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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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沉景精神一振,看來她終於想起要來救我了。


  沒曾想,虞意貓著腰鬼鬼祟祟地在殿中轉悠一圈,從旁的桌上每桌順一盤果子點心,半刻鍾後,帶著滿滿的收獲又坐回原位。


  這新擺滿的一桌子碗碟,足夠她吃到後半晌去了,哪還有時間來搭救他這個受困於洞房的落魄仙君?


  薛沉景作為替身被拉入此間鬼域,雖保有自己意識,卻仍受制於地縛靈的一舉一動,重復它生前的經歷和遭遇,無法隨心所欲。


  但看虞意的樣子,她分明已經擺脫地縛靈的桎梏,得以自由行動。


  小鳥妖不來救他,薛沉景便在洞房裡有些坐不住,兩條腕足繞到身後,黏液裹上捆綁住他的麻繩,魔息很快侵蝕掉麻繩上的法咒,腕足輕輕一扯,繩子便松動開來。


  但是他雖解了繩,這具身軀還是一動不能動,雙手背在身後,維持著被捆束的姿勢。這隻地縛靈深陷在過往裡,根本意識不到他身上的繩索松脫了。


  薛沉景嘗試許久,都沒能擺脫地縛靈的桎梏,隻得將注意力又投向妖殿。


  那邊廂,大殿當中烏煙瘴氣,群妖荒淫無度,不堪入目,各色妖氣交織成一團。


  酒飽飯足的玄丹山主終於想起洞房裡還有一個亟待她寵幸的仙君,她長裙底下的雙腿化作蛇尾,倏地卷向身旁正為她斟酒的一個侍女,將她高舉上空又重重砸下。


  那侍女連慘叫都能沒發出一聲,就被絞斷全身骨頭,摔死在當場,鮮血順著地面裂紋緩緩擴散開來。


  大殿之上驟然安靜下來,虞意手中的葵花籽都被嚇掉了,伸長脖子往大殿前方看去。


  玄丹山主的蛇尾縮回裙下,邪魅的雙眸瞧了一眼殿上瑟瑟發抖的侍女,朱唇微啟,斥罵道:“沒用的東西,都什麼時辰了,為什麼不提醒我?要是誤了本君洞房的吉時,看我活剝了你們的皮。”


  殿中侍女齊刷刷跪了一地,趴伏在地上求饒。


  她們都是被擄來妖山的人族,

要是伺候得不好,是真的會被剝皮剔骨,做成桌案上的菜餚,被這些妖魅分食。


  如今姬氏仙族傾覆,天下亂成一片,蟄伏的妖魔鬼怪全都冒了出來,正道仙人們自顧不暇,沒人顧得上這些可憐的凡人。


  姬氏曾經帶著人修殺了多少妖,如今妖族翻身,便要吃多少人,人妖之間仇深似海,不可調和。


  地板上蜿蜒漫開的人血還冒著熱乎氣,血氣引得四周妖魅蠢蠢欲動,玄丹山主扭動得柔弱無骨的蛇腰起身,笑意盈盈道:“本君要入洞房了,諸位盡情享用便是。”


  她說罷,勾手點了兩個侍女攙扶她往後殿走。


  玄丹山主既已經發了話,眾妖狂歡,殿上尖叫聲四起,一個侍女被一隻貓妖追逐著,連滾帶爬地撲到虞意身前,慌不擇人地捉住她的裙擺求救。


  貓妖一躍而起,六條長尾飛揚在空中,矯健的身子從頭上罩下,將她們兩人都按在身下,伸出帶著倒勾的舌頭,

從侍女脖頸舔過,一直舔到五色鳥的臉上。


  虞意隻覺自己半張臉頰火辣辣地疼,懷裡的侍女已經被嚇癱了,全身重量都壓在她身上,滾燙的眼淚流了她一肩。


  貓妖幻化出一張人臉,雙眼金色,眼角斜斜上挑,掃了一眼滿地的瓜子殼,鄙夷道:“淮黎,你是不是就隻會吃這種東西?”


  小鳥妖從下往上,揚起眼眸看他,眼睛裡很快蓄起了淚水,怯生生道:“我們鳥兒都吃這些。”


  “胡說,金鉤也是鳥妖,他都吃了好幾個人了。”貓妖化出人手,扣住她的後腦,將她的臉往侍女脖子按,“吃了她。”


  小鳥妖拼命搖頭,“我不吃人,我、我隻吃蟲子。”


  “你不吃她,我就吃了你!”貓妖少年龇出一口獠牙,威脅道。


  小鳥妖在他的恐嚇下,哭得鼻涕眼淚齊齊往下淌,抽抽搭搭地求饒:“離夙,你要是再欺負我,我就去找姥姥告狀……”


  她這般模樣映在貓妖透亮的金色眼瞳中,

貓妖不由怔住。


  他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淚顏,良久忽然回過神來,惱怒地一爪子薅散了她的發髻,抓了一支羽毛在手裡,罵道:“告狀精,等老婆子死了,我一定會把你抓來吃了。”


  他說著,俯下身,龇出牙往她脖子上啃。沒有注意到身下鳥妖快速掐出的一個手訣。


  地上的瓜子殼忽然無風而動,劈頭蓋臉地砸向貓妖,在他張牙舞爪地拍開襲面的瓜子殼時,身前一聲巨響,如同壓縮的空氣猛然爆開,將他整個人都震飛出去,隻留下一聲尖利的貓叫。


  虞意一把抓起旁邊的侍女,飛奔出大殿。


  直到遠離熱鬧之地,到了一處僻靜的角落後,兩人才停下腳步,侍女被拖拽一路,一停下就氣喘籲籲地癱軟地上,有些恐懼地看向她。


  虞意道:“我隻吃蟲子的,不會吃你,你自己找個地方躲起來吧。”


  聽了此言,侍女看向她的眼神燃起了點點希望,但虞意沒等她開口,

便已瞬影離開了原地。她知道對方想說什麼,她一個小小的鳥妖,保護不了任何人。


  更何況,這些人早就已經死了。


  虞意邊走還邊忍不住抽噎,眼睛像打開的水龍頭,關都關不住,她老是遇上一些愛哭鬼。


  “好啦好啦,別哭了。”虞意用袖子擦臉,拍心口安撫自己。


  身體裡另一個聲音抽噎道:“嗚嗚嗚,嚇死我了,人家差點就要被吃了。”


  虞意噗嗤笑出來,一張臉上又有笑意又有哭態,別提多扭曲,她安撫小鳥妖:“放心吧,離夙不會吃你的。”


  “怎麼可能,他的牙那麼尖,我剛剛就差點被他吃掉了!”淮黎心有餘悸,回想起他的那一嘴尖牙,眼淚又止不住,“我早晚會被他吃掉的,嗚嗚嗚嗚。”


  虞意隻能任由她哭,她重新挽好松散的發髻,想了想,還是決定告訴這隻小鳥妖,“離夙他喜歡你,所以不會吃你的。”


  那隻貓撲到她身上時,

喉嚨裡的呼嚕嚕不要太響亮了。


  小鳥妖打了一聲哭嗝,被她這句話嚇得徹底沒了聲息。


  直到半晌之後,她才注意到虞意去往的方向不是仙君被困的院子,慌忙叫道:“你不是要去救仙君嗎?你快點去啊,再晚就來不及了!”


  “我不去。”虞意斷然拒絕。


  淮黎是這裡的地縛靈,她陷在過往裡,便隻知道當下,並不知道自己去了不但救不出仙君,還會被人做成烤小鳥。@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那隻叫離夙的貓妖撲入火爐想要救她,被斬斷了六尾,一起燒死在離火當中。


  虞意落入此地時,看過她的生前記憶,知道她不能去。比起因為救那個仙君,再重蹈覆轍,她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她劍符雙修,雖然在符道上並沒有什麼天賦,可也讀完了師父留下的符道書籍。


  符陣不分家,她查探過玄丹山的地形,這個時候的玄丹山還沒有形成後世的聚陰地,

要將這麼多鬼魂都困在此地,歷經千年都不得超脫,必定有什麼東西支撐著這一方鬼域的形成。


  隻有找到那個東西,釋放這滿山的地縛靈,才能讓他們不用再一遍又一遍地重歷這些痛苦的過往。


  淮黎不知道她的打算,隻吵著要去救人,“你明明答應過我要去救仙君的,你不是說你是修士嗎,你怎麼能見死不救呢?”


  “你還是妖呢,人妖之間血海深仇,你怎麼還要去救一個誅妖的修士?”虞意反問。


  淮黎沉默了一會兒,固執道:“他不一樣的,他隻殺那些作惡的妖,沒有造過殺孽的妖,他都放過了。”


  “那白天的時候,他被眾妖扒光衣服磋磨時,你怎麼不跳出來,告訴大家他不一樣?淮黎,你也知道,他就是一個曾經誅妖無數的仙君,不管他殺的是好妖還是惡妖,他手中都沾了很多妖靈的血。比起他,方才大殿中的那些侍女不是更無辜嗎?”


  淮黎被她問得啞口無言,

左右為難道:“可是、可是,我救不了那麼多人。”


  虞意掩著唇,壓低嗓音,“你知道你這樣的想法要是被別的妖發現了,會有什麼下場嗎?你會被當成妖族的叛徒,不僅你會被做成烤小鳥,你的姥姥也會受你牽連。”


  膽怯的鳥妖被她嚇得再次沒了聲兒。這隻鳥很不禁嚇,她剛剛被拽入鬼域時,隻是簡單唬她兩句,這隻鳥就痛哭流涕地懺悔,說自己不是故意抓她當替身。


  虞意與她共處三年,對她的心性實在太了解,輕輕嘆息一聲,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我答應過你,會想辦法救他的,但不是現在。”


  過了好一會兒,淮黎才低低地“啾”一聲,“好,我聽你的。”


  “乖。”哄好小鳥,虞意立即指使人幹活,“變作鳥身,咱們飛到最高的地方去看看。”


  淮黎不明就裡,但還是聽話地化作原形,巴掌大的小鳥抖開翅膀,身上五色的翎羽隱泛光輝,

往玄丹山最高處飛去。


  今夜是玄丹山上最熱鬧的時候,這些地縛靈想必都出來了。她改變了淮黎的行為軌跡,讓她偏離了生前經歷,此間鬼域必有波動,應該能夠發現點什麼。


  至於那位仙君,就隻能叫他自求多福了。


  ……


  虞意從妖殿奔出來時,魔靈水母都撲到她的裙擺上,跟著一同跑了出來。


  隻是薛沉景的注意力卻沒法再放在她那邊,因為玄丹山主已經被人簇擁著進了院子,一步一步往喜房裡走來。


  玄丹山主醉醺醺地被攙扶著,邊走邊逼出身上的酒氣,步伐逐漸平穩起來,眼中的醉色也消失。


  還沒推開門,觸手便已嗅到她身上蛇妖的腥氣。論肉身修為,這條蛇妖要遠高於他,薛沉景又受地縛靈限制,什麼都做不了,也無法召喚出魔物。


  隨著侍女推開房門,玄丹山主踏入,透明的觸手無聲蠕動,分海一般退讓出一條路來,隻能吸附在牆壁屋頂,

眼睜睜注視著她越走越近。


  玄丹山主踏入內室的腳步忽然一頓,抬目往房梁上看去。房梁上攀爬的觸手小心翼翼地縮回,隱入房梁遮擋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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