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回到家，兒子就衝我發火：「每天隻是要你接送孩子，你都做不好，養你來做啥子？」
兒媳也沉著臉，沒好氣道：「媽，趕緊做飯吧，這麼晚了，大家還餓著呢。」
而老伴癱在沙發上，刷著大音量的搞怪視頻，全程事不關己。
他們都沒有注意到我慘白的臉色，還有疼得發顫的腿。
這麼多年了，我本以為早已習慣了丈夫的漠視、兒子兒媳的數落和使喚。
可今天不知怎麼了，可能是腿傷太疼，疼到了心底。
我突然難以忍受了。
1
正準備去接孫子，意外遇到了電梯事故。
當它運行到十層時，突然「砰」的一聲巨響，隨後急速晃動著下墜，直接把我甩得跪趴在地。
心快跳到了嗓子眼，
每根神經都在尖叫著恐懼。
好在下一秒，電梯又穩定地停了下來。
我松了一口氣，脫力般癱坐下來。
同我一起被困的還有一個年輕小姑娘，早已嚇得淚流滿面。
她慌張地爬起來，按下了電梯裡的求救電話。
電話那頭的人連忙安慰我們，說他們會極力援救，讓我們鎮定下來，不要慌張。
可是怎麼能不慌呢？
電梯還危險地懸在半空中。
誰都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
我有些絕望地掏出手機，想給老伴打最後一通電話。
但接通後卻是他不耐煩地吼聲：「打電話做啥子？」
因為害怕，我喉嚨裡一時隻能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诶，三萬，放到放到，我要槓。」
還沒等我開口，
他就把電話掛了。
再打過去，他已經不接了。
我又急得給兒子打去。
我不知道我會被困多久？也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出去？
我也沒有忘掉，我本來是要去接孫子放學。
這回我長了教訓，提前清了嗓子。
電話一接通，我就快速說我被困在電梯裡的情況，讓他不要擔心，還有讓他去接樂樂。
「曉得了，淨會給我找事。」
說完，電話再次被掛斷。
我愣了愣，呆呆地看著手機，眼神漸漸變得模糊起來。
本來遺言都想好了，有好多好多，可我卻連說出口的機會都沒有……
小姑娘也在給她對象打電話。
那人一直「寶寶寶寶」地安慰她。
隻是時間一長，
他也沒了耐心。
「寶寶，我還有工作要做，我先掛了好不好？你也歇一歇，乖乖等著救援行嗎？」
小姑娘一聽這話，頓時哭了出來。
她哽咽著威脅：「你敢掛電話，我們就分手！」
「寶寶別哭，你也要理解我呀，我要趕在下班之前交方案呀。
「你別害怕，肯定沒事的，等你出來給我打電話，我到時候來接你。
「我真掛了哦，寶寶聽話。」
「行，掛吧，我們分手了！」小姑娘氣得先掛了電話，果斷地拉黑他。
電梯裡很安靜，我清晰地聽完了他們的對話。
現在的年輕人真好啊。
受了委屈可以輕易提分手。
而我老伴都不知道掛了我多少次電話。
每次接通後，他的第一句永遠都是那句不耐煩的：「打電話做啥子？
」
然後不等我說兩句就快速掛了。
可要是今天，這真的是我最後一通電話呢？他知道後會不會後悔？
想到這，我立即搖了搖頭，打消了某些不該有的想法。
他不會在乎。
我不要拿自己的命去賭他的後悔。
我會沒事的！一定！
「呀！奶奶，你的腿腫了！」小姑娘突然驚呼出聲。
我回過神，理了理褲腳：「沒事，隻是磕到了。」
「奶奶我好怕。」
「我也怕……」
灰暗的狹小空間裡，我們互相依偎著，煎熬著，期盼著。
終於等來了救援。
被解救出來後，外面天都黑了。
我不敢再坐電梯。
於是從樓梯一瘸一拐地爬到了二十樓。
此刻，雙腿已經疼得幾乎快要站不住了。
我艱難地打開門，整個人又累又餓又痛。
兒子一看見我，突然衝我發火。
「還曉得回來？你今天才是把我害慘了！
「要不是請假去接樂樂，那個客戶就被我籤下來了，現在好了，最後關頭被別人撬走了，我成了個冤大頭了！」
劈頭蓋臉的罵聲，讓我渾身僵住。
他越說越氣：「我每天已經夠辛苦了，隻是喊你接送一下孩子，給我減輕一點點負擔。
「結果你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我到底養你來做啥子？」
2
「行了，就你嗓門大，吵到樂樂寫作業了。」
兒媳從孫子房間裡走出來，看向我時，臉色一下黑沉下來。
她沒好氣道：「媽，趕緊做飯吧！
這麼晚了，大家還餓著呢。」
我反應過來，沉默著一瘸一拐地走向了廚房。
在此過程中，我的老伴一直癱在沙發上，刷著大音量的搞怪視頻，全程事不關己。
甚至沒有抬起頭看過我一眼。
他們都沒有注意到我慘白的臉色，還有疼得發顫的腿。
我突然感受到了委屈。
今天遇到了這麼大的意外，回家後卻沒人關心我害不害怕？有沒有受傷？
反而埋怨我耽誤了接孫子。
我想起來前陣子我風湿病犯了。
日日夜夜鑽骨的疼痛，讓我幾乎走不了路。
我讓老伴暫時替我接送一下樂樂。
他卻沒答應。
他說他每天都和牌友約好了，空不出時間。
兒子聽後很不高興，說我故意裝病。
說我就是見不得老伴天天在家玩，所以故意找事。
「媽，你也太無理取鬧了吧。
「爸年輕的時候，在外地掙錢養家，十幾年沒歸家，吃盡了苦頭，現在老了，在家享點清福怎麼了？
「你一輩子沒有去打過工，沒有體會過我們掙錢的艱辛，每天就讓你接送一下孩子而已，你都推三阻四的，實在過分了啊。」
最後我隻能忍著疼，照常去接送樂樂。
硬生生地扛了過去。
可是這次，我被困在電梯出不來。
兒子知道他爸在打牌，也沒想過逼他去接樂樂。
他寧願自己請假，也從不會使喚他爸爸，或許也使喚不動。
老伴趙永在這個家，是太上皇的存在。
而我就是一個任勞任怨的保姆。
明明我也為這個家付出了一生，
辛勞了一輩子，卻得不到一丁點兒的尊重。
想著想著，我眼眶酸澀不已。
這麼多年了，我本以為早已習慣了丈夫的漠視、兒子兒媳的數落和使喚。
可今天不知怎麼了，可能是腿傷太疼，疼到了心底。
我突然難以忍受了。
3
「飯好了沒啊？」
趙永在外面伸長脖子吼了一聲。
我回過神，深吸了一口氣。
一把丟掉手裡的抹布，走了出去。
「我沒做。」
「你也太能磨蹭了，蘇怡都催我跳廣場舞了。」他皺緊眉頭，很是不滿，「煩S了，我不吃了！」
他站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一邊理著他並不算亂的衣服，一邊拿手機發語音消息：「來了來啦，馬上下來了。」
這時，
兒子趙青雲聞聲從書房走了出來：「媽，你在搞什麼？」
我也有了脾氣：「誰要吃誰做，我不幹了！」
本來坐在沙發上玩手機的兒媳，聞言一下抬起頭，聲音尖銳：「媽！你鬧什麼脾氣呢？你都不心疼心疼你孫子嗎？樂樂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早就喊餓了。」
「你們不曉得自己做？天天光曉得張著嘴巴喊！」
兒媳程嘉理直氣壯道：「我們又不會！」
趙青雲被我氣得不行：「就做頓飯而已，還開始拿喬了？想拿捏住誰啊？」
「老婆，去叫樂樂，我們今晚出去吃。」
程嘉站起來，瞪了我一眼。
沒一會兒，她牽著樂樂出來，故意放大聲音說給我聽。
「走，樂樂，今晚我們去吃你最愛吃的肯德基。」
樂樂聞言雀躍地跳了起來。
「好噢好噢，吃肯德基嘍～」
經過我時，他還挑釁地朝我做了一個鬼臉。
「略略略，我們去吃肯德基，不給你吃！」
樂樂很討厭我做的飯，也很討厭我。
每次接他放學，他總要鬧著吃冰淇淋、肯德基，喝奶茶。
但我聽說隔壁的孫女吃這些吃壞肚子後，就一直管著他，不讓他吃。
他因此很討厭我。
為了哄他，我想著法地給他做好看的面團糕點等，他也並不領情。
大門「砰」的一聲被關上。
室內一下寂靜下來。
偌大的屋裡，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呆愣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走去沙發坐下，撩起褲腳檢查傷口。
膝蓋處布滿淤青，腫得嚇人。
我找到醫藥箱，
默默拿了酒精消毒，疼得我眼淚直流。
簡單處理好傷口，我實在太累，直接昏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他們開門的聲音吵醒。
趙永一回來就到處翻箱倒櫃。
「藥箱放哪兒了？」
我一愣，沒出息地紅了眼眶。
他終於看到我腿上的傷，心疼我了嗎？
跟在後面的程嘉不確定地開口：「好像在那個電視櫃下面。」
趙青雲急忙問：「爸，你怎麼了？哪裡受傷了？怎麼突然要找藥箱？」
趙永隨口解釋：「剛才跳舞的時候，你蘇怡阿姨把腳崴了，腫了一大塊，看著都疼。」
一瞬間，我仿佛被一盆冷水從頭到腳般淋了下來。
4
心底那一絲好不容易升起的暖意，被徹底凝固成了冰渣子。
冷得我如置冰窟。
趙永找到了醫藥箱，便著急忙慌地往外面跑。
到了門口，他想到什麼頓了一下。
隨後轉頭吩咐我：「明天家裡做骨頭湯吧，你多燉一點，我給她帶點過去。她一個人在家，又沒人照顧，如今腳還受傷了，肯定不方便做飯。」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快速走了。
趙青雲聞言，掏出錢包數了兩百塊現金給我。
「那你明天一早就去，買最新鮮的棒子骨，等送完樂樂回來後就開始燉，燉久一點效果才好。」
我看著這一切，神情麻木。
他們也不是不會心疼人，隻是從來不會心疼我。
我突然想到電梯裡的那個小姑娘，受了一點委屈就提了分手。
那我呢？
我都受了一輩子委屈了。
在我小時候，我得到最多的教育就是乖順和忍耐。
剛嫁給趙永時，他脾氣很差，動不動就罵我，甚至打我。
我是家中幺女，家裡的事從不讓我管。
我除了放牛，什麼都不會。
嫁過去後，飯菜做不好，挨罵挨打。
農活做不來，又是挨罵挨打。
有次我受不了，哭著跑回娘家。
隻是不到半天，又被娘家送了回來。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從今以後我隻能是趙永的妻子，S了也是他家的鬼。
我隻能忍耐著，慢慢地什麼都學會了。
學會了做一家子的飯菜。
學會了養豬喂雞。
學會了天沒亮就去農地裡幹活。
後來生下孩子後，趙永跟著村裡的人出去打工。
我一個人在家裡照顧婆婆，照顧兒子，勞勞碌碌了一輩子。
臨到老了，等到了時代變好。
趙青雲讀書出去有了出息，娶了媳婦後，說要接我們進城裡享清福。
村裡的人都羨慕我有福氣，養了個能幹的兒子，還說我老伴老了後脾氣也變好了，不打人了，說我的好日子要來了。
可好日子是這樣的嗎？
老伴的漠視，兒子的數落和挑刺，兒媳的使喚，孫子的厭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