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正在喝最後的心頭血。
我娘坐在她的身邊,一臉的期待。
「身子感覺如何?今天喝完,就都好了吧?」
顧芷這碗血喝得很艱難,卻還對著我娘硬擠出笑容。
示意感覺良好。
我娘十分滿意,牽過她的手,慈祥地拍了拍:「這三個月的心頭血呀,果然是有用的。」
「以後也不用靠沈若卿那S丫頭,反正芷兒你也變成藥人了,是全天下最珍貴的存在!」
顧芷給我娘賠笑,我敏銳地察覺到她在克制住自己想嘔吐的衝動。
那當然了。
畢竟她喝的可是我精心準備的滿滿一碗生豬血,一定很難受吧。
11
全相府都在為顧芷的康復和成為藥人所歡喜。
根本沒人注意到,被取了三個月心頭血的我怎麼樣。
是不是還活著。
我不想出去看為了顧芷裝點得喜氣洋洋的相府。
窩在自己院子的大樹上偷懶。
思考為什麼自己的靈魂還留在這個世界。
難道不應該直接把我送回去嗎?
真無語,不能回家瘋狂和我的毛茸茸貼貼了。
「若卿……妹妹?」
熟悉的聲音在樹下響起,我迷茫地探出頭。
是庶姐。
看起來她的身子已經好了很多,臉上也有了不少血色。
這是病剛好,就來找我了?
「若卿妹妹?你在嗎?」
她伸手敲了敲門,也沒見她使多大的力氣,那脆弱的木門一推就開了,連帶起地上不少灰塵。
我跟在她的身後,進入了房間。
「明明是白天,怎麼會這麼暗……」
「若卿……妹妹?」
庶姐幾乎是一瞬間就注意到了躺在床上的「我」。
說是「我」,但實際上已經是一副枯骨了。
血肉幹涸,隻剩一張蠟黃的皮包裹在骨架上。
輕輕一碰,便崩塌散落。
化成一捧灰塵,風一吹就消散了。
沈若卿在這世上僅有的存在,都被抹消得一幹二淨。
藥人的特性,還真是神奇。
庶姐不可置信地握住床上松垮陳舊的衣服。
也許是猜測到什麼,痛哭出聲。
「怪不得之後碧蘭送過來的藥都有莫名的腥鏽味,如果一早知道那兩個月的藥是你送來的心頭血,說什麼我都不會喝的……」
「何必為了我……」
我看她哭得難受,
伸手去抱她:「別哭啦,你真正的若卿妹妹在五年前就已經S了。」
與其給裝病的顧芷心頭血,還不如把血給真正需要的庶姐。
可我卻撲了個空,才想起靈魂是碰不到活人的。
我在她身邊轉來轉去,想著用什麼方式提醒她。
最終是無果。
庶姐哭紅了一雙眼睛抬頭,捏著我的衣服道:「應該要讓若卿妹妹入土為安才對,這樣奈何橋才不會迷路。……」
「起碼讓我,給你做個衣冠冢……」
12
喜氣洋洋的相府摻雜了一抹白色。
庶姐用自己僅存的積蓄,給我辦了一場葬禮。
到底是因為錢財有限,隻能做到給我定制了一塊墓碑,還有一些白布花圈。
因為沒有屍體,
連棺材都不用。
院子裡的異常很快就引起了我娘的注意。
她一來,看見的就是跪在靈堂裡的庶姐。
「這叫什麼樣子!沈如煙,我看你要反了天了!」
我娘一把扯過門口的白布,氣勢洶洶地衝著庶姐而去。
「這麼大喜的日子,你在門口掛什麼白布?你是在咒你妹妹去S嗎?」
庶姐臉上無喜無悲,仰頭對上我娘想吃人的目光。
冷然道:「母親看看現下,還沒明白嗎?」
「如煙倒是不知道,母親連若卿妹妹去世了都不知道。」
我娘頓時愣住。
「你在說什麼……沈若卿S了?」
「她可是藥人,藥人怎麼會S?」
我娘四下張望,仔細尋找我的身影,卻發現始終隻有庶姐一個人。
「她一定是還在鬧脾氣,鬧了三個月了,還不夠嗎?」
我娘指揮外面的丫鬟進來,把我的房間翻得一團糟。
甚至還去逼問庶姐:「說!沈若卿藏在哪裡了?」
「她S了!」
庶姐第一次反抗我娘,披著一身孝服站起身道:「她的墓碑就在院子裡,需要如煙帶著母親去確認嗎?」
「不可能!」
我娘不相信我S了。
「肯定是她不願意看見芷兒也變成藥人,和你狼狽為奸,逃跑了。」
「說!沈若卿到底跑哪兒去了!」
無論庶姐強調多少遍我S了,相府裡的人就是不信。
到後面庶姐都懶得說了。
隻是沉默地把靈堂的東西恢復原位。
繼續為我念誦往生經。
我輕嘆一聲,
飄了出去,不願看娘如此執拗的樣子。
13
相府把顧芷當作藥人,當眾取了鮮血獻給皇帝。
皇帝近些日來有些咳疾,久久不好,這才命令相府繼續獻上藥人的血肉。
「沈若卿走就走了吧,反正我們芷兒也是藥人了。」
「等她在外面過不下去,就想起相府的好了。」
相府一家四口身著華服坐在靠近皇帝的席位上。
不同於往日的是,顧芷坐了我的位置。
她臉色蒼白地對著皇帝御賜的華麗匕首和藥碗。
顫抖著手拿起刀,始終不敢往自己的身上劃。
高位上的皇帝已經皺起眉,對猶猶豫豫的顧芷已經心生不滿。
我娘急了,握住她拿刀的手就往她的手腕上劃。
卻被顧芷下意識躲了開去。
「你躲什麼?」
「這、這麼大一碗的血,該多疼啊……」
我娘皺眉道:「一碗血而已,疼什麼疼。」
顧芷咬著牙,低吼出聲:「我又不是沈若卿那個怪物,我會疼S的!」
我娘沒想到顧芷會在這個時候提起我。
呆愣在原地。
是啊,他們向來習慣無視我的痛苦。
後面我漸漸麻木了,也就不會喊痛了。
他們愈發把取藥人的血當成理所當然。
反正藥人會自己愈合,不會留疤。
但是傷口會愈合,不代表疼痛也會消失啊。
我爹從旁邊走過來,一把奪過我娘手裡的匕首。
「婦人之仁!」
他強行拽過顧芷的手腕,快準狠地劃了下去。
我娘SS捂住顧芷的嘴,不讓她叫出聲。
顧芷直接一口咬在我娘的手上,以血還血。
我飄在半空中,好笑地看著全京城的華貴都在瞧相府的糗態。
甚至聽到不少人的竊竊私語:「相府的那位沈小姐呢?怎麼是一副生面孔?」
「那位沈小姐聽說早S了。」
「你不知道嗎?相府為了救這個外甥女,讓自己的親女兒給她喂了三個月的心頭血呢。」
「哎喲,害S自己的親生女兒去救一個外女……」
我爹舔著臉,捧著顧芷的血交給皇帝身邊的大太監。
皇帝有些狐疑地看著那碗血:「沈愛卿,朕可記得,你家藥人的面孔,不是下面這位啊?」
我爹跪在地上回道:「回陛下,此女喝了藥人三個月的心頭血,
現在已變成新藥人了。」
「效果肯定比那個藥人更好。」
皇帝皺了皺眉,但頻繁地咳嗽讓他隻能寄希望於這碗血。
拿過來就直接喝了下去。
卻被腥得直接吐了出來。
半碗血連帶著碗直接砸在我爹旁邊,濺了他一身。
「這般腥臭,根本不是藥人的血!」
「沈卿,你竟敢糊弄朕?」
14
那個謠言原本就是我叫碧蘭散播出去的。
喝藥人三個月的心頭血就能變成藥人?哪有這麼好的事情。
沒想到我爹娘還真信了,理所當然讓顧芷頂替了我的一切。
但隻要嘗過藥人血,再去喝顧芷的血,一下就能辨別出來。
我早算到,享受過藥人滋味的皇帝根本離不開藥人。
這一盤棋局,
終於可以完美收官了。
我爹直接被皇帝治了罪,丟了烏紗帽。
一家子人惶惶回到府中,下馬車時,哥哥突然說道:「若卿。」
「得把若卿找回來。」
我娘無神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對、對,陛下以前都是喝若卿的血,一點事情都沒有。」
「把若卿找回來!」
顧芷最後一個才下車,看見哥哥不來扶她。
卻和爹娘在討論怎麼找我。
臉色頓時陰鬱下來。
我爹看見她這副鬧別扭的樣子,直接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臉上。
「不是你信誓旦旦地說自己也變成藥人了嗎?」
「為什麼你的血,陛下一口都喝不下去?」
顧芷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屈辱,捂著臉撕下了自己柔弱的外表:「不是你們聽信了那個傳言,
一直說我是第二個藥人嗎?」
「現在反而開始指責我冒充了?」
「說來說去,還不是為了你們相府那點可笑的面子!」
我倒是沒想到,顧芷竟然還有這伶牙俐齒的一面。
爹娘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們還是頭一回被一個孤女當眾下面子。
此刻卻也無心與她計較。
相府一下子就忙了起來。
爹娘又不敢大張旗鼓地找我,隻能私底下偷偷找。
等他們無功而返的時候,已然是我的頭七。
爹娘他們翻遍了整個京城,還是找不到我,這才信我是真的S了。
15
那把刀最終還是沒有落在顧芷心口。
顧芷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竟然能和我爹抗衡。
「是你們害S的沈若卿,憑什麼要讓我償命?
」
「該S的難道不是你們這群偽君子嗎?」
顧芷衣發散亂,狠狠咬著唇。
手指握著我爹手腕到發白,臉上卻是暢快的笑。
「是你們同意讓沈若卿給我心頭血,是你們同意讓我坐沈若卿的座位,是你們同意收養我成為相府的養女,頂替沈若卿的位置。」
「造成這一切的,難道不是你們嗎?」
我爹的手開始顫抖,恍惚之下竟然被顧芷奪過了刀,一刀扎進他的腹部。
我娘爆發出一聲尖叫,幾近昏S過去。
哥哥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上前制止顧芷。
我在旁邊為他們加油助威,一抬頭卻發現陸明轍來了,看見我的墓碑後,他也一如我爹娘的反應,不可置信地癱倒在地,望著自己的雙手張口:「若卿她明明隻是,明明隻是氣短啊……」
「我親手診斷,
不會錯的……」
庶姐不冷不熱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也信了藥人不會S嗎?」
「現在來裝什麼深情。」
剛S那會,他們以為我不懂事,嫉妒他們隻關注表姐顧芷。
「「「」陸明轍滿臉淚痕,拽著庶姐的衣角,懇求道:「我能不能見見她?讓我見見她,我想看她最後一面。」
庶姐飛起一腳,把陸明轍一個大男子踢開。
「看什麼看啊,你沒聽清我說的嗎?」
「若卿她S了!屍體化為灰塵了,一吹就散了,連我都沒有留下一星半點!」
陸明轍不知是被哪句話刺激到了,撿起石頭瘋狂地砸向那隻為我診斷的右手。
「我錯了,若卿,你回來好不好……」
相府裡雞飛狗跳,
哭得哭,鬧得鬧,S得S。
一屋醜態,這把火燒得太棒了。
庶姐不作理會,捧著我的靈牌,悠悠地向外去了。
「妹妹,回家吧,回家吧……」
「以後阿姐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我跟在庶姐的身後,卻發現自己飄得越來越高。
離她越來越遠。
一個光點出現在不遠處,並且有股力把我吸過去。
毛茸茸的大福貼過來,親昵地蹭著我的鼻頭。
這下真的要回家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庶姐的背影落寞又執著。
也許是她七日的往生經真的起作用了吧。
「阿姐,你要好好的。」
「我真的要回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