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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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時仰著頭,伸手去摸陳琛的衣兜,手在他身上摸索了半天,才找到手帕,拿出來堵在鼻端。


  陳琛低下頭,盯著她隻穿了一隻鞋子的腳,視線又順著她的來路,瞟到遠處那隻卡在木板縫隙裡的涼鞋。


  他幾乎是立刻問道:“你急著買東西吃?”


  ……很好,不愧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人,還真是知根知底。梁時欣慰的同時,忽然又感到一絲羞赧,不知道為什麼,她有點不想當著他的面承認了。


  這時候,西餐廳的店員出來更換櫥窗裡的招牌,下午茶的時間馬上結束,晚餐要開始了。


  梁時盯著櫃臺裡所剩無幾的甜品,心裡很是焦急,但面上還是忸怩著,就是不動。


  陳琛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片刻後,轉身回了餐廳。他在洗手間裡洗了手,出來的時候,順手打包了玻璃櫥櫃裡最後一隻甜品。


  陳琛拎著袋子走到梁時跟前,把包裝盒取出來,放進梁時空著的那隻手裡。


  梁時怔怔地望著手心裡的甜品盒,心中像是忽然住進了一頭鬧騰的小鹿,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跳得她半張臉都粉撲撲的,整個人冒著粉紅色的泡泡,渾身的骨頭都叫囂著愉悅。


  東西還沒吃,胸腔裡已經灌滿了甜蜜的歡喜。


  十五歲的梁時在這個普通的夏日傍晚,第一次懂得了心動的美妙。


  ——竟然是因為一隻甜品。


  下一秒,她懷著激蕩的心情,眼睜睜地看著她的心動對象半蹲下身,拿著打包用的塑料袋,對準梁時懸空的那隻腳:“來,套上吧。”


  梁時大驚:“你,你幹什麼!”


  陳琛抬頭,一臉理所當然:“腳套上這個,走回去。”


  梁時的心情頓時如墜冰窟,“……你買甜品,是為了要這個塑料袋?”


  “不然呢?”陳琛睨著她道:“你鞋子都壞了,難道要赤著腳回去?”


  他竟然還扯了扯手裡的袋子,“質量還不錯,

夠你走回包廂了。”


  啊啊啊啊啊!這是什麼晴天霹靂!梁時恨恨地想,她是腦子壞掉了麼,剛剛竟然,對著這家伙瘋狂心動?


  梁時惱羞成怒,铆足了力氣,一腳把塑料袋踢飛:“我自己會走!不勞你費心!”


  *


  最終,梁時還是妥協了,腳上套著這隻醜陋但厚實的塑料袋,跟在陳琛身後往包廂走。


  沒辦法,酒店太大,走回去要二十分鍾。


  她總不能真的光著腳走吧。


  看著前方少年的背影,梁時又回憶起方才瞬間的心動。思緒忽然飄遠,她想起更多有關陳琛的事。


  從出生起,他們倆就認識了,熟得不能再熟。梁時一直知道他們有婚約,可這婚約究竟意味著什麼,她其實並沒有深想過。


  小時候,陳琛一得罪她,她要麼揍回去,要麼就拿出婚約“威脅”他——你以後要娶我的,對我不好,我就天天在你眼前折騰你,看你怎麼辦!


  這招非常奏效,每當她這樣威脅,陳琛就一副有理說不出的深沉樣子,仿佛吃了大虧,讓她覺得特別痛快。


  可是現在,她再想起和陳琛的婚約,心頭感受到的不再是壓對方一頭的暢快,而是一種甜兮兮的愉悅。


  梁時疑惑地想,我這是怎麼了?


  他們已經有將近一年沒見面了。學校的課程和舞蹈團的活動都很忙,梁時本來就分身乏術,甚至陳琛過生日,她都因為要排練而沒有出席。


  這張從小就熟悉的臉,在闊別一年之後,竟然生出一種別樣的陌生,陌生到——此刻她看著他的背影,會莫名有點緊張。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個愛八卦的同桌說,本校的校花正在追求市一中的校草。梁時那會兒正忙著磕剛出爐的漫畫連載,壓根不關心什麼校花校草的故事。


  此刻,她忽然警覺地想到,陳琛就在一中啊!


  不行,必須確認一下!


  她一把拉住陳琛的袖子:“你在你們學校,

是校草嗎?”


  陳琛回過頭,看著她的表情十分一言難盡。


  梁時訕訕地解釋道:“主要是……聽說,我們學校的校花在追你們學校的校草!”


  陳琛瞥了她一眼:“所以呢?”


  “所以……”梁時有點語塞,想了半天,忽然理直氣壯地說:“所以,我是想提醒你,作為有婚約的人,不能隨隨便便接受別人的表白。”


  陳琛聽了,竟然一臉麻木地說:“不會。”


  “女孩子太麻煩了,我身邊有你一個就夠受的了。”


  ……聽著像是好話,又不像是好話。梁時有點不確定,應不應該為這句話感到開心。


  她決定,再多行使一點未婚妻的權力。


  於是指了指自己的腳:“一般來說……這種情況下,男生都會背女生的。”


  “為什麼?”陳琛不解地看著她,“你又不是不能走。”


  好你個陳琛!梁時幹脆停下了腳步,越想越氣,

她怎麼就攤上了這麼一個不解風情的男人!


  眼看著陳琛已經走出去老遠,梁大小姐咬了咬下唇,氣哼哼地想:今天,你不背也得背!


  梁時一個發力,忽然小跑起來,輕柔的裙擺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靚麗的弧線,下一秒,這道弧線驟然聚攏,變成一朵盛放的嬌花。


  嬌花一個起跳,徑直攀到了陳琛的背上。


  陳琛毫不設防,被梁時一個熊撲,整個人栽進了旁邊的草叢裡。


  *


  大人們左等右等,兩個孩子就是不出現。


  酒店裡安保齊全,應該出不了什麼大事,兩家大人們決定放棄等待,開始吃吃喝喝。


  吃到一半的時候,陳琛和梁時才出現在了包廂門口。


  兩個人的樣子要多狼狽有多狼狽——渾身上下沾滿了泥土和草葉,幾乎看不出衣服本來的顏色。梁時更慘一點,臉上竟然還有血跡,腳上一隻鞋子沒了,裹著一隻酒店的塑料袋。


  嚇得大人們差點以為他們倆被人打劫了。


  問起原因,陳琛隻是靜默不語;而梁時眼珠子亂瞟,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


  主座上的陳遠之看了兒子一眼,開口道:“可以不說原因,但總要有人承擔後果。小琛,梁時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弄成這副模樣,你作為男孩子,就沒有什麼想說的?”


  梁時低垂著頭,悄悄嘟了嘟嘴——算了,一人做事一人當,她梁時不需要旁人背鍋。


  剛想開口承認,卻被旁邊的陳琛一把攥住了手腕。


  陳琛抬眼,對著在場的大人們說:“是我的錯,我沒有照看好梁時,願意承擔責任。”


  梁時轉頭看著他,十五歲的陳琛剛剛在泥土裡滾了一圈,臉上還粘著碎草葉,說話的態度卻異常沉穩,一切仿佛理所當然,看不出半點委屈。


  她那寂靜了片刻的小心髒,又開始不受控地怦怦亂跳。


  事情的結果是,作為對梁時的補償,由陳遠之出錢,陳琛作陪,梁大小姐美美去歐洲暢遊了半個月。


  半個月足夠梁時琢磨清楚很多事情。


  她決定,從今以後,要認認真真地把自己這位小竹馬追到手。


第33章


  打完吊瓶已經是後半夜。


  梁時從美夢中醒來,隻覺得手腳虛軟,大腦還有些混沌。


  陳琛摸了摸她沒什麼血色的臉,提出要背她下樓。梁時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嘟囔:“你背不動。”


  陳琛:“……”


  他旋即想到了什麼,一臉無語地說:“我已經長大了,不會摔著你了。”


  梁時像一條軟腳蝦一樣掛在他身上,低垂著腦袋,還是有些不清醒:“可是你剛才就帶著我摔到草地裡去了。”


  什麼剛才?有十年了吧?


  陳琛恨恨地咬著牙:“那次要不是你趁我不備,助跑十米……”


  梁時已經沒動靜了,陳琛晃了晃她,覺得也不必事事徵求意見,直接背起她就進了電梯。


  一口氣到家,他把梁時放在她的小床上,

在耳邊輕輕地問:“藥給你放在jsg哪兒?”


  梁時迷迷糊糊地指了指床頭櫃的抽屜:“這兒。”


  打開抽屜,陳琛一眼就看到了一本雜志和一包煙。


  雜志他還挺眼熟,好像是自己剛回國時接的一個採訪。從出刊到現在不過半年,竟然已經被翻成這樣。


  他手拿著雜志,在床前的地板上緩緩坐了下來,惆悵地想,你果然一直都知道我在哪兒。


  他又打開了那盒煙。


  雖然不抽煙,但陳琛經常需要應酬,對煙多少有點了解。手裡這盒他還是第一次見,似乎是個廉價的小牌子,價格應該還不到三塊錢,抽起來有股劣質香精的嗆鼻味兒。


  盒子裡面還剩下不少煙,但因為這個房間背陰,一夏天過去,已經潮得沒法抽了。


  他忽然覺得這包煙有點燙手,尤其和那本裝模作樣的雜志擺在一起,就像是對他無聲的嘲諷。


  雜志裡的這篇專訪文章由公關寫就,

主要是為他順利空降陳氏營造輿論,重點全在刻畫他“進取的野心”,“堅定的理念”,以打造完美的繼承人形象。


  陳琛看著手裡的煙,默默猜想,梁時這些年一直在塵埃裡打滾,被生活折磨得學會了抽煙,又拮據地抽不起好煙。隻舍得掏三塊錢買煙的她,卻會花三十塊買一本虛頭巴腦、毫無用處的雜志,隻因為上面有他。


  陳琛抬手扶上額頭,內心再一次被那種熟悉的、悵惘的愧疚所撅住。


  少女時期的梁時糾纏了他很久,追得轟轟烈烈,毫不掩飾自己的愛意。


  那些愛意對陳琛來說,卻更像是婚約附贈的衍生品,無法作為獨立的存在。


  那時候他覺得,梁時年紀還小,也許看不透自己的心——就像他自己,有時候也分不清楚對她究竟是責任義務,還是男女之情。


  從小,她就跟在他身邊。兩個人雖然總是拌嘴,他表面上也極盡冷淡,但內心深處,早已習慣了順著她,

照顧她,處處考慮她的安危,捅了婁子也要替她收拾殘局。


  而習慣,恰恰很具有誤導性。


  年幼的陳琛沒能想清楚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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