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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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倆走了,連傷藥都沒給我帶一包。


我沒吃沒喝,孤零零躺了一宿,越想越氣,第二天,就讓人叫了老爺來,威脅他:


 


「你們把夫人的佛堂拆了,我念經都沒地方。既然這家裡容不下我,我明天就去明光庵吃齋念佛,給老夫人和夫人積德,你們誰都別攔著我!」


 


我承認,我說這話,是賭氣拿捏老爺。


 


我也承認,我真的不自量力,賭輸了。


 


老爺頭疼地揉著眉心:「行行行,都隨你,這就給你備車,你滿意了吧?」


 


9


 


被塞上馬車時,我心酸地想,我應該說點軟話的。


 


我出府時什麼都沒帶,隻帶了夫人留給我的螺鈿描金檀木盒。


 


自她去後,萬事忙亂,我還沒來得及打開看。


 


此刻正好打開,原來裡面是整整齊齊一層銀錠子,約莫有百來兩。


 


還有個夾層,我用銀耳針撬開,裡面掉出三張紙片。


 


感謝夫人,這些年教我管賬,我多少還認得幾個字。


 


知道大的那張,是一千兩的銀票。


 


而另外兩張……


 


我瞪大眼睛。


 


另外兩張,是身份證明和路引。


 


一個全新的身份,一張期限永久的路引。


 


我的手有點抖,撥開銀錠子,又在盒子底下發現一封信。


 


【阿秀吾女,見字如晤……】


 


第一張信紙已泛黃,是老夫人的母親留給她的一封信,大意是說,如果宋家過不下去,可以利用那身份和路引,改頭換面,到遠方去。


 


第二章信紙,是老夫人留給夫人的信,除了將抬頭的幾個字換成【如環吾媳,

見字如面】之外,內容一字不差。


 


第三張信紙……


 


我仿佛預感到什麼,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打開,果然是夫人的字跡。


 


【星兒吾妹,見字如面,一向與妹和睦,不意姊福緣薄淺,不得相守終生,唯有此盒相贈,來日宋家若負汝,權為逃脫之資……】


 


10


 


我想象不出,老夫人的母親,是懷著怎麼樣的心情,替女兒準備這個盒子。


 


也想象不到,老夫人又是懷著怎麼樣的心情,把它留給夫人。


 


更想象不到,夫人又是在怎麼樣的迷惘和痛苦中,把它留給我。


 


【來日宋家若負汝,權為逃脫之資】


 


一模一樣的三句話,傳了三代。


 


老夫人和夫人都是規訓好的閨秀,

人生的困難,她們默默忍耐,又以一種淡然的態度,為後輩撐起一片天。


 


那……我呢?


 


突然之間,我感覺自己不僅僅是自己,仿佛還背負了另外兩個人的人生。


 


馬車還在走,轱轆壓過枯葉遍布的山路,窸窸窣窣作響。


 


正是一年秋好時,晴空萬裡,碧霄九重,遠行的大雁掠過天際。


 


而我,因為跟新娶小嬌妻的丈夫賭氣,正要被送往寂寥的寺廟。


 


是我的錯,是我飄了,是我不修女德,不守婦道,我應該好好地在廟裡念幾天佛,然後跟老爺認個錯,回到宋家,守著我的兩個兒子,學老夫人,學夫人,平心靜氣地到老,然後將這個盒子,傳給下一個不幸的女孩……


 


我努力地回想著老爺的好,想他跟我初見時,

芝蘭玉樹,想他為我抗爭時,抬頭挺胸。


 


想我的年紀,我三十五歲,大兒子已經十九,二兒子已經十五,都是馬上要娶媳婦,我要做奶奶了。


 


怎麼想,我都應該消消停停的。


 


可下一刻,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撩開簾子:


 


「停一下,我想解手。」


 


11


 


我,一個J女出身的老姨娘。


 


在送走了老夫人和夫人後,帶著她們留給我的那個盒子,逃跑了。


 


我漫無目的,不知去往何方,被關在四方的宅院裡二十年,外面的世界繁華得讓我腿打顫。


 


好在,因為目的地是寺廟,我穿得素淨,戴得寒酸,走在人群裡,像個三十出頭的管家娘子,不曾惹眼。


 


不知不覺,走到渡口,我聽到船家在喊:「往江東的有無?往江東的有無?」


 


他說話的音調有點熟悉,

恍惚間,我記起,我的故鄉,也說著這般吳儂軟語。


 


我就朝他招招手:「有!」


 


「儂往江東呀?」


 


「是呀,銅鈿幾多?」


 


「兩千文,早起裡行,夜快點到哩。」


 


我琢磨了一下,反正也沒地方去,倒不如,葉落歸根,於是從荷包裡取出二兩銀子遞上去,兩千文當船費,若還有剩,就煩請船家給我弄點小菜。


 


所幸,是個實在的船家,不曾說謊,果然是艘快船,早上出發,夜裡就到了江東的容州。


 


兩位夫人給我留下的銀錢足夠,我上岸後,打聽著到了牙行,很快,就租到了一戶人家的廂房落腳。


 


那家人姓李,家裡是一個瞎眼的老娘,一個喪妻的壯漢,一個在議親的小姑子,還有一個五六歲的女娃娃。


 


見了我,難免打聽些來歷,我就笑著告訴他們,

我就是這容州的人氏,姓程,叫芸娘。早年間嫁了一個商人,跟著他去了江北,去歲商人外出經商,不慎落水而亡,屍骨無存,我一個女人家,在江北存身不住,就回了故鄉。


 


這是一家子的老實人,聽我這麼說,都心疼喟嘆,還熱心地幫我跑腿,用那張假身份,做了新的戶籍,我就在這地方扎了根。


 


12


 


扎根了,就要生存。


 


容州四通八達,繁華更勝汝州,有錢人甚多,手指縫裡露出一點來,就夠我日常的零花。


 


我身無長物,隻有梳妝最在行,思來想去,不如做個梳頭娘子。


 


銀瓶梳,石榴梳,寶珠梳,蟬鬢頭,我剛被賣到妓院,還沒掛牌那會兒,每天都要給掛了牌的姐姐們梳,到現在也不曾忘。


 


我的第一個作品,就是李家小姑李玉蘭。


 


她出嫁那天,

我熬了半宿,給她梳了個最復雜的九鬟望仙髻,梳一下,嘴裡說一句吉祥話。


 


等次日一早,她在眾人面前一露面,一下子就引來了如海似潮的驚嘆,輕輕巧巧,讓我這個梳頭娘子美名遠揚。


 


第一個月,我接了四位娘子,第二個月,翻成八位,第三個月,二十三……第四個月我休息,因為第三個月做了太多活,手酸得不像話。


 


李家老太太知道後,就推她那在醫館做工的兒子李玉石,後者紅著臉,來替我針灸一番,還S活不要錢。


 


他的心思,我知道。


 


我三十五歲,做姨娘嫌大,做續弦正好。


 


可我不想跟二十年前一樣,急吼吼抓住一個男人,就把他當救世主的神話。


 


因為,這幾個月的時間裡,我已經知道,我一個人,也不是活不下去。


 


隻是,偶爾回想起老夫人和夫人,這兩個一輩子困在四方府宅裡的女人。


 


不知道她們在天上,過得好不好,有時間,不妨到我夢裡,跟我見一面。


 


13


 


我的生意慢慢地穩定了。


 


一個月,總能接十五六個梳頭的單,一次收錢二百文,這一個月也能攢下三四兩。


 


一個人花,綽綽有餘,還能積攢下不少,都不用動我存在銀號裡的一千二百多兩銀。


 


就這樣,優哉遊哉地過了半年。


 


某日梳頭回家,我才一進門,忽然一個高大的青年衝到我面前,不由分說,抱住我的腿就喊:「姨娘!」


 


我嚇了一跳,細細辨認,發現竟是我的大兒子。


 


他風塵僕僕,明顯趕了許久的路,抬頭看我時,眼睛湿潤,嘴裡卻抱怨:「姨娘,你怎麼這麼任性,

不就是跟爹吵個架,說走就走的,那些娘留下的管家娘子們,都不服二娘的管束,都說是她把你害了,弄得家裡一下子炸了鍋……」


 


我「哦」了一聲,輕輕推開他的頭:「你是哪家的孩子?我沒福,生了兩個兒子都沒養住,你一定是認錯人了。」


 


他的哭嚎一下子停了,十八九的大小伙子,詫異地看著我:「姨娘,你說什麼呢?爹為了找你,快把汝州城翻遍了,好不容易從渡口打聽到你的消息,急忙派我趕過來接你。他還說,不就是個小佛堂嗎,你舍不得,他另外給你蓋一座就是了。」


 


我看著他那理所當然的模樣,很想搖頭,告訴他,不是的。


 


我離開,跟那座小佛堂沒有任何關系。


 


我隻是累了,倦了,恰好看到夫人留給我的東西,就離開了。


 


僅此而已。


 


可開口,我依然溫煦地告訴他:「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再要糾纏,我就去報官了。」


 


而這時,李玉石也聽到消息趕回了家。


 


他到底是個男人,比我這女人家有些力氣,上來拉扯,幾下就把個大孩子撕扯開,扔到地上。


 


我急忙制止了他,轉身從屋裡,取出新的戶籍,給大兒子看:


 


「我不知道你姨娘姓甚名誰,我姓程,叫芸娘,先夫姓趙,是個販布的商人。我就是這容州城的人氏,不知道你要找的姨娘是哪裡人?」


 


他一下子就卡了殼。


 


養尊處優的大少爺,哪裡需要知道,生他的親娘是何方人士呢?


 


14


 


宋大少被鄉鄰們撵走了。


 


李玉石甚至押著他去了渡口,親眼見他上了船,再看著那船走出百十來裡地,這才回來,

不大好意思地道歉,說他在醫館給人艾灸,一時回來晚了。


 


這倒是挺新鮮,我活了大半輩子,還沒聽男人向我道過歉。


 


為了感激他仗義相助,我就給他的小女兒丫丫做了一套錦緞的衣裙,打扮得像個善財童子,若去梳頭的路途不遠,就僱個驢子,帶著她去見世面。


 


李老太聽見我逗小丫頭玩,笑眯了眼,不日臘八,她摸索著熬了一大鍋麥芽糖漿,給我送來一罐。


 


「灶王爺今日上天,這是供奉給他老人家,叫他上天言好事,來年才太平呢。」


 


可這灶王爺,他的腳程是真有點慢。


 


還沒等他給我帶來太平,這小院裡,又迎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是多日不見也未叫人想念的宋翊。


 


他有點胡子拉碴,身上的衣裳眼熟,仔細一想,是夫人去世前,我們倆倚在窗邊,

你一針,我一線,一邊說話兒,一邊給他做出來的。


 


那時候,日影輕,夕陽長,夫人挺著孕肚笑,仿佛未來無限。


 


我嘆口氣,那時候啊,真是很好、很好的時光。


 


見我露出懷念的模樣,宋翊就要來拉我的手:「星兒,咱們都老大不小、半截入土的人了,別玩小孩子這一套,跟我回家吧。」


 


我後退一步,沒讓他挨到衣裳邊,還故意左顧右盼,作找人狀:「這位官人,是在跟我說話?」


 


他愣了一下,語氣有點兇:


 


「星兒,你別總給自己弄沒臉!上次我打你,就是因為你不依不饒,不知好歹!」


 


我看著他,不說話。


 


他的語氣就軟了下來。


 


「不過,那天也是我在府衙裡受了上官的氣,心情不佳,並不是發自本心。你想想,你嫁給我這二十年,

我可曾動過你一根小指頭?」


 


我差一點就要點頭表示同意了。


 


我在青樓裡時,曾見過各種各樣的男人。


 


暴虐的,粗鄙的,無恥的,色厲內荏的。


 


相比較而言,宋翊容貌不差,家世出挑,為人正直,脾氣溫和。


 


可是啊,他不知道,再好的狗,還是狗,狗改不了吃屎。


 


我一朝被狗咬,十年怕狗毛。


 


15


 


我又拿出我的戶籍來,給他看,認真地告訴他,我不是他要找的那個姨娘。


 


我真的沒說謊。


 


我用著夫人的姓氏,老夫人的名字,我自己的籍貫。


 


我是一個全新的人,跟那個沒有姓氏的星兒,沒有一點關系。


 


可笑他完全沒注意到,或許他已經忘了,夫人姓什麼,也根本不知道,老夫人叫什麼。


 


他仿佛在強壓著脾氣:「你這戶籍分明是新辦的,你使了多少銀錢?若讓上頭查出來,你跟那衙役都S無葬身之地!」


 


我聽他這麼講,就幹脆帶他去見衙役。


 


衙役很無語:「這位娘子身份證明及路引俱在,小的反復核查無誤,這才給她辦了新戶籍。這位郎君,你怎麼憑空汙人清白!」


 


我很配合,將那張泛黃的身份證明和路引拿了出來。


 


宋翊難以置信地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看得眼睛都紅了,目光裡都多了幾分自我懷疑的恍然:「怎麼可能呢,怎麼可能呢?」


 


衙役趁機說:「這身份證明泛黃卷邊,一看就曠日久矣,就算這位娘子要偽造,也得提前至少十年。郎君啊,你剛才可是說,十年前,你跟你家姨娘如膠似漆,蜜裡調油,既如此,當時她又怎麼會偽造身份證明呢?」


 


一句話,

把宋翊問倒,他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一個男人,大約永遠也不會想到。


 


他的母親和妻子,都曾於燈火闌珊的午夜,密謀過一場盛大的逃離。


 


太盛大了,宛若節節攀高的煙火,最終消失於天際,再也不見。


 


在鐵一樣的事實面前,他細細端詳著我的臉,語氣裡帶了猶疑:「我……再瞧瞧,似乎,跟我那妾室也不完全的像……」


 


我笑了。


 


你瞧,男人,自以為絕對理智的,男人。


 


16


 


後來,還是衙役們把宋翊趕走了。


 


2


 


「作(」當李玉石吭吭哧哧,再次舉著一枚晶瑩剔透的白玉镯送到我面前時,我答應了他的求娶。


 


不是因為我第二次踏入同一片沼澤,

而是因為,這一次我已經具備了隨時離開的勇氣。


 


成婚第三年,我在巷子口,撿到了一個沒人要的孩子,就和丫丫一起,養在我身邊。


 


平日裡,我在就跟李老太一起,坐在門檻上,就著幽幽的日影,慢慢做活,兩個孩子在門前你追我趕地玩耍。


 


這天,巷子口卻格外熱鬧,李老太好信兒,顫巍巍地去打聽,才得知,是朝廷押送汝州救災不力的罪犯流放,路經容州,引得大家都跑出去看。


 


「真是倒霉呀,這天災人禍,誰能料到。聽說,咱們皇帝陛下脾氣很好的,那天是正好受了太後的氣,心情不好,這才發怒,把地方官們統統流放了。」


 


「是好幾家呢,有姓張的,姓王的,還有姓宋的……聽人說,這姓宋的豔福不淺,四五十歲的人了,身邊除了倆兒子,還帶著一個才滿二十歲的續弦。


 


我霍然站了起來,從屋裡拿了點東西,追到巷子口。


 


正巧看見宋翊帶著兩個兒子,手銬腳镣俱全,正緩緩地沿著街心走過。


 


我追上前,默不作聲地掏出一個錢袋,乘人不備,塞到他懷裡,然後轉身離開。


 


三百兩,我當年的贖身錢。


 


宋翊一愣,定定地看我好久,突然發出一聲嘶吼:「你騙我,你就是星兒!」


 


我沒回頭。


 


隱約聽見押送將士們的斥責聲。


 


他是座上賓的時候,都沒人信他。


 


現在他是階下囚,更沒人肯信了。


 


我和他錢緣兩清,夫人和他前緣已盡。


 


我們倆和他,以後啊,都不會再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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