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找不到問題答案的我,隻能一遍一遍地重復著奶奶最後一句話:好好讀書。
我考上了市裡最好的高中,爸媽說為我高興,想帶一家人出去吃飯。
「佳佳,你想吃什麼?」
我還沒張嘴,弟弟就大喊著「麻辣小龍蝦」。
他們笑著問我。
「怎麼樣?你弟弟的提議還不錯吧?」
這樣斬釘截鐵的語氣,就算說不想吃辣,好像也無濟於事。
我和從前一樣順應著點頭。
他們都高興得手舞足蹈,我雖然有些落寞,可看著這一幕還是覺得溫馨。
比從前和奶奶相顧無言時,比奶奶走後孤零零、無依無靠時,實在是好太多。
本來他們也不欠我什麼,就這樣撫養我長大,已經夠了。
我不該奢求太多。
菜上來以後,弟弟夾了一大盤子龍蝦。他們見我隻吃幾口菜,問我:
「佳佳,菜不好吃嗎?你如果不喜歡下次可以直接說,現在來了再掃興就沒意思了。明白嗎?」
不想就說,想要就爭。
可是究竟該怎樣開口呢?
太擰巴了,就會讓人厭煩。
或許我這樣敏感細膩又脆弱的性格,才是不配得到愛和想要東西的根源。
開朗大方的弟弟妹妹,毫無顧忌地提出自己的需求。
而我卻陰暗孤僻得可怕,誰都不會喜歡。
是時候做出改變了。
「很好吃,隻是……」
話還沒說完,弟弟突然捂著肚子口吐白沫,臉腫得不像樣子。
有些駭人。
爸媽驚慌地圍上去,
我趕緊提醒他們別靠太近堵住弟弟呼吸,並且掏出手機打 120。
報告單一出來,顯示是小龍蝦和辣椒吃多急性過敏了。
「怎麼會這樣?他之前吃也沒問題啊!」
媽媽焦急得掉眼淚。
我也忍不住擔憂。
「媽媽您先別擔心,送醫及時,很少有過敏S亡的案例。」
我爸卻瞪我一眼,看著被推進急診室的弟弟,眼神有些恐怖。
「要不是你要吃小龍蝦,你弟弟會這樣嗎?我們好心好意為你慶祝,你都做了什麼?你就是這樣回報我們的!」
我被他一通胡言亂語問蒙了。
「爸,是弟弟他自己要……」
「還敢狡辯。」
清脆的一巴掌徹底打醒了我。
我顫抖著倒在地上的那一刻,
看著無動於衷的媽媽和妹妹,突然覺得自己可笑。
原以為就算沒有深厚的愛意,在日漸相處中也早已經成了一家人。
可這麼明目張膽地遷怒和誤解,沒人覺得怪異。我活該是他出氣的對象,永遠屈居於家裡的底端。
我捂著臉,平靜地站起來,盯著他的那一刻,他似乎也認識到了自己的蠻不講理。
眼神躲閃地走上前。
「不好意思佳佳,是爸爸太衝動了。」
我媽依舊SS地盯著急診室的方向,沒有看我一眼。
妹妹看見我被打,原本擔憂的臉樂呵呵地笑。
這不算偏心。
因為不愛,才能趁我沒有羽翼必須要在他們的庇護之下,無能為力時。
碾壓我的自尊與人格,隨心所欲。
我與他們的關系不對等。
一個屈居於他人屋檐之下的外人,做任何事情才需要謹小慎微。
我怎麼會以為變得開朗樂觀,就能得到諒解呢?
孤零零地活著,是我的宿命。
奶奶說長大就好了,讀書出來就好了,可是這些創傷,真的能在完成的一瞬間愈合嗎?
它鮮血淋漓。
6
我高考那一年,趕上弟弟妹妹中考。
因為貪玩,他們的成績到了初中就急轉直下。
爸媽雖然著急也不想勉強,於是打算等他們考上高中,送妹妹去學舞蹈,弟弟去學畫畫,走藝術生的路子。
提前一個月,他們就已經在為弟弟妹妹謀劃學校,調整心態。
「圓圓滿滿,這次考試你們盡量放松心態就行。不要求考太好,但隻要碰到普高線考上高中。之後走藝術專項考大學就方便多了。
」
夜裡我聽見隔壁書房爸媽查學校的鍵盤打字聲,輾轉難眠。
他們應該已經忘記,我睡在隔壁倉庫,隔音很差。
也不記得過幾天我要就要高考。
我翻身起床,把卷子攤開在床上,打開臺燈。
再寫兩套題好了。
可直到寫完,還是難以入睡。
從書包裡掏出做的思維導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天就亮了。
此刻,我從窗戶的反光裡看見自己蓬頭垢面的樣子,忍不住想笑。
真的很像古代學瘋了的瘋子。
希望不要最後像範進那樣瘋癲就好。
不過像他也不算壞事,至少他榜上有名。
我還真是……學瘋了。
「佳佳,你去學校了嗎?」
聽見敲門聲,
我打開房門。
「還在呀,把你初三做的資料給你弟弟妹妹用一下吧。他們也要中考了。」
想起他們平時對待教科書的樣子,又回想起自己當年一筆一劃整理好的筆記和思維導圖,我有些猶豫。
「怎麼了?不想給嗎?做人不能這麼小氣,他們可是你的親弟妹。」
「沒有。我現在去找給您。但是您千萬看住他們,不要把它弄壞了。」
媽媽笑了笑。
「藏得像個寶貝似的。放心吧,沒人想偷你這東西。」
我忐忑不安地交給她,看著她漸漸走遠。
收拾收拾書包就去上學了。
三天的考試一晃而過。
走出考場的那一刻,我突然有些空虛,這場我準備了十二年的考試,好像並沒有那麼困難。
就和每一次模考一樣,
沒有分別。
等同班同學差不多把教室清空了,我才走進去清東西。
雖然和大家都不是太熟,可這麼一起為同一個目標奮鬥了三年的同學情誼,今後也很難忘卻了。
我就是一個如此擰巴的人,明明對一點點愛意都珍惜不已。
卻又不敢流露分毫。
盯著同桌空蕩蕩的課桌,我酸澀得忍不住眼淚。
平時我們為了節省時間學習,就會互相交錯天數去食堂帶飯。
他走讀,就會每天看新聞和天氣預報,和我講今天的政治熱點,提醒我要不要帶傘。
遇到難題,我們也會互相討論,交流心得。
他確實是一個很好的學習搭子。
整理最後的試卷時,掉出來一張紙條,卻令我心驚肉跳。
打開一看,隻是一張白紙。
我自嘲地笑了笑,
剛剛在想些什麼。
他也算天之驕子了,容貌秀麗,家境優越,成績優秀,我們之間根本沒有交集。
卻在坐在他的座位上時,第一次看見了那些劃痕。
【梁佳,今天知道我喜歡你了嗎?】
這套桌椅跟了他兩年……不可能是別人。
吳卓錫喜歡我。
兩年後的最後一天,在他早已經有了新女朋友,配合父母的計劃準備出國留學時,知道了。
這行字上還有一道深深的劃痕,好像在劃掉他對我所有的愛意。
為什麼我總是這麼不合時宜地出現。
無數個深夜夢醒時,我都在想:如果晚出生幾年的是我,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可惜沒有如果,事實證明,我會錯過一切。
從親情到愛情,
一切都搖搖欲墜。
7
弟弟妹妹中考完以後,我就去問他們討回我的筆記。
他們似曾相識地相視一笑。
「就幾個破本子,你怎麼這麼小氣,還要討回去。」
我聽見他們這樣說,已經預感到不祥。趕緊去找我媽,我囑咐過她,她至少不會讓我的筆記變得太難看。
「媽媽,我的筆記呢?」
她停下切菜的手,好像已經完全不記得答應過我的那句話。
「什麼筆記?我不是讓你借給弟弟妹妹了嗎。你去問一下他們。」
我心底一「咯噔」,如果沒有她看著,我不敢相信那些筆記會變成怎樣。
這隻是一件小事,在所有人看來都再細微不過的事情。
可就是這麼一次次疊加,忍無可忍爆發。
「您不是答應幫我保管好嗎?
為什麼出爾反爾?」
心裡卻懷揣著一點希望:
作為我的媽媽,能不能讓我哪怕一次。隻要她能溫柔下來哄我一句,哪怕是假的,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原諒。
至少證明她珍視我所珍視的東西,我們之間殘留著母女之間的愛意。
她皺著眉頭,被我的語氣激怒了。
「你是嫌我做菜做飯還不夠累嗎?非要胡攪蠻纏。就是幾張紙,丟了就丟了,難道還能割你一塊肉?難道要把你弟弟妹妹都打一頓,你才解氣?」
我突然有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因為她不在乎我的感受,就算我歇斯底裡地和她吵,她也隻會覺得自己委屈。
是我蠻不講理。
我轉身站在弟弟妹妹眼前。
「我的筆記在哪裡?」
「不見了!」
他們笑著溜到媽媽身後,
她就像一隻母雞,張開翅膀,護著被惡鷹啄S的孩子。
虎視眈眈地看著我。
「你想幹什麼?」
我能幹什麼呢?
大概就和從前每一次一樣,默默走到房裡,邊哭邊寫作業。
可是我已經畢業了。
「一個破東西還這麼斤斤計較。你的筆記早就過時了,我們根本就沒用。」
「沒有用的東西為什麼不能丟掉?」
沒有用……我辛辛苦苦三年寄託了所有心血與淚水的回憶,他們說隻是幾本爛紙,毫無用處。
「再沒用也是我的東西。」
見我語氣激動,情緒不穩定的樣子,我媽的手甚至握緊了刀柄。
我笑了笑,轉身走進他們房間,摔爛了他們所珍愛的所有玩具。
「這隻熊,
這麼爛了,撕了吧。
「這份籤名,字都糊了,撕了吧。」
……
他們盯著我力大無窮地像發瘋了一樣,都不敢動彈。
「梁佳,你瘋了嗎?」
摻雜著我弟妹撕心裂肺、撒潑打滾的哭罵聲,我心情舒暢地笑了。
「對,我就是瘋了。」
她一邊拉扯他們,一邊難以置信地盯著我。
「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那是他們最寶貝的東西!他們可是你親弟弟妹妹,你怎麼忍心?」
最寶貝的東西。
對於弟弟妹妹喜歡的東西,她總是小心翼翼地呵護。
弟弟喜歡的小熊,她細致入微地洗了上百次,卻依舊完好無損。
妹妹喜歡的明星,她工作再忙也會請假去幫她要籤名。
我被她借走的筆記,她說隻是一沓廢紙。
「我為什麼瘋,媽媽你不知道嗎?」
「媽!她就是個瘋子,你快教訓她啊!沒了我的小熊我就不活了!」
她心疼地盯著被我毀壞的東西,然後平靜地看著我。
「滾出去,我沒有你這種自私自利的女兒。」
她以為我會和從前一樣低頭認錯,可這一次,我不會再回來了。
8
成績出來以後,家教很容易找。
市狀元的名頭,肯定也有很多人感興趣。
光是自媒體,就能撈不少錢。
加上學校給的獎金,在外面好好活著也不算太難。
除了有些孤寂,其實沒有我想的那麼難熬。
拿到清大錄取通知書的那刻,我瞬間就浮現出一張皺巴巴的臉。
是我最想要通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