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面對媽媽這樣的責問，我內心下意識感到慌亂自責。
我攥緊衣角，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媽媽捂著胸口，唉聲嘆氣：「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
我就不該在醫院疼了一天生下你，也不該好吃好喝供你長大。」
姐姐連聲勸慰媽媽，用眼神示意我趕緊道歉。
可「對不起」這句話就在嘴邊，我怎麼也說不出口。
我做錯了什麼呢？我難道不該爭取自己的自由嗎？
一開始錯的難道不是媽媽嗎？
對上媽媽受傷的神情，我又覺得自己質問媽媽是做得太過。
5
那天之後，媽媽徹底和我陷入冷戰。
做飯會有意少做一個人，吃飯也不會通知我。
我跟她搭話搶著做家務，她也好像完全沒聽見。
姐姐偷偷勸我：「小雨，你別倔了，跟媽媽道個歉算了。
就算你現在可以自己做飯吃，那學費你總得找媽媽要吧？
我下學期找了實習，自己也得花錢，沒辦法再借錢給你救急。」
我知道，姐姐說得有道理。
八千塊的學費和住宿費是壓在我頭上的一座大山。
僅僅做一份家教明顯是遠遠不夠了。
向媽媽低頭是不可能的，我從不覺得拒絕媽媽的控制是自己做錯了。
大一下學期開學後，我又接了一份家教賺錢。
除了上課和睡覺時間，我幾乎天天奔波在兼職的路上。
省吃儉用的話，我每個月能攢下一千塊。
一個學期就四到五個月，錢明顯不夠支付下個學期學費。
而我擠不出更多時間再接一份家教。
暑假隻能在學校附近短租，同時接了三份家教工作，勉強湊夠了大二的學費和住宿費。
由於忙著趕時間上課，我吃飯時間是混亂的，忘記吃飯也是家常便飯。
大二下學期時，我在公交車上疼得動不了，最後被送進醫院確診胃潰瘍。
坐在醫院裡打吊針時，我心裡想的全是，這個月多花了八百塊。
該從哪裡把它省下來呢？
可盤算來盤算去卻發現，這個窟窿我怎麼也填不上。
我把所有的錢規劃得剛剛好，沒有留下抵抗意外風險的餘地。
那時我縮在醫院走廊的長凳上絕望地想，實在不行大三就去辦助學貸款吧。
我都能想象到，媽媽知道我辦貸款後說的冷言冷語。
有生以來，
我第一次因為缺錢躺在宿舍的床上失眠了。
事情的轉機出現在舍友給我介紹的一份工作。
她認識的學姐做了個拍校園段子的自媒體賬號。
我抱著僥幸心理給學姐投過一次劇本。
沒想到，那個劇本拍出來的效果還不錯，視頻播放量破百萬。
學姐當即給我開出條件：「學妹，我每個月給你三千塊的底薪，你給我提供四個合格的劇本。
如果賬號反響不錯，我會額外給你提成。」
這對我來說是求之不得的機會。
我隻需要在上課時間完成劇本，不用再另外擠時間找一份工作。
寫劇本的第一個月，我的銀行卡收到了四千塊的工資。
看到卡上的餘額，我喜極而泣。
這意味著，我真的靠自己的能力賺到了學費。
為了感謝舍友介紹的工作，我奢侈地請她去了一次海底撈。
那天我付了兩百四十塊，是我上大學以來吃過最貴的一餐。
付錢的時候難免心痛，但心中卻有種格外的踏實。
因為我面對菜單時，可以自己決定想吃的，可以毫無顧忌地點菜。
到學期末，每月收到的工資穩定在四千塊左右。
我辭掉了家教的工作，專心完成劇本創作。
銀行卡上每月增加的餘額成了我唯一的慰藉。
存款超過五位數後，我仍然不敢花錢買超過兩百的衣服，更不敢考慮大牌護膚品。
就連偶爾想要去吃美食的願望，也隻在發薪日後得到一次實現。
之前坐在醫院走廊的那種無助感，時時刻刻提醒著我不能放松。
舍友很不理解，
問我：「小雨，你明明有錢了，怎麼過得也和修行一樣？
你可以多買兩條裙子，學學化妝打扮自己呀。
你工資可比我們生活費多好多，幹嘛還這樣委屈自己？」
我知道她說得對，大學生活應該是豐富多彩的。
可我不知何時起，好像失去了讓自己娛樂享受的能力。
6
大四時，姐姐告訴我自己拿到了心儀大廠的 offer。
她問我有什麼打算，我看著手上寫了一半的劇本，心裡隱隱有了想法。
直接入職學姐的公司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
和學姐提過這個想法後，學姐笑著答應：「學妹願意來我這裡，我肯定是給最好的福利待遇！」
聽到她這麼說，我也放下了心中的不安。
這麼久的劇本創作讓我確定，
自己是喜歡創作類工作的。
身邊人都在找工作、考研時，我仍然一門心思地創作劇本。
整個宿舍裡，我成了最闲的那個人，舍友都羨慕不已。
可沒想到畢業前夕，我參考其他新媒體公司的工資，正式提出漲薪入職時，請求被拒絕了。
學姐給我的理由是：大環境不好，賬號收益不佳，不能給我漲薪。
她言辭懇切地看著我說：「現在我們公司也比較困難，你要是願意跟我們共渡難關，我們肯定記得你的功勞。」
之後她表示，畢業後願意入職，可以在原來工資基礎上為我加上社保。
可分明她的賬號近五十萬粉，新視頻的播放量節節攀升。
後來我大概也猜到她的打算，除了我以外，她還有兩個編劇。
就算我不願意幹，也會有新的學弟學妹接手。
簡而言之，她不願意增加成本。
之前給好待遇的承諾隻是她隨口畫的「大餅」，我卻傻乎乎地信了她的話。
此時，春招已經結束，找工作的難度大幅度增加。
在自己的出租屋裡，我每天焦慮地翻找應聘消息，然後奔波於各個公司面試。
可收到的 offer 一直不太如意。
看著卡上逐漸減少的餘額我又陷入巨大的恐慌中。
晚上做夢時，我又回到了大一那年，為了第二年的學費拼命打工。
我一直往前跑但是好像海上遇難的人，怎麼也抓不到保護自己的救生圈。
一覺醒來，我疲憊至極，額頭上滿是汗珠，不停喘著粗氣。
焦慮和恐懼仿佛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存款無法再成為我的安全感來源。
投了一個月簡歷，
我終於應聘上一家薪資相對高的新媒體運營。
就在這個時候，姐姐突然給我打來電話：「小雨，你有沒有考慮過回老家工作？」
我幾乎想都沒有想就回答：「我不會回去的。」
大學這四年我為了不被媽媽控制，寒暑假忙著做兼職都沒回家。
除了逢年過節給家裡打去電話問候。
關於爸媽的消息，我基本上都是從姐姐那裡聽到的。
被我果斷地拒絕後，姐姐還想再勸：「老家工資雖然不高，但消費也相對低。
你想，如果住在家裡……」
我後知後覺意識到，大廠工作很忙，姐姐怎麼會突發奇想跟我說這些？
於是，我打斷了姐姐的話：「姐，是不是媽媽叫你來說的？」
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頓，
她說：「妹妹，媽媽是關心過度了點，但她畢竟也養了我們。」
姐姐的話聽上去十分公正，似乎是一個家人會說的漂亮話。
可我也明白，她從沒體驗過我的感覺，也無法真正明白我的痛苦。
那次電話，以我客氣地拒絕她的好意結束。
第二天的清晨，我迷迷糊糊被微信消息音吵醒。
一直把我拉入黑名單的媽媽給我發來幾百字的消息。
簡而言之，她認為我應該回老家考個老師編制，方便以後相親嫁人。
她的原話是：【你沒你姐出息就認命，畢業連工作都找不到還挑三揀四？】
消息最後，她又用施舍般的語氣說：【到時候讓你爸給你幫忙介紹個家境好的，別總覺得父母隻會管著你。你爸馬上也要退休了，年紀大了需要有人照顧，等我們走了房子留給你。
你現在不願意回來，以後後悔都來不及。】
看完消息，我直接被氣到清醒。
媽媽輕飄飄幾句話就對我後半生提出要求，回家嫁人為他們養老。
這次，她給出的好處是老家的房子。
7
我打了很多反駁的話，臨到發送時還是刪掉了。
冷靜下來後，我沒有回她的消息。
和她爭執的結果顯而易見，隻會是她站在道德制高點指責我。
那天早上我再也無法入睡，睜眼到了八點起床去上班。
當天晚上媽媽不S心給我打來電話，這次她直奔主題：「你不是總覺得我對你姐更好嗎？現在房子明確說了給你，你還想怎麼樣？你這個學歷真想留在那邊買房不成。」
媽媽的聲音高亢尖銳，刺得我耳膜一陣發疼。
我默默聽她說完，
然後開口：「媽，我不一定留在這裡，但我一定不會回去的。您現在不能用任何東西綁架我了。」
媽媽不可置信道：「你還在跟我鬧脾氣？怎麼這麼記仇？不就是沒給你交大學學費，你至於嗎？我聽你姐說你兼職也吃了苦，讓你爸把錢轉給你行了吧？媽媽說這些不都是為了你考慮，你能不能別跟個孩子一樣？」
還是一貫施舍的語氣，她好像從沒覺得自己不對。
畢竟，她覺得自己是我的老板，老板就是高高在上的。
我冷冷地回答她：「媽，我也不是在跟你商量，我隻是在通知你。
你不用轉我錢，我現在已經不需要。」
可媽媽並不相信我的話，她一味地念叨著要把學費和生活費還給我。
似乎隻要把錢給我，我之前吃的苦就會一筆勾銷。
然而，遲來的補償毫無意義。
最後這通電話會談不歡而散，以媽媽無話可說結束。
上班後的時間變得重復而單調，日子一天天過去毫無知覺。
媽媽的話，讓我堅定了心中的念頭——制作屬於我的自媒體賬號。
之前因為對未來的不確定，我遲遲沒有做下決定。
媽媽認為我留不下來反而激起了我的逆反心。
我本來就有寫爆款劇本和運營賬號的經驗。
就算賬號毫無水花，我還有一份工作能養活自己。
想好之後，當天我就注冊了自己的賬號。
正好之前寫的劇本還有庫存，我自己一人分演多角色拍攝。
讓我失望的是，接連幾個視頻發出反響都不太好。
播放量不高，粉絲增長的速度也很慢。
我隻能在零星幾條的鼓勵評價裡找點心理安慰。
即使很清楚爆款需要實力和運氣，但心裡不免覺得難過。
自媒體賬號運營三個月後，我接到第一單商單。
隻有一百塊，對我來說卻是個不錯的開始。
雖然平臺獎勵加上商單收入，還不夠我每天買菜錢。
過年前，我原本不打算再回家，想也知道媽媽不會有好臉色。
姐姐卻突然通知我，自己要帶男朋友回家了。
她語氣嬌羞地說：「小雨，你回來幫我參考參考啊。」
這下，我就不得不回去一趟。
8
如我所料，回到家，媽媽陰陽怪氣地問：「終於舍得回來了？我還以為要等我和你爸都S了你才來奔喪。」
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隻當沒聽到她的譏諷。
姐姐趕忙打圓場說：「媽，說什麼呢？
我想吃你做的紅燒魚啦。」
媽媽剜了我一眼，轉頭鑽進廚房忙碌。
趁著在做晚飯的時候，姐姐歡歡喜喜地把自己男朋友介紹給我認識。
姐姐眼光一向很好，她男友是上海本地人，家庭條件不錯，說話有涵養。
看得出來，對姐姐也很照顧。
晚飯的時候，他一直給姐姐夾愛吃的菜。
媽媽對這個準女婿十分滿意，連帶著對我都多了幾分好臉色。
爸爸高興地拉準女婿連喝了幾杯酒，吹牛吹到整張臉都是樂呵呵的。
酒過三巡，醉眼蒙眬的爸爸突然盯著我問：「小雨，你姐姐有主意我不擔心，就你的大事我還放心不下。我同事兒子，比你大一屆，N 大的。知根知底，要不認識一下吧？」
一家人的目光都盯著我，仿佛我是要做筆錄的嫌疑犯。
我渾身不自在，尷尬地說：「我還不打算結婚，不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