來越差,現在,臉上那一層厚厚的粉底已經遮蓋不住深深淺淺的痘印和過敏斑痕。


除此之外,那些人帶給她的習氣,也抹殺著她原本的氣質,她變得肉眼可見的庸俗、粗鄙,這些由內而外的改變,連同她從李婉那學來的自作聰明的心機,都成了致她「毀容」的利刃。


「秦涵,從前我是恨你,但現在卻也真的可憐你。」我看著她的眼睛,無比平靜道。


秦涵似乎猜到我會這樣說,她傲慢地抬起下巴:「呵,少來這套,我現在是落魄了,可你又能好到哪裡去呢?」


她抬手指了指周圍,開始笑,笑得愈發惡毒:「好好看看,這裡是世西,一所爛學校!你和你媽現在在邊上的老破小區租房子住!怎麼樣,舊城區很垃圾吧?和你從小長大的地方不能比吧?告訴你,我也待過類似的地方,待過很多年,這樣的地方就像一攤爛泥沼澤,拼命將人困在底層,

當初,我和我媽都發誓一定要走出去,無論用哪種方式。」


「別以為你一兩次考試考得好,未來就能一帆風順了。」她繼續說著,眼神裡流露出莫名的不屑,「說不定以後哪天,你也會發現,我媽的手段才是真的管用。」


「你媽的手段要是真管用,怎麼兩年不到就又被掃地出門了?」我扶著額頭,感覺和她對話真是件無聊的事情。


秦涵啞然,但很快繼續嘴硬道:「走著瞧。」


我笑了:「行啊,你們現在搬哪去了?有空我走著去瞧瞧你們。」


「你……」她的兩道細眉快要擰成一股麻繩,看著我卻說不出話來,反而局促地捏起衣角。


「秦涵,有些做人的道理你媽不懂,隻能由我來教教你,人和人是不一樣的。」我斜倚著講臺,雙手插進校服兜裡,慢條斯理,「有些人凡事喜歡依靠自己,比如我媽,雖說我倆現在住著老破小的房子,但那是為了我上學方便。

不瞞你說我媽的事業比以前更好了,她最近在看新房子,等高考一結束我們就搬家。」


「在你和你媽眼裡,我爸如此有能力,是你們無論如何都要攀附住的大樹。可在我媽眼裡,我爸隻是一個伴侶,哪天分開了也就分開了,沒有哪件事是離了他就不行的。」


「你們嫉妒別人所擁有的,於是費盡心思據為己有,還準備了一套『各憑本事』的說辭,可一旦守不住了,又哭訴生活如何如何不公,不覺得很可笑嗎?」


「輪不到你來說我媽媽!」秦涵怒叫著,「不許你說她!」


我頓了頓,等她稍微平復,繼續道:「我理解,於你而言,媽媽是最重要的人,所以你對她言聽計從,從不質疑,但有件事我想告訴你,你陷入她的洗腦太深了,有些事別說對錯,甚至真假都沒法區分。」


「你什麼意思?」


我指了指肩膀:「你這裡有塊燙傷的疤,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說是被你爸爸燙的,沒錯吧?


秦涵點點頭,狐疑地盯著我。


「你爸鬧上門來那次,他們在爭執中各種翻舊賬,偶然提起了這件事。


可當時的情況卻是,你爸指責李婉當年操作不慎燙傷了你,並且延誤了最佳治療時間,讓你永遠留下了這塊疤。」


這件事是顧瑤轉述給我的,當時秦涵不在,她父母又一次在樓道裡吵得不可開交,顧瑤路過時正好聽了一耳朵。


「這不可能。」秦涵搖頭,「明明就是他幹的,他重男輕女,講出來的話不能信!」


「可你媽媽並沒有否認啊。」


「不可能,不可能啊……」秦涵扶住桌子,神色慌亂了起來。


因為這塊疤痕的存在,她不敢穿露肩的衣服,每次洗澡都要厭惡地用毛巾捂住。這些是認識之初,她為了盡快拉近關系告訴我的。對她而言,那塊疤不僅醜陋,更代表著來自原生家庭的傷害,如今又多了一層含義——謊言。


秦涵蹲下身,抱住膝蓋,嘴裡反復念叨著「不可能,怎麼可能是我媽呢」,眼淚斷了線似的掉。


看著她這副樣子,我忽然有些不忍心。人是無法選擇出身的,如果她沒有攤上那樣一個母親,或許……


「不可能!」秦涵突然爆發出一聲嘶吼,她抓著頭發,滿臉淚痕,滿身狼狽,「我媽媽不會騙我,她是唯一保護我的人!是你們在說謊!」


我慢慢靠近過去,在她面前蹲下,平視著她的眼睛,問:「秦涵,你想過未來嗎?」


秦涵抽噎著,不說話。


「你該不會以後真想像你媽媽一樣,把一切人生指望都寄託在別人身上?」我嘆了口氣,「回想下走來的這一路吧,你真覺得,她的手段是正確的?」


秦涵埋起頭,肩膀起起伏伏,良久,她悶悶說了一個字:「滾。」


我站起身,徑直走出教室。


初春的傍晚天色未暗,氣溫宜人,空氣裡混合著草木清淡的香氣,

是萬物復蘇的味道。


有件事,我終究沒有狠下心來告訴秦涵。那天顧瑤偶遇秦爸和李婉爭執,於是偷偷在樓梯拐角處用手機錄音,在她發過來的音頻文件裡,我聽到了這樣一段對話。


秦爸:「你少在這裡潑我臟水,涵涵三歲那年,被你拿開水壺燙到肩膀,那塊疤到現在還留著,你算什麼稱職的媽媽!」


李婉:「燙到又怎麼了,我生她養她,也不是故意燙的,憑什麼說我不稱職!」


秦爸:「好,就算你並非故意,但一直耽擱著不肯去醫院治療的人也是你,沒錯吧!你口口聲聲說我們秦家人重男輕女,是,我們家確實更想要一個男孩,可涵涵剛出生時,第一個嫌棄她是女嬰的,是你!」


李婉:「我……」


秦爸:「涵涵燙傷,是等我媽回家發現後,才送去醫院的。你當時因為她是個女孩而不高興,根本不想管她。你想要個兒子,因為你認為隻有兒子才能佔得我家的財產,

才能為你帶來好處,你敢說自己不是這麼想的?」


李婉:「姓秦的,你別血口噴人!」


秦爸:「孩子開始記事後,你又擔心她記恨你,於是我們全家幫著編謊瞞她。李婉,我知道你是為了錢才嫁給我的,但摸著良心說,這些年我們秦家也不算虧待你吧?誰知你一看公司漸漸敗落,轉頭就偷摸轉移財產,早知道你是這種白眼狼,當初我………….」


21.


高考結束那一天,數不清的書頁碎片像雪花般飄灑在教學樓之間,隨著狂歡聲一同降落。


走在退場的人潮裡,我環顧起四周,女生們穿著改短的校服,男生們追逐打鬧,一如三年前第一次踏進這座校園時那樣。


接考的家長把校門圍了個水泄不通,我看到媽媽抱著一束鮮花,臉上掛著汗珠,不知是在太陽底下站了多久,皮膚都被曬得紅撲撲的。


她看見了我,便高高揚起手中的花束,

笑得比艷陽還燦爛。


我走向她,穿過人海,越過笑語,一千多個日夜迎面撲來,與我們無聲擦肩。


漸西的太陽依舊熱烈,朝人間投下唯美的光影。路上,歸家的身影熙熙攘攘,喧囂聲迎風飄往遠處。


長街如初,光景依舊,三年白駒過隙,終究到了告別的時候。


世西的畢業聚會在學校操場上舉行。夏夜裡,塑料草坪上橫七豎八地鋪著幾塊花格子餐布,男生們從教室裡搬出一排課桌,在上面擺放飲料和餐食,其中有一部分來自楚言家的店。


「來,同學們,讓我們一起感謝今晚最大的贊助商,楚哥!」


趙吉舉起啤酒瓶,朝眾人高呼,隨即一呼百應,席地野餐的同學們都紛紛舉起酒瓶或飲料杯,操場上響起一片「楚哥、楚哥」的歡叫聲。


名字響徹全場的主角本人此刻正坐在男生們中央,他舉起手示意眾人消停,順便小小踹了趙吉一腳。


鬧騰一番後趙吉終於坐下了,興致勃勃地勾過楚言的肩膀:「楚哥,

你得好好謝謝黎禮啊,你這成績是被人家一手帶上來的。」


說罷,趙吉從身後隨手拿了一罐啤酒要遞給我:「來來來,學霸,我先替我兄弟敬你!」


「她不喝這個。」楚言從旁邊的桌上拿下一杯飲料,直接替我擋開了趙吉的酒。


幾個男生在邊上吹起了口哨,趙吉笑得意味深長:「好說,好說。」


我接過楚言遞來的飲料,喝了口,清甜的荔枝水在舌尖漫開,一種似曾相識的味道。


這是三年前,第一次踏進楚家店裡,他請我喝的自制飲品。


「學霸,你要搬家了吧?」趙吉又說,他喝酒上臉,此刻面頰已經泛出紅潤,「在這歷了三年劫,辛苦了。」


「哪有。」我說,「我很喜歡這裡,真的。」


趙吉樂了,笑嘻嘻道:「那這裡的人呢?能不能一並喜歡?」


話一出口,一圈人就跟被點著了似的,接二連三地故意咳嗽。


「黎禮,其實我們楚——哎喲!

」趙吉正說著,突然被一隻凌空飛來的蘋果砸中了胸口。


「吃你的喝你的。」楚言出完手,面無表情道。


「校霸」一發話,旁人便停止了起哄,三三兩兩聊起了別的話題。


江皎姣帶了自己做的紙杯蛋糕準備分給大家,剛還在邊上嘻嘻哈哈的趙吉見狀,立刻起身,接過她手裡的盒子,屁顛屁顛地挨個分發起來。


江皎姣故作矜持地坐下,臉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哇靠……你們!」我幾乎驚掉了下巴,「什麼時候的事情,我怎麼一點兒沒看出來過??」


江皎姣橫了一眼,拿起小蛋糕就往我張圓了的嘴裡塞:「除了那個附中的竹馬,你眼裡還能看見誰啊你?」


「真不好意思姣姐,我眼睛瞎了,給您賠罪。」說著,我舉起飲料杯,和她碰了碰。


「切。」她喝了口飲料,愜意地長舒一口氣,仰頭望向夜空,「可算結束了,悶頭念書的日子。」


我也仰起頭,

夜空遼闊,晴朗無雲,一輪明月高高懸起。月下,一排排教學樓安靜矗立著,墻上還掛有沒收起來的橫幅,寫著「高三加油」


「高考必勝」。


我們這一屆畢業班,被學校寄予了極高的期望,沖刺100天的時候,老徐每天都跟打雞血一樣勁頭滿滿,有人說已經很多年沒在徐老師眼睛裡見過那樣的神採了。


世西今年高考的成績也確實出乎所有人意料,雖然不能和那些強校比,但遠遠甩開了同檔次學校一大截,以至於直接拉高了這屆中考的錄取分數線。


「誒,高一剛開學那會兒,我其實挺煩你的,你應該沒忘吧?」江皎姣問道,


「怎麼會忘,你那時候滿臉寫著『別煩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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