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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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病一場,身子一會兒熱一會兒冷,夢裡全都是幼時父親兄長對我的寵愛。


我問爹爹:「槍頭為什麼綁紅纓?」


 


爹爹說:「紅纓似血,可以迷惑敵人,讓他潰不成軍。」


 


兄長撇嘴打斷道:「就是個破抹布,防止血流下來,手滑。」


 


爹爹笑罵:「你真是油鹽不進,不懂風雅。」


 


所以兄長隻用白纓槍,他說:「贏,就要堂堂正正。」


 


我那般清風霽月的兄長,卻被奸佞小人暗算了!


 


恍惚之間,我感覺到一根枯枝般的手撫上了我的臉,我用盡了全身力氣,一把就SS攥住了。


 


我不敢睜開眼,淚卻控制不住地往外流。


 


喉中的嗚咽讓我憋得好辛苦,我好怕一睜眼,他就走掉了。


 


我打不過他,從小我就打不過他。


 


「兄長。


 


我突然間放聲大哭,這些年的心酸委屈再也繃不住,似決堤的洪水奔迸而下,抽泣得如同迷失的孩子。


 


他一言不發,可他終究沒有走。


 


我睜開眼,面前的這個人讓我心神都碎了。


 


他全身都經過火燒,半邊臉都燒沒了,身子佝偻,胳膊怪異地彎折,脖頸黏連在一起,儼然不會說話了。


 


他目光溫和地看著我,手裡端著一碗清湯面,如同我小時候每次鬧脾氣那般。


 


西北戰事結束,朝廷封賞很快就下來了。


 


我因戰績顯赫,以少勝多,被破格任用,封了第一女將軍,雖隻是末流小將,可因霍家軍自願投靠在我的麾下,我成了朝中炙手可熱的人。


 


朝中的皇後、太妃、公主等一眾女眷紛紛給我送來賀禮,誇我巾幗不讓須眉,是天下女子表率。


 


我回京那天,

萬人空巷,百姓夾道歡迎我這史無前例的女將軍。


 


呼聲震天中,年輕的女子們手持刀槍斧钺,請我指點,求我收她們入軍,第一支女子軍,就是那時候初有了模樣。


 


有什麼,悄悄改變了。


 


在人群中,我看到了沈知音。


 


她含恨看著我,眼裡的怨懟猶如郊外的野狼,泛著貪婪跟不甘。


 


蕭池墨就在她身後,看著鮮花著錦的我,不知道想些什麼。


 


我冷冷地瞪了他們一眼,等著吧,我兄長身上的痛苦,我要加倍奉還。


 


9


 


京城的茶樓酒樓,到處都在講女將軍的英勇事跡,閨閣女子的話本子裡也出現了手持長槍的戰士身影。


 


世家貴族往日裡嫌棄我這個下堂婦,如今也提著厚禮上門,隻因家裡的嬌小姐哭鬧著要以我為榜樣,當勞什子將軍,圓一圓赤膽忠心的俠客夢。


 


我嘆口氣,跟賀一葦商量:「你能不能回你家去,再待下去,滿京城的女子都要哭著進來學武了。」


 


賀一葦回京後,就自告奮勇地當了習武堂的教頭。


 


我細看他,烏漆嘛黑的,也不知道這些女子都被哪種眼屎糊了眼。


 


「我走了,那蕭家再來鬧事怎麼辦?你一個弱女子罵得過那老太太嗎?」


 


蕭家老太太已經來了兩次了。


 


也不知作為逃兵的沈知音是如何跟他們解釋的,老太太竟然信了是我以身世搶了蕭池墨的戰功。


 


「我兒子是主將,怎麼功勞卻是你得的?你是睡了哪個野男人,攀上了高枝?」


 


她甚至認定了,賀一葦就是那個野男人。


 


對女子有偏見的人也深信不疑,憑我一個孤女,後宅婦人去了戰場就立下赫赫戰功,屬實匪夷所思。


 


「回去問你媳婦去,誰能睡過她啊,她可是做過軍妓。」


 


有個小兵嚷嚷開了。


 


「閉嘴。」


 


我呵斥那小兵,上了戰場隻有忠奸,她多少也是做了貢獻的。


 


老太太愣了愣,下意識地就看向人群中的某處。


 


沈知音落荒而逃。


 


「我功勞怎麼得的,十萬將士知道,朝廷知道,輪不著你評判。」


 


我不想跟她糾纏,我今日有要事要做。


 


我徑直入了宮,挽著兄長的手,一步步登上了高臺。


 


霍小將軍霍安山還活著的消息,瞬間震驚了朝野。


 


當初霍家連續損失兩員大將,邊境戰火不斷,朝中無人可用,不得已用了蕭池墨,如今霍安山回來了,邊境可保十年安穩!


 


皇上見了兄長一面後,大為震撼,

戰爭的殘酷第一次暴露在帝王面前。


 


他眼含熱淚,當即就封了兄長為忠勇侯,要他不必領兵打仗,傾盡所能治好身體。


 


「臣有事啟奏,蕭池墨夫婦貪功冒進,聽信讒言,中了反間計,致使柘城無辜百姓枉S,柘城皆是婦孺,無一壯丁,臣的軍功都是女子之軀堆出來。」


 


想起當時的慘狀,讓我忍不住哽咽。


 


皇上透過兄長,似乎看見了那些纖細女子,無畏地對上敵人刀尖的模樣,不禁有些動容。


 


「女子可畏,重賞,厚葬!將這一戰計入史冊,望後人銘記功臣,不負英烈。」


 


我將宮中的賞銀悉數送去了柘城,在城門口立牌坊,豎起功德碑。


 


二百三十六名女子的名字,自此刻在了邊境線上。


 


皇上派我去蕭家傳旨。


 


我知道,這是皇家給的順水人情,

任我為所欲為。


 


我進門時,蕭家一片混亂,無數人圍著蕭池墨讓他還錢。


 


老夫人痛哭流涕地解釋:「這都是日常家用啊,實在是,實在是……」


 


「什麼日常能用得上天山雪蓮,百兩銀子!十日一朵!」


 


老夫人硬著脖子道:「安寧在的時候,我就是這樣吃的,我有病,你們不能看著我S吧!」


 


蕭池墨無力地垂下了手,任老夫人的咒罵在耳邊縈繞。


 


「你領回來個破鞋,就忘了老娘,從來不在我跟前伺候,還有那孩子到底是誰的種兒!


 


「安寧啊,安寧……」


 


10


 


我冷眼看著那場鬧劇,看蕭池墨焦頭爛額地將宅子也抵了出去還債。


 


「安寧?安寧你回來了?

我就知道你會想開的,夫妻還是原配的好,我這就去收拾清風居,你們夫妻和好了最好。」


 


老夫人看見我一臉喜意,爬起來就往後院跑,儼然忘了宅子剛才都已經賣了。


 


蕭池墨聞聲看來,見我一身御賜鎧甲,身後帶著眾多將士,不由得愣了愣,看自己一身狼狽,扯出一絲苦笑。


 


「安寧,我錯了。」


 


「跪下。」我寒著臉道。


 


他蒙了一下,順從地跪下:「你……原諒我嗎?」


 


我直接掏出來聖旨,他面色尷尬,低下了頭。


 


蕭池墨冒領軍功,貪功急進,按軍法仗五十,剝奪官職。


 


他跪在那裡,傻了。


 


「我,我……」


 


他幾次張嘴,都沒有說一句完整的話來,

想來也沒得狡辯。


 


數萬將士的冤魂,隻因他輕信沈知音,就這麼白白葬送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我會撕破臉,告了御狀。


 


「蕭池墨,我問你一句,我兄長怎麼S的?」


 


沉默,無盡的沉默。


 


蕭池墨塌下了肩,面如S灰:「你都……知道了?」


 


我強忍著滿牆S意,再也不想與他多言一句,著人將他按在凳子上。


 


「安寧,都是那沈知音,她教唆的,她主動攀上我,她勾引我,她……」


 


軍棍比長纓槍要重得多,我親自執仗,滿腔怒火容不得我留一絲情。


 


隻一下,他就咬著牙,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冬天的涼水、冰冷的祠堂、驗身的恥辱、兄長的傷,往日的欺辱一幕幕地浮現在我眼前,

讓我覺得五十大板都太輕了。


 


我不知道我到底打了多少板子,我的胳膊都麻了,全身都脫了力。


 


賀一葦攔住我:「夠了夠了,安寧,已經夠了。」


 


蕭池墨氣若遊絲,身下血肉模糊,一隻腿儼然是已經斷了,板子從我手中脫落,他已經進氣多,出氣少了。


 


「是沈……音……放的……火。」


 


嗯,我本來也沒打算放過。


 


在他的呢喃中,新一任的房主上了門,怕他S在宅子裡,直接扔出了門外。


 


老夫人哭天搶地,一手扯著個嬰孩,一手託著蕭池墨,罵我心狠手辣,罵我最毒婦人心。


 


我狠嗎?不夠狠。


 


整個蕭府搜了個底朝天,也沒尋到沈知音。


 


她當初做了逃兵,仗著生了個孩子,蕭池墨幫她瞞下來了,現在人呢?


 


她跟個暗夜裡的老鼠般,藏了起來。


 


賀一葦擦著我手上的血,柔聲道:「跑不掉的。」


 


越來越多的女子投奔霍家軍,嬌貴的世家小姐吃不了練功的苦,十天半個月就慢慢消退了激情。


 


倒是那些寒門子弟,為了口飯吃,咬著牙堅持著。


 


女子軍的規模越來越大,從幾百人,漸漸上千。


 


人一多就生亂象,地痞流氓混進了女子軍裡,企圖禍害女子清白,被女子軍打殘了,掛在了鬧市中。


 


也有好吃懶做之徒,冒充霍家子弟,進學堂裡胡作非為,煽動學子們搞男女對立。


 


說的最多的,就是皇城腳下,我私自募兵,居心叵測。


 


兄長的喉嚨在整個太醫院的悉心照料下,

已經能沙啞地發出些許聲音,他努力地說道:「清清白白,堂堂正正。」


 


我笑了,那是自然的。


 


我進宮奏請了皇上,我自請駐守邊疆,無召不回,將女子軍悉數拉到柘城訓練,京城的學堂開設分處,分散到各地,讓地方監管。


 


鴻鵠之志,不該困於後宅。


 


在皇後、太妃等女人的支持下,皇上允了。


 


我跟兄長難得地聚在一起過了個年,我揉著他萎縮的筋骨,囑咐他積極配合治療,霍家的大旗還有我來扛。


 


兄長溫和地點頭,眼裡的光芒和從前一樣。


 


可等我出了京城,他就將半S不活的蕭池墨丟進了乞丐窩裡,任人凌辱,供乞丐們把玩。


 


後來聽說,蕭府老夫人也瘋了,逢人就說見了鬼。


 


夜夜都有青面獠牙的鬼,佝偻著身子,拿著索命白槍要勾她的魂兒,

終日惶惶,窮困潦倒,最終S在了一個寒冬裡。


 


11


 


柘城在女子軍到來後,煥然一新。


 


昔日麻木的百姓漸漸活絡了起來,商鋪一間接一間,胭脂水粉,刀槍棍棒什麼都有,人人腳下生風,一片熱氣騰騰。


 


孩童們躲在草叢裡,偷偷跟著訓練,誓要上陣S敵,為二百三十六名女子報仇雪恨。


 


我笑著欣賞這裡的改變,直到柘城遇襲。


 


敵軍並不多,與其說是遇襲,不如說是挑釁。


 


我勾了勾唇角,來了就別想走,我等候多時了。


 


當打頭陣的沈知音被女子軍前後包抄後,她咬牙切齒地問:「你故意的!你把手無寸鐵的女子軍送上戰場,就是為了誘我出來。」


 


我沒承認,但也沒否認。


 


我算準了她定會在戰場上,與我爭個高低。


 


隻是我沒想到,她竟然投靠了敵軍。


 


想來東躲西藏的日子也不好過,曾經英氣勃勃的臉,如今也暗黃憔悴。


 


「你跟蕭池墨之間的恩怨,同我沒半分關系了。」


 


她手裡捏著的,是一紙休書。


 


事到如今,還在講那點兒女情長。


 


她人在柘城,可我看著,她還在蕭府那四四方方的後宅裡,沒有走出來。


 


「你慣會推諉,一句功成名就,就害S了數萬弟兄;一張紙,就能撇清所有責任嗎?


 


「鳳鳴關需要馳援時,是你勸著蕭池墨拖延,然後撿了軍功了吧?我兄長用槍,傷口是不一樣的,是你怕事情敗露,一把火燒了所有蹤跡。」


 


這些事說起來,我胸中都無限悲痛。


 


那都是人命啊!


 


「是又如何!霍安寧,第一個上戰場的女子是我,

助蕭池墨立下赫赫戰功的人也是我,我才該是第一女將軍,你勝就勝在了家世上!」


 


我不反駁,她有功有過。


 


「你輸就輸在心術不正、投機取巧上,哪個武將會叛國?你可以是個懦夫,但你絕對不能是個叛徒!」


 


我拿出了我的紅纓槍,我要堂堂正正地和她打一場。


 


「我忠君愛國又怎樣?有誰看見我的付出了?他們拿到我換來的情報,私下裡嘲笑我做了軍妓。


 


「我不屑後宅鬥爭,可偏偏我不做後宅夫人,連伙夫都能欺辱我!我也曾一腔熱血啊,我也空有抱負啊,結果呢,下場呢?」


 


不可理喻。


 


我冷冷地看著她:「你可知道,如果我平安放你走,你回去會遭受什麼?」


 


胸中似憋了一股氣,憋得我心口撕裂般地疼痛。


 


「作(」敵國許她高官厚祿,

她就把刀尖對準了自己的國家,此時她無功而返,我不信敵國會讓她活過今天。


 


她六神無主,此刻才害怕起來。


 


她戰戰兢兢,臉色越來越白,額上冷汗涔涔,牙齒不受控地磕在一起,眼睛四處尋找哪裡可以躲避。


 


「霍安寧,你不能這麼對我。」


 


「怕了?你火燒我兄長的時候,怎麼就沒有想到今天!」


 


長槍出手,她狼狽地迎戰。


 


「第一槍,通敵叛國,武將之恥。」


 


這一槍正中腹部,斷了她想逃跑的後路。


 


「第二槍,殘暴貪功,泯滅人性。」


 


她四處躲閃,我直接戳在了她的膝蓋窩,讓她跪倒在地。


 


「第三槍,為我兄長!」


 


我對準她的心髒就狠狠刺去,她緊緊閉上雙眼,哀求出聲,身下屎尿橫流,

出盡洋相。


 


我手一抖,刺偏了一點。


 


她驚訝地發現自己還活著,眼裡又騰起了希望,連連求饒,哭喊著饒命。


 


「掛上城牆,敵軍報復可當看不見。」


 


我冷聲吩咐下去,掐斷了她最後的希望。


 


「不,不,霍安寧我錯了,我給你當牛做馬,你放了我,我,我可以給你賣命……」


 


她最後是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敵軍掏空了肚子而S的,血染黃沙,像極了開在荒漠上的桃花。


 


她S的那天,邊境難得地下了一場雨,一切善惡都在那場大雨裡洗刷幹淨了。


 


賀一葦來信一封:【我家桃花開了,同去看否?】


 


我笑著將信折了起來。


 


女子軍操練的聲音清脆整齊,孩童們琅琅讀書聲讓人振奮,家家戶戶炊煙嫋嫋,

落日餘暉氣勢磅礴。


 


這天地廣闊,這世間朗朗,怎能拘泥於牆內一枝春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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