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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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是太難過了,我趁著天命松懈魔道得意,拼著一條性命將河圖與洛書毀去,三祥去其二,眼看著就要能夠破除所有裹著祥瑞名義的枷鎖。


 


卻最終力有不逮。


 


我睜不動眼皮,看不到秦聞的神色,隻聽他說:「角割下來,我就沒辦法給佩佩續命了。」


 


是的,我現在的身體像是一間四處漏風的屋宇,時時刻刻離不開秦聞。


 


他背上的雙角,是我唯一賴以存活的東西。


 


我本來以為,那鬼東西不會那麼小氣的,給了我力量還要拿回去,還拿得這麼快。


 


到最後,還是被天命以S來做籌碼威脅:「那就不續命了。」


 


黑暗中,我感受到一滴溫熱的液體滴落到我的臉頰上。


 


秦聞這樣聰明的人,怎麼會不知道?


 


他和我一樣討厭這個非人非獸的世界,

他討厭自己生下來便注定要去龍女面前搖尾乞憐,他討厭這既定的軌跡,討厭這豬油蒙心的世道!


 


我閉著眼衝秦聞輕輕揚起笑容:「自我S後,世人再無枷鎖加身,不好麼?」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又憑什麼因為一點血脈,就該比別人高貴?


 


秦聞,我願意為此而S,獻祭我所擁有的一切,讓這個血脈劃分尊貴的時代落幕。


 


讓所有人能夠擺脫獸性與天命枷鎖,選擇自己的路。


 


秦聞久久不言。


 


久到我沉沉睡,都沒有聽到他說一聲:「好。」


 


番外


 


秦夫人第一次踏足這個新秦府時,整個院子的大紅燈籠孩子風中各自搖晃著。


 


而相國夫人的靈位前,貢品尚溫熱。


 


秦夫人定定瞧了一眼隻刻了「吾妻」兩個字的靈位,

不其然想起一年夏天,那個充滿靈氣的小丫頭在水裡暢遊來去,嘲笑岸上自家兒子熱出一身臭汗。


 


等秦相國衣裳半湿入門時看見自己的母親,他笑了笑:「母親,見過佩佩了?」


 


秦夫人神色復雜地看著他:「見過了。」


 


何止是見過?


 


等到白鵠大人走了之後,姐姐看著我肉嘟嘟的腳丫子,伸出手捏了捏:「珠珠,你想做人?」


 


「?陽」正在進行分化的孩子們是第一個感覺到不對的 ,紛紛哭著說自己沒有分化成功,成了廢人了!


 


接著輪到他們這樣早已分化成功的個中強者,不約而同地感知到自己所視為榮耀的力量正在一點點消散。


 


這是,要變天了。


 


她看見龍女默哀良久,才同自己道:「愛卿,日後再無天之所鍾,我等君臣還需戮力同心。」


 


龍女之意,

她明白,自此之依人力奪天下而不求上蒼垂憐。


 


可秦夫人不願意。


 


她看著自己的兒子,看著他創傷未愈合的後背:「你我同為乘黃,母子同源,我——」


 


一具我將自己的雙角與血脈都給你繼承還未說出口,就看見自己的兒子胡亂擺了擺手,轉頭從貢品上拿了一塊花形的糕點放在口裡咀嚼。


 


好像是在自己的小尾巴懷裡搶東西吃一樣。


 


秦聞咽下糕點,衝自己母親微微一笑:「母親回去吧。」


 


「告訴你的龍君,守好國門。」


 


送走了「不速之客」,秦聞心情還是不錯的,他哼著歌兒給自家佩佩的靈位清掃灰塵,絮絮叨叨地說著些什麼。


 


有大事,諸如近年來再沒有一個孩子能夠分化,測靈官們都快要失業了。


 


也有小事,

譬如他剛剛下池塘清理淤泥的時候看見了一條小錦鯉,不知道怎麼遊進來的。


 


說著說著他笑起來:「佩佩是個小騙子。」


 


「說好把尾巴給我,卻隻給我留了一片鱗。」


 


他輕手輕腳地將手收回,怕驚動少女酣甜的夢境。


 


陽光散落在他的後背,有細密微痒的觸覺。


 


(全文完)


 


番外:三年後


 


1


 


秦聞有的時候下了朝會後,會去附近的酒肆打點酒回家自己喝,多半是價格不高不低也不淡不烈的,他酒品一般,一時間喝多了容易發痴。


 


如今佩佩走的第三年冬天,和往年一樣下了好大一場雪。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踩著雪算出年關的假期能夠讓自己舒舒服服地歇上半個月,喜不自勝。


 


於是路過酒肆的時候多買了兩壇酒,

小二說大人我給您送家去,秦聞說我倒還抱得動。


 


等他溫好酒把靈位拿下來擺在酒岸的另一邊時窗外雪還下著。


 


秦聞給自己倒了一杯,又往佩佩的杯子裡倒了淺淺一層,瞅一眼,往自己杯子裡再分了一些。


 


「又快過年了,」秦聞說著稍微一碰杯,略顯渾濁的酒水蕩漾不出揚起的嘴角,「佩佩,這麼久了,你到底投胎了沒有啊。」


 


說著說著他笑起來:「別是被天道記掛上了,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吧?」


 


酒送到嘴裡的時候還溫熱,進了五髒六腑卻反而覺得寒涼刺骨。


 


秦聞喝下一杯就給佩佩添上一點,等到佩佩的酒杯裡攢了半杯酒的時候,他已然酩酊大醉了。


 


侍女要來給相國脫靴,秦聞揮袖叫其退下,而後挾著靈位翻倒在床上。


 


好雪片片,醉夢之間他覺得有些冷,

將冷硬的靈位更抱緊幾分。


 


……


 


「秦聞?」


 


……


 


「秦聞!」


 


……


 


「臭秦聞!」


 


秦聞猛然睜眼!


 


尾巴朝上快要被太陽烤S的佩佩咬牙切齒地看著眼前人:「你聽不見呀?」


 


秦聞一時間手比腦子快,下意識把她扶起來放回水裡。


 


佩佩擺了擺尾巴:「你神遊個什麼勁呢?喊了你半天了。」


 


聽見這話他微微一笑:「我錯了佩佩。」


 


「錯哪了?」佩佩仰頭叉腰。


 


「錯在——」


 


他掐住眼前人的脖子,皺著眉:「不該讓旁人進了我的夢。


 


隨著手上漸漸用力「佩佩」的臉漸漸漲紫,溫暖的舊日時光也在緩緩褪去顏色。


 


風止,水停。


 


「誰派你來的。」


 


秦聞看著被捆住的二次分化食夢貘,面無表情,後者咬咬牙直說:「小人傾佩相國與相國夫人情誼深厚,故而欲圓相國一夢,實乃一片好心。」


 


秦聞笑笑:「一片好心?」


 


他說:「如此說來,倒是本相錯怪與你了。」


 


那人聽見此話艱難咽下口水:「正,正是。」


 


「可是縱然你是一片好心,卻奈何織錯了夢,我身為相國,這夢中可有許多軍國機密,是萬萬不可泄露的。」


 


秦聞收了笑,吐出一個字:


 


「S!」


 


那人慌亂地想要解釋什麼,卻被塞住了嘴吐不出一個字。


 


秦聞將靈位又好生生擺在了貢品後面,

醉酒剛醒有些頭疼,他坐下聽著庭院中悶聲杖刑的聲音,慢慢地揉著。


 


不多時,心腹走了進來拱手:「大人,小賊已然伏誅了。」


 


他點了點頭。


 


心腹不解:「大人不問是誰人所派?」


 


秦聞眼神輕輕落在地上:「上大夫,老貴族,或是其他,何必要問。」


 


「可——可就這樣打S?大人何不帶著這人去君上面前對峙,讓那些個蠅營狗苟的小人陰謀顯露,定他們大罪S罪!」


 


秦聞看了他一眼:「多事。」


 


「帶著這人的屍體,隨我去一趟宮中,向君上請罪。」


 


請的什麼罪?


 


自然是白日遇見賊人入府偷竊軍國機密,府中下人捉捕賊人不慎出手過重令其致S的罪。


 


2


 


秦聞向鳳凰君訴說完整件事時,

臉色都是陰沉的,看得鳳凰君一陣皺眉。


 


「不是吧,相國——」


 


鳳凰君取笑似得開口:「寡人看你這樣子不像是錯手打S賊人,如此苦大仇深,這小賊怕是叫你夢見別的什麼了吧?」


 


左右也瞞不過,秦聞嘆了口氣:「臣耽於兒女私情,叫君上看笑話了。」


 


鳳凰君心道果然,他一猜就知道能讓相國如此大動肝火不計得失地弄S這個人,定然是因為那位鮫人帝姬。


 


他不由問:「夢見什麼了?」


 


秦聞苦笑:「還能有什麼?摔在岸上,叫我拉她起來,如此而已。」


 


君臣二人心知肚明這二次分化的食夢貘定然是那群老而不S的臣公派遣的。


 


隻是就算提著活的人當堂對峙,也不能聳動這些老不S的筋骨,鳳凰君又舍不得自己的相國平白受氣,

故而——


 


「打S就打S吧,」他說,「我們相國打S一個小賊,還要請什麼罪?」


 


「不過相國、」


 


「你……當真永不再娶了?」


 


秦聞聽見這話一愣,自嘲般笑笑:「君上怎麼也管上臣的家事了?」


 


旋即正色:「臣無心情愛,永不再娶。」


 


提起這件事鳳凰君著實有些頭疼,他愛才惜才敢於用才,從前執掌君權也不是沒用過敵國士子,秦聞更是其中翹楚。


 


那鮫人帝姬——


 


鳳凰君從前輕看了幾分,以為不過是個女子,又和相國朝夕相處多年,縱然是龍女之妹又如何?


 


還能翻了天去?


 


若不是秦聞情深不肯辜負,他不好勉強,不然娶什麼帝姬?

老老實實娶本國女子,妻兒老小一家子骨肉在自己國土之內,用起來也安心妥當。


 


溫柔鄉,英雄冢。


 


哪天鮫人帝姬吹一吹枕頭風把自家相國拐去了她姐姐那裡,鳳凰君心想自己怕是受不了這個氣。


 


敲打幾番之後他本以為妥當。


 


相國想娶,那便娶回家好好過日子。


 


誰料到她竟然這般悍烈,有如此胸襟。


 


鳳凰君道:「也是,有明珠在前,相國自然看不上尋常女子。」


 


秦聞笑笑:「君上說笑了。」


 


先前上大夫為了籠絡秦聞這個炙手可熱的新相國,欲將自己的愛女嫁於他,那二次分化的蝴蝶姑娘弱質纖纖,卻直說自己不介意相國已有亡妻,甘願為人繼室。


 


還是鳳凰君替他擋了回去。


 


後來蝴蝶姑娘生了一場大病,痊愈了也不肯見人,

最後終於挑了個新貴嫁了過去。


 


隻是那新貴是個尋常人類,隻是腦子聰明,未曾分化,姑娘覺得自己所託非人終日恹恹不快,夫妻間也沒有什麼甜蜜可言。


 


秦聞想到這一茬,倒是有些惋惜。


 


「佩佩她,不過是年紀太小,不知這人間除了血脈枷鎖,還有門閥高低,善惡美醜,聰慧愚笨。」他道。


 


她本可以幫助自己的姐姐統一宇內,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卻偏偏天真到萬劫不復,剝出鮮血淋漓的鱗片那般,將自己的榮華盡數贈與世人。


 


可世人又有幾人領情?


 


「這世道原本便是不公的,」鳳凰君忽然說,「否則,我何以為君?」


 


此話一出口秦聞便一驚:「君上——」


 


鳳凰君按住了他的肩膀:「你別喊!別告饒!

吵得寡人腦頭疼。」


 


「寡人近來頭疼得厲害,年紀大了,你家帝姬還毀了血脈傳承,我的鳳凰真身甚至掉了不少毛。」


 


他半開玩笑道:「活了幾百年,眼瞅著快大限將至了,倒還新鮮。」


 


秦聞本想說什麼,張了張口隻說:「君上保重身體。」


 


鳳凰君拍了拍他的肩:「還好,離歸天還早著呢。」


 


他看著這些年屢立奇功的重臣,心中有多番話語,最終才說:「寡人有時慶幸,這天下如那帝姬之人唯此一位。」


 


「倘若有千人萬人——」


 


「相國啊,這天下,才當真有幾分可能迎來萬世大同。」


 


鳳凰君笑著說著,迢迢敬了虛空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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