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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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兒!」


 


在外頭聽了半晌牆根的鮫人族長醉醺醺地闖入洞房內,酡紅著醉得七歪八扭的臉,指著我的鼻子:「你何苦要和這女子說許多?將她衣裙褪去,早早洞房,替我族生下龍子才是要事!」


 


我動了動手腕,一直我就在等這個族長的出現,好挾持他換得河圖。


 


然而我到底還不熟悉身軀裡的力量,凝滯之中族長的手即將碰到我的領口!


 


「瀚矢?」


 


看著擋在面前的兒子,族長面帶不悅:「你幹什麼?這媳婦就是要打一打,才聽話!」


 


瀚矢用力搖頭:「父親!」


 


他偏過頭對我說:「帝姬莫怕,我會保護你的。」


 


我卻瞧明白了。


 


哪怕瀚矢當真是「喜歡」我,卻也和他父親一樣,覺得女人是個嬌弱不能自理的劣等物種。


 


這樣的偏見,

這樣帶著自以為溫柔的蔑視保護,荒唐可笑。


 


我縮著身子往後退,眼淚漣漣。


 


見此情形,鮫人族長笑著揮開自己的兒子,上手要去扯我的裙帶。


 


淚水順著我的臉龐止不住地流,在族長欺身而來,瀚矢驚呼之時,我將他伸過來的酒氣燻天的頭顱格在腕中。


 


一時止不住淚水,我索性不去擦它。


 


看著被我扼住咽喉的族長,我冷冷瞧著他:「給我河圖。」


 


突遭變故族長酒醒了大半,他掙扎著想要擺脫我的鉗制,卻沒想到我手臂發力越收越緊,眼見骨頭都要被碾壓碎。


 


「你、你!你不敢S我!」


 


族長這樣說著,我笑了笑:「我敢。」


 


挾持他的手臂仍舊在一點點加著勁力,我將嘴唇咬破,好叫自己不去顫抖。


 


23


 


在岸上我有多孱弱,

在這無邊深海,我的一片鱗可以S人千萬。


 


族長被龍君出於本族這個美好的願景而誘惑,即便S,也不肯將河圖給我。


 


甚至聲嘶力竭,要全族老少一並攔住我,綁也要綁我進洞房!


 


甚至「族中男子都可做她的丈夫!誰,誰能讓她生下龍,誰就是下一任族長!」


 


在這樣巨大的利益下,所有的雄性鮫人都向我遊來,眼中帶著粘稠腥臭的垂涎,是畜牲瞧見美味的眼神。


 


從昏S過去的族長懷裡掏出河圖,我將他拋在地上,他如今已沒有用處了。


 


「帝姬,留在族中,我們一定好生侍奉你!」


 


「帝姬!」


 


「帝姬!」


 


被幾百雄鮫圍在中間,我方才為了讓族長放下戒心所留的淚已經幹涸,此刻雙眼幹澀,夾雜在充滿惡意的海潮般呼喚聲中。


 


我又仿佛聽見了那個聲音:


 


「海中的王者,

焉能被蝼蟻威脅」


 


「帝姬尊貴,不要傷了自己!」


 


「敞開丹田,收下這來自海洋的饋贈」


 


「帝姬莫怕,我等皆是良善之民!」


 


「自此江海經流處,繕甲兵,具卒乘」


 


呵。


 


繕甲兵,具卒乘,將襲鄭。


 


「我從沒有想要兄弟阋牆。」


 


我低低笑了出來,圍在四周蠢蠢欲動的鮫人瞧見我陡然笑得詭異,一時竟然齊齊凝滯住了動作。


 


「我更不想將姐姐的君位據為己有。」


 


「這世上,本不該有君王。」


 


話音落定,我將河圖摔在地上,它似乎從未遭受過如此奇恥大辱,S物也顯出惱恨來。


 


我用手狠狠地插入尾巴上唯一的軟弱之處!


 


帶著金色的血液噴薄而出!


 


將帶著龍族氣息的血胡亂抹在河圖之上,

我看著它在感受到天命指引之後身形暴漲,我順勢端坐在河圖之上。


 


見我似乎找到了離開鯤腹的方法,將才還瓮中捉鱉遊刃有餘的雄鮫們紛紛撲上前來。


 


「帝姬小心——」


 


瀚矢擔憂的話剛說了一個開頭,下一刻在他眼前爆裂開來的鮫人手臂,絕了之後的話。


 


我借著河圖騰挪躲避,躲不得的,便去撕打、便去撕咬!


 


我沒有利器在手,隻能又在先前的創傷周圍扒下許多大小不一的鱗片,遠的便丟匕首一般削掉那些鮫人的四肢,近的就狠下心用銳利的尖牙將它撕咬啃噬!


 


咬了滿嘴的鮫人血,腥臭萬分。


 


我不其然想起了寄雪姐姐。


 


她想要我哭出鮫珠,替我來此,定然是知道這裡有多兇險,我一個隻會哭哭啼啼的小魚,怕是有來無回。


 


可是翱翔於九天的青鸞,如何能夠葬身魚腹!


 


我撕咬著,偶爾也會吞下些許「同族」的血肉,令我作嘔,然而我隻有這一雙口舌。


 


到最後,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吃了多少腌臜汙漬,隻知道剩下的鮫人終於收起了看待獵物的眼神,給我讓出了一條路。


 


暢通無阻。


 


河圖在我的授意下,也停止了騰挪躲避,直往光明處飛去——


 


等到在看見碧海藍天,一切恍如夢魘,心有餘悸。


 


我看著自己滿身的血垢,用河圖擦了擦。


 


然而它竟然有些挑食似得,吸我血時大口大口,現在卻避之不及般。


 


我隻能面無表情地用海水洗滌著身上的傷口,火辣的疼痛覆蓋整個身軀上,好在還能夠忍一忍。


 


處理好一切,

我把河圖在海水裡涮了兩下,這才塞在袖子裡,企圖辨別出去岸上的路


 


「——佩佩——」


 


怎麼這個鬼東西又來遊說了?


 


我皺眉,找不到路甩了甩尾巴隨便找了個方向遊,卻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了排水聲。


 


以及——「佩佩——」


 


24


 


我猛地轉身,那破風排浪而來的身影印入我的眼簾,一下子便有無限的委屈湧上心頭,連傷口也開始劇烈地疼痛起來:「臭秦聞!」


 


我胡亂擦著止不住的淚珠:「你怎麼才來!」


 


湿漉漉的尾巴將我卷在懷中。


 


「佩佩……我來遲了。」


 


我就這樣被秦聞抱上船——說是船,

其實簡陋得不行,也不知道他找到我之前遇到了什麼,整個都搖搖欲墜似得。


 


秦聞抱著我,一邊給我上藥一邊輕聲哄我:「不痛了不痛了,我來了我來了。」


 


我呸他:「怎麼可能不痛!」


 


說著又悲從中來,嗚嗚嗚哭個不停,埋怨:「你怎麼現在才來!」


 


海上如今風平浪靜,大約是因為我雖然沒有接受第三次分化,卻畢竟順著天意取得河圖,雖然我沒有S,卻有鳳凰後裔用一條命的代價替我護航。


 


也算是按照祂的意志往下演著戲。


 


可是之前,我想起那時我拒絕海域饋贈時揚起的翻天浪潮,再看看這船上倉促湊齊的船員。


 


除了秦聞,還有不少是進了海裡都不知怎麼S的分化者。


 


他怎麼敢就這樣出海!


 


我忽然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你就這樣出來找我?

臭秦聞你不怕S麼!鳳凰君讓你這樣冒冒失失出海麼!」


 


秦聞微微一頓:「怕。」


 


我惡狠狠:「怕你還出來!」


 


海上平靜時,稀碎的日光鋪了半個海面的粼粼幻色,如朝生暮S的花,亦如驚蝶可醒的夢。


 


秦聞渾身都湿了個透底,明明能夠派人下去將我帶上來,他卻傻了似得一下就跳進海裡。


 


不知道的還以為殉情呢。


 


我這樣想著,又歡喜又覺得埋怨。


 


「可是佩佩在這裡。」


 


於是即便是怕,也要一如既往地跳下來。


 


什麼君王視若珍寶的不世之材,什麼計謀出眾的聰明腦瓜,看見了那個人,隻會遵循內心,傻傻地跳下去。


 


無論是無垠深海,還是萬丈懸崖。


 


他說:「鳳凰君以國士待我,我必以國士報之。


 


「可是佩佩,我來遲了這一次,我不能容忍自己會來遲第二次。」


 


我看著他,我本以為見不到他了的,此時此刻什麼羞惱什麼立場全都不重要了。


 


我拿著他的手撫上我的咽喉:「寄雪姐姐在我分化的時候告訴我你S了,要我為你一哭,可我忍住了,我長出了利齒,再也不是那個沒用的佩佩了。」


 


「對不對?我很厲害吧?」


 


秦聞眼裡分明劃過一絲不忍,他像從前那樣哄我:「佩佩真厲害。」


 


我實在是太累了,最近發生了太多事情。


 


我實在是想不了太多啦。


 


窩在秦聞湿漉漉的胸膛裡,我也不嫌棄不舒服,抱著他的尾巴尖,嬌縱地命令他不許走開,不許換衣服,要陪我睡半個時辰!


 


等到我閉上眼,墜入溫柔的黑暗中時,我聽見了他的聲音:


 


「遵命,

我的佩佩。」


 


25


 


再次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秦聞原本也睡了過去,被我躡手躡腳的動作驚醒,他閉著眼捏住了我的指尖:「去哪裡呀,佩佩?」


 


我感受著指間傳來的觸覺:「離開你呀。」


 


他微微笑起,仍舊沒有松開我的指尖,隻是輕輕捏著,像捏著快要醒的夢境。


 


月光在海面上隨著風流淌。


 


而我所喜歡的少年,不舍得睜開再看我一眼。


 


「最開始,你是把我當做一樁籌碼的是吧,見我蠢笨天真,於是偶爾逗弄。」


 


怎麼可能會有一見鍾情這回事呢?


 


護城河裡臭氣燻天,我在裡面躲藏了那麼多時日,大約是最醜最髒的小姑娘。


 


得意的少年,怎麼會喜歡這樣的小蠢蛋?


 


那晚秦聞帶著我在夜幕下狂奔,

也確實隻是逃命,他隻是逗弄我成了習慣而已。


 


那他是什麼時候喜歡上我的呢?


 


大約是很久之後,他看見我心底稱得上狂悖的願望。


 


「……佩佩。」


 


秦聞輕輕松開手:「或許,你還能夠陪我看一會月光。」


 


我笑著搖了搖頭:「不要啦。」


 


「我都說了隻要半個時辰,你讓我多無憂無慮了這麼久,已經很足夠啦。」


 


「你要效忠你的君上,我要走我一個人的路。你應該這次就把我捉住,然後帶著我懷裡的東西,去鳳凰君面前的。」


 


秦聞笑:「佩佩,我一生都在抵御天賦血脈所帶來的枷鎖獸性,不願拜龍君。」


 


「可如今卻偏偏愛上了你。」


 


「這到底是因為我的心,還是因為天命要我放你一回,

還叫我喜歡上你?」


 


 我深深地看向他:「誰知道呢——那等我們下次再見面,你還會不會留手呀?」


 


秦聞也輕輕笑起來,他大約也早就想到了這一天,隻是不確定我是不是真的會走這條注定一個人的路。


 


倘若我不是我,那麼無論是帝姬池珠,還是半鮫佩佩,或許都可以和他有個美滿的結局。


 


帝姬可以為了兩國修好而嫁與相國,半鮫可以順從心意和喜歡的少年在一起。


 


可是,誰叫我有新的志向呢?


 


「不會。」秦聞笑。


 


我撇嘴:「呸!臭秦聞,一點也不知道讓著我。」


 


「我不會留手,佩佩如今這樣聰明,我要是留手,可就抓不住你的小尾巴了。」


 


我也笑了。


 


自船頭一躍而下,落入清涼的海中。


 


秦聞起身走到船邊,倚著月色,眼中是深沉的顏色:「佩佩,這條路前無古人,也許也後無來者,天下皆是你的敵人。」


 


我歪著頭瞧他:「我S了,你會給我收屍麼?」


 


「我會和你埋葬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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