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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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情學校已經報警了,你們整天在背後編排別人,對破案有什麼幫助嗎?」我不理會秦涵的挑釁,繼續正色道,「還不如好好想想自己,真打算混一天算一天地過一輩子嗎?」


話音剛落,江皎姣就扯了扯我的袖子。


「你……」


「幹什麼呢!幹什麼呢你們!」


巡查的教導主任終於聞風而來,他怒目掃視一圈,旁人都事不關己地轉過了頭。


「你,你,還有你們幾個,給我去隊伍後邊重新排!」他兇巴巴地指著秦涵她們訓斥道,「念書不行,惹事倒是第一名。」


那幾人雖然滿臉不服,但迫於他的威壓,還是忿忿地走了,從旁經過時,都不忘狠狠瞪我一眼。


「會不會走路,快點!」教導主任又吼了句,側過頭隻瞧了我一眼,便背起手離開了。


我收起剛才的焰火,繼續排隊,可還是明顯感覺到,周遭氣氛變得微妙了起來。


「切,到底是年級第一,

老師都不舍得管呢……」


「小點聲,當心又把人引過來,讓你滾後邊去排隊……」


不太友善的議論在人群裡漸漸滋長,我低下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臨走時,秦涵冷笑著在我耳邊丟下一句話:「黎禮,以後在學校可要當心著點兒,徐老師還指著靠你拿獎金呢。」


江皎姣說我不該在大庭廣眾之下講出那句話。


「傻不傻,你以為這裡是三中?是附中?」她氣急,「多少人本來就看成績好的不順眼,你還偏要說這種話刺激他們!」


我掰著手不語。她是對的,世西風氣如此,之前確實沖動了。


「還有那個秦涵,你也不是不知道她天天和什麼人混在一起,你們之間本來就……有過節。」江皎姣語塞片刻,態度慢慢緩和下來,「總之,以後看見她們躲遠點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來到世西後,

秦涵徹底變了個人。從前,她總是一副柔弱乖巧小白兔的樣子。現在,她也從眾改短了校服,說粗魯的臟話,在學校裡高調地與人嬉戲打鬧,還和幾個有名的「問題少女」組成了小團體。


起初我也很詫異,但仔細想想也對,秦涵和她媽媽都是順勢而為的「人才」,知道在什麼樣的場合或什麼樣的人面前,該展現出何種姿態。


離婚後,媽媽和我長談過一次,她為發現真相那晚毫不顧忌的憤怒向我道歉,說自己過於沖動了,以至於嚴重影響到我第二天中考的發揮。


我也問她,之前真的沒有發現到爸爸的異常嗎?


她搖搖頭,說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知道後像被撬開嘴喂下一百隻蒼蠅那般惡心,所以當時才會瘋了似的爆發。


「你不應該總讓爸爸去送她們……」我垂著頭責怪她。


「是啊,真沒想到會這樣……」媽媽深深嘆了口氣,

「李婉從小性格要強,我本以為她和我很像……經過這件事才知道,她不是自己要強,隻是想依附在強者身邊當個菟絲花罷了。也不是自尊心過高,隻是見不得身邊的人過得更好,把別人的善意誤解成一種炫耀。」


「那爸爸呢,他又為什麼會……我一直以為你們感情很好。」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說:「分開後,我也想了很久。你爸爸和我從大學到現在,走過了十幾年,一直都順順利利的,我以為我們是最了解彼此的人,但有些方面確實被我疏忽了。」


「是什麼?」我問。


「心態上的變化。」媽媽說,「過去,我總是依賴他多一些,很多事情都要問過他才敢拿主意,但隨著年紀增長,我的事業開始有了起色,不再需要他的幫助,有時候甚至比他還忙。如果不是出了這種事,我恐怕至今都還沒意識到,我們之間已經有多久沒坐下來好好聊過天了。


「一個中年男人,事業上來到了難以突破的瓶頸期,家庭方面又漸漸喪失主導權,心態有所失衡是難免的。隻是你爸一直都很支持我的工作,所以我也沒有深入去想過,直到李婉出現。」


「她原生家庭薄弱,無法依靠,而當時你爸爸手上又有她眼下最需要的教育資源,三番五次接觸下來,哼,大概覺得綜合各方面看都是個不錯的靠山。」


「或許她的出現,填補了你爸內心的某種空虛,覺得自己又被認可、被需要了,而這種感覺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在我身上找到過。誠然,在明眼人看來,這種示弱非常做作,但對於當時的黎建陽而言,恐怕是難以抵擋的誘惑吧……」


我低頭思考片刻,問:「難道這就是婚姻,需要時時檢查,時時矯正才能維系?」


媽媽笑了:「我很難回答你婚姻是什麼,每個人心裡都有各自的答案。但是禮禮,有一點希望你能了解,

我從來沒有因追求事業而忽略婚姻感到過後悔。」


「將來無論你遇到什麼樣的人,都要記住,這世上真正能依靠的隻有自己,不要為了迎合他人而失去自我。像李婉這樣的人,也許會暫時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但相信我,她永遠不會過得像我一樣從容。」


江皎姣的警告很快就應驗了。


晚自習課間,我上完廁所回來,看見一個不認識的女生走出教室。


我不以為意,一隻腳剛邁進教室,就被人從背後拽住肩膀又拉了出來。


「楚言?你拽我幹嘛?」我莫名其妙,


楚言沒接話,而是從窗邊直接伸手拿起我放在課桌上的水杯,然後叫住了那名離開的女生。


「嘩啦……」


杯子裡的水被盡數甩在女生腳邊,她嚇得跳開幾步。


楚言合上蓋子,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狠厲語氣警告道:「別再被我發現第二次。」


走廊裡的人噤若寒蟬,那女生也沒說什麼,

轉頭逃走了。


「什麼……什麼情況?」我也被嚇得不輕,但心裡隱隱約約有了答案。


「她在水裡摻了粉筆灰,老伎倆了。」楚言把杯子還給我,「去洗洗吧,放學後別自己走,教室裡等我。」


我怔怔接下水杯,去廁所裡洗了又洗,回來的路上,感覺每個人看我的眼神都很異樣。


坐回座位,我拿出今晚的作業,翻開後又立刻合上。


江皎姣從教室外面回來,從我身邊經過又退回來。


「發什麼呆呢?」她伸手我眼前晃了晃,「怎麼了你?」


我將作業攤開在她面前。


「誰幹的!」江皎姣登時暴起,對全班怒吼,「是哪個王八蛋幹的!」


教室裡的人,要麼一臉疑惑,要麼面露難色。


我拉拉她:「別問了,我知道是誰。」


「怎麼辦,去告訴老徐吧,老徐肯定能治他們!」她咬牙。


我搖搖頭:「老徐現在處境尷尬,別給那些人借題發揮的機會。


她想了想,默認了我的話:「我去辦公室幫你重新拿份卷子。」


攤開在桌上的試卷,每一張每一面,都被人用紅色馬克筆畫了巨大的紅叉。


手段低等,於我卻足夠觸目驚心。


我將那些被毀的卷子一股腦塞進桌肚最裡面,然後努力維持住表面的平靜,偷偷按住顫抖的手。


從小到大,我的生活圈子裡都是共同長大的朋友們,在一個由熟人組建起來的舒適區裡,所有傷害都被抵擋在外,即便是秦涵這樣的外來者,也不敢輕舉妄動。


這是我第一次面對來自某個群體毫不掩飾的惡意,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可能和我連話都沒說過,現在卻把我當成了目標,一個可以欺凌的目標,隻因為我維護了一個他們討厭的人。


秦涵的話猶在耳邊。


「……黎禮,以後你可要當心了……」


讓我害怕的是,這恐怕隻是一個開始……


晚自習上著上著,

突然,整棟樓不知從哪個方向響起一陣騷動。


「臥槽臥槽!下雪了!」


很快,走廊上站滿了人。


「真的下雪了!」


「哇!難得!」


天空飄著雪花,不大,卻也落得紛紛揚揚。


學生們徹底忘了沒寫完的作業,在走廊邊張望,伸手接雪花,甚至沖進漫天雪裡。連老師都靠在一旁觀賞起來。


這座城不是每年冬天都有雪,所以,每個雪天都格外珍貴。


我仰頭向上看,雪花從無盡的夜空中紛紛而落,耳邊是旁人嬉笑玩樂的聲音,洋溢著青春期獨有的生氣,與回憶裡的某些時刻交映重疊。


曾經那些雪天裡,我的身旁有周謹,有顧瑤,有徐南,我們互相見證過彼此人生中的第一場雪,一起堆過雪人、打過雪仗,在飄雪的夜晚各自蹲守在臥室窗邊,舍不得睡去,第二天早上,父母們推開房門後,發現自家小孩裹著被子,靠在窗臺上睡了一夜。


每下過一場雪,我們就又長大了一點。


不知道今晚,他們是不是也站在各自教室外,看著白雪無聲落下。


我伸出手,接住幾片微小的雪花,和從前許多次一樣,它們一觸及體溫就融化了。


真的好想念,我從前的那個家。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學霸小朋友,」楚言不知何時站到了身後,他單手拎書包,望著滿天飛雪輕笑道,「這麼好的天氣,一起逃課怎麼樣?」


16.


舊城的夜很安靜,路上人不多,雪從四面八方飄來。


石板路濕漉漉的,這種規模的雪落在地上就化,很難積得起來,也不知道還會下多久。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逃課,內心卻異常平靜,或許真跟天氣有關。


楚言和我都沒帶傘,他的頭發和衣服上落了許多晶瑩的雪粒,我想我也是。


「下午打球的時候,聽說了你在食堂的光輝事跡。」他側頭看我,「沒想到啊,你還挺勇。」


「是啊,」我拍拍頭發上的雪,「你看,這不就得罪人了。」


「你又沒說錯,

他們的確是在混日子,自以為很瀟灑,其實蠢得要命。」說罷,他頓了頓,自嘲地補充道,「不過我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謙虛,你比他們強多了。」


風雪中,我瞧見前方巷子路口透出明黃的光亮,一塊木板擱在墻邊,上面用紅漆寫了字。


「喲,楚家的小子來啦。」店裡,一對年邁的老夫婦坐在四方桌邊,熱情招呼道。


「爺爺奶奶,粥還有吧,要兩碗。」楚言看上去和他們格外熟絡,「還坐老地方。」


「有,去吧。」老奶奶站起身,擺出兩隻瓷碗,掀開保溫桶的蓋子,一陣帶著紅豆香甜的熱氣氤氳直上。


這是一家開在深巷裡的老式糖水鋪,從房梁到地面,一磚一瓦都透出歲月滄桑。


楚言要了兩碗老式糖粥,熬好的白粥和濃稠的紅豆沙對半鋪在碗裡,再放一勺圓圓的糯米小丸子,最後撒上幹桂花。


這是這座城最經典的味覺記憶之一,被寫進當地家喻戶曉的童謠裡,如今偶爾也會出現在市區一些新式甜品店的菜單上,

但在大多數人的觀念中,最好的味道永遠藏在街尾巷間的犄角旮旯裡。


「一落雪,我們就猜你個小兔崽子今晚會不會過來。」老奶奶說著,又笑瞇瞇地看向我,「不過,倒沒猜到這次還帶了同學。」


「她何止是我同學,」楚言接過碗,半開玩笑,「她可是我半個老師。」


這間店鋪比我想象得大,或者說,它的形狀狹長。我跟在楚言身後,穿過一道擁擠的長廊,拐進一處小間後,前廳老夫婦和客人聊天的聲音就幾乎聽不見了。


墻上有一扇單開的木門,楚言伸手拉開,一條小河從門後靜靜流淌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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