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終於在爺爺去世的那年，告訴我爸她想回家。
她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她和父母的合照。
背著省吃儉用買來的假冥幣，一瘸一拐地走出門。
她說：「我想家了，我想給我的父母燒張紙。」
可下一秒，爸爸一鐵锹砸在她的腦袋上。
「你他媽就是我們老李家養的一個畜生，有啥爹媽！」
弟弟也一口唾沫吐在她臉上。
「就是，你可是我爺花錢買來的賤貨，想跑，門兒都沒有！」
1
「你再說一句要回家試試？！」
爸爸指著奶奶鼻子怒罵，唾沫橫飛。
隻因為今天是爺爺去世一年的忌日，奶奶佝偻著身子招待完所有賓客，怯怯地在爸爸跟前說了這麼一句。
「兒啊 ，
娘沒幾年可活了，你行行好，讓娘回去看看你外公外婆吧……」
如果是平常的回家探親，爸爸可能會點頭。
可特就特殊在，奶奶是五十年前，爺爺從隔壁省拐賣來的。
那會兒是 70 年代，交通不便，信息閉塞，隻要丟個人，基本上就找不回來了。
那會兒的人，即使明白自己被拐，可山高水遠，隻能認命。
可現在不同，上個月，奶奶在電視上看到了走失二十年尋親成功的新聞。
她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一絲亮光，從此那顆早已熄滅的尋親火苗又燃燒起來。
奶奶頂著爸爸的怒火，尷尬而又討好地笑，從懷中掏出一張泛黃磨損嚴重的老照片。
「這，這是你外公外婆照片，我小時候，天天抱著你看的呀……」
話沒說完，
手中的照片就被爸爸用力拍飛，在空中飄了幾轉，落在泥地裡。
「去你媽的外公外婆，老子早忘記了！」
爸爸眼神冷漠，壓根沒看一眼那張照片。
院裡寂靜了兩秒，客人都在看熱鬧，我想去幫奶奶，被渾身顫抖的媽媽緊緊拉住。
「囡囡別去，會被你爸打S的！」
媽媽害怕地說。
奶奶垂著頭看照片，半晌，默默拾起來，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她和父母的合照。
隨後，她轉身，走進屋子，翻出了那個破舊打滿補丁的綠色帆布書包。
這是奶奶兒時上學，她的爸爸媽媽特意給她買的。
裡頭，裝滿了她省吃儉用買來的假冥幣。
奶奶就那樣背著帆布包一瘸一拐地走出門。
她說：「兒啊，我想家了，我想給我的父母燒張紙。
」
爸爸恨恨地看著，突然，咬緊牙關，抓起鐵锹，衝了上去。
院裡一聲驚呼，下一秒，爸爸手中的鐵锹，狠狠砸在她腦袋上。
「你他媽就是我們老李家養的一個畜生，有啥爹媽！」
奶奶倒在地上，花白的頭發絲裡滲出鮮血，越來越多。
人群都嚇傻了，可有些親戚叔伯，卻在起哄。
「老李，打得好，就該這樣！」
人群裡看熱鬧的弟弟也跑出來，幸災樂禍地，一口唾沫吐在她臉上。
「就是，你可是我爺花錢買來的賤貨，想跑，門兒都沒有！」
2
「媽！」
媽媽摟著我哭出聲，眼淚大顆砸在我手臂上。
剛才SS拉著不讓我管的她，此刻卻第一個衝了上去。
「老公你這是幹嗎，
她是你親媽啊！」
媽媽擋在奶奶面前，明明害怕得不行，卻還是堅定地護著她。
「她的那條腿就是咱爸打斷的，我打她頭又怎麼了？
「兒啊，你要記著，女的在咱老李家就得這樣教訓！」
爸爸轉頭教身邊的弟弟，弟弟眼睛亮亮地點點頭。
奶奶的嘴唇已經很蒼白了，得趕快送去醫院。
我慌忙按亮手機，下一秒爸爸的手掌就扇在我臉上。
「你他媽敢打 120 ?試試，老子今晚就讓你S在這兒！」
看著他惡狠狠的臉，我被嚇住了，他真的做得出來。
無奈，我隻能翻出幾卷紗布給奶奶止血，又連夜跑下山去找村裡的老中醫求藥。
奶奶昏迷了一晚，幾次要斷氣，終究還是撐過來了。
我抱著膝蓋，
看著奶奶滄桑的面容，問媽媽：
「媽媽，為什麼爸爸不給奶奶回去探親，她又不會跑……」
奶奶是個重感情的，她愛著家裡的每一個人，我打心裡明白她舍不得離開這個家。
隔壁是爸爸和弟弟沉睡的鼾聲，媽媽小心地看了一眼門口，悄聲說：
「你爸爸，打算把你奶奶送給你伯公當媳婦呢！」
我吃了一驚：「可奶奶明明是爺爺媳婦啊，伯公是爺爺的哥哥，爸爸怎麼能？！」
「唉，都怪當初的世道太亂了，你奶奶年輕時候，還被你爺爺逼著去伺候過你伯公……」
媽媽說，女人在老李家，就是個物品。
爺爺樂於和伯公分享媳婦，奶奶起初不同意，可被爺爺打成重傷後，再也沒敢反抗，
後來，
奶奶甚至被伯公強迫，懷了一個女兒。
爺爺表面樂呵呵的，背地裡氣得折磨奶奶，硬生生害奶奶早產。
伯公見生了個女兒，眼睛也不眨，抱著還在喘氣的女兒走進樹林，扔進了小河溝。
奶奶醒來得知這件事，瘋了似的提著砍刀，硬是將伯公的一條手臂砍廢了。
爺爺氣瘋了，將奶奶的一條腿活活打斷，算是給伯公賠禮。
伯公經過那次事故，就沒再敢上來騷擾奶奶。
可爸爸看上了他那些田地，主動提出把奶奶送給伯公，以拉近兩家距離。
聽完這一切，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怪不得村支書上來勸說多少次，爸爸都不肯把家搬到山下。
一旦搬了，他的一言一行會被全村人盯著，再也做不了家裡的霸主！
3
外頭天微微亮了，
奶奶迷迷糊糊囈語。
我湊上去聽半天，依舊聽不出講的什麼。
隻有媽媽了然地擦擦眼淚。
「你奶奶這是在叫你早夭的姑姑呢，她想自己女兒了……」
媽媽說，奶奶每次被爺爺折磨得要S時，總是念著要去見女兒。
於是，她拉起恢復意識的奶奶，給她披上外套，翻出一個香蕉一個蘋果，塞到奶奶手裡。
「媽，您去吧，趁著當家的還沒起床。」
她溫柔地擦去奶奶流出來的渾濁老淚，輕輕說。
我扶著奶奶，一步一步走出了家。
屋後幾百米遠的小河溝，就是目的地。
可我和奶奶，卻硬生生花了一小時才到那兒。
她太疼了，紗布隱隱滲出血來，斷過的腿又犯風湿。
奶奶每走一步，
就得大喘幾口氣緩緩，可從沒停下腳步。
看著奶奶堅定的眼神和脖頸處撐起的青筋，我偷偷擦了好幾次眼淚。
到達河溝邊，奶奶整個人一屁股坐下來，撐著旁邊的樹幹，嗚嗚地哭起來。
河溝裡，是她S去了二十年的女兒。
她甚至都沒有看過她一眼，喂過她一口奶。
奶奶的嗚咽，撲啦啦驚飛了一群鳥，我依稀聽到身後媽媽的哀號。
「囡囡，快扶我回去，你媽媽遭打了！」
奶奶把香蕉蘋果輕輕扔進溝裡，胡亂抓著樹站起來，顫顫巍巍往家趕。
等我扶著奶奶進院子，看到的是媽媽滿臉鞭痕的模樣。
爸爸還在不停抽動手中的長鞭，一下一下甩在媽媽身上。
弟弟在旁邊拍手叫好。
「老子讓你包庇她，
說了多少遍了，小河溝不準去！！」
說著，爸爸手中的鞭子調轉方向，往奶奶臉上甩過來。
我用背擋過去，才這一下，我整個背都火辣辣地痛起來。
「當家的，我也挨打了，就別再打媽和囡囡了！」
媽媽爬起來求爸爸，他這才消氣，扔了鞭子。
「滾去做早飯！！」
媽媽忙不迭地點頭答應，抬眼衝我們搖搖頭，示意她沒事。
她裸露的手臂上，是無數的疤痕。
這是她這麼多年挨打的證明，有一半，是幫我扛下來的。
由此，我身上，才僅有幾條疤，是家裡疤痕最少的女孩子。
我以為今天媽媽的苦難終於過去了，可下一秒，廚房裡，響起她悽厲的哀號聲。
「啊啊啊啊！！」
我衝進去，
看見弟弟抬了一盆滾燙的熱油，悉數潑在媽媽身上。
4
「媽！！」
方才被爸爸打出的血痕，此刻因為熱油發出嗤嗤的聲響，嚴重的傷口裡皮肉泛白翻卷，冒著熱氣，像是燙熟了。
我腦子瞬間被這一幕嚇宕機了，身旁的弟弟，還在嘻嘻地笑。
「她，她是你媽媽啊！」
我看著媽媽痛苦的模樣，渾身顫抖，提起兩桶水用力朝她身上潑去。
冷水緩解了媽媽的一絲痛苦，哀號聲沒那麼大了，躺在地上喘氣。
我連忙將她扶起來，用水瓢輕輕給她澆水。
這家人，就像野獸一般，太殘忍了！！
我抬眼，目光像刀子般射向弟弟，可他還在衝我扮鬼臉。
這時，他身後，一道陰影投下來，蓋住了他。
弟弟以為是爸爸來了，
急於朝他炫耀功績，笑嘻嘻地回頭。
下一秒，奶奶冷著臉，一巴掌扇了上去。
啪的一聲，很脆很響，弟弟的半張臉瞬間紅了。
他歪著頭愣了半天，扯著嗓子哭起來。
我抱著媽媽看呆了，第一次見奶奶打人。
「老不S的，你敢打我兒子？!」
爸爸暴怒的聲音自院子裡傳來，我嚇得一哆嗦。
爸爸知道了，奶奶完了！！
我害怕地閉上眼睛，可聽到的，是院子外一道清澈的嗓音。
「李大叔，這是幹嗎呢？」
我順著縫隙望出去，一個穿著藍色格子襯衫的青年，戴著眼鏡，站在柵欄外，目光涼涼地望進來。
是山下新調來的村支書！
我心中一喜，奶奶不用挨打了！
「嗐，
是小袁書記啊！」
爸爸撓撓頭，試圖用身子擋住廚房裡的慘狀。
「方才什麼味道，什麼聲音？」
袁支書推開院門走進來，越過爸爸，走到廚房門口。
他背著光，眉頭皺起。
「這是，你兒子幹的？」
「哎呀不是不是，是我婆娘自己笨，摔到油裡的！」
爸爸笑著遮掩，村支書轉頭冷冷看他。
「不可能，嬸子不傻，肯定會避著油，就是你家小兒子幹的吧？」
爸爸表情僵住，突然用手狠狠戳了一下弟弟的頭。
「小雜種，天天那麼調皮，快給你媽媽道歉！」
弟弟倔強地站著，鼻子裡吹出一口氣，算是道歉。
村支書皺眉問：「李叔，就你們家還不搬，這樣我不好交代啊！」
爸爸笑眯眯地不回應，
他又說：
「村裡人幾次反映，說老能聽到山上有人慘叫，現在是法治社會，別太過分了！
「還有，你兒子，天天跑下山欺負獨居老人，你還是管管吧！」
爸爸的表情，突然變得陰冷。
5
「哎呀哎呀，村支書說得是，我會多注意的！」
爸爸最終還是妥協了，討好地笑。
村支書點點頭，轉身要離去。
我急忙叫住他。
「袁支書！可以留個你的電話嗎？！」
爸爸在旁邊惡狠狠盯著我，我忍著害怕，堅定地看著他。
村支書看我一眼，回答：
「可以。」
記下村支書號碼，我松了一口氣。
總算抓住一個救命稻草了，往後，他說不定能幫到我們。
爸爸一腳踹過來：「賤東西，
沒見過男人是吧，就這麼急著撲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