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她是鹿家的小公主,哪樣禮物到世面上都能換錢。
“那賣吧。”鹿之綾不假思索地道。
“可是這樣一來,小姐你的念想就沒了。”封振很是心疼地說道。
“沒事。”
她已經沒有別的方式替家人買墓穴了。
……
鹿家人入土為安的這天是個陰天。
靈車停在墓園的入口處,車身搖晃了下,鹿之綾差點從座位上栽下來,旁邊伸來一隻骨節修長的手,託了她一把。
是阿唐。
那個哥哥的名字。
她被他逼著吃下很多飯菜後,他告訴了她他的名字,沒姓,就一個名。
他是個很奇怪的人。
但現在的鹿之綾已經沒有力氣去探究身邊的人,她甚至希望他和封叔都能離自己遠遠的,她是個大包袱。
可是,他們卻都在。
駕駛員回頭看一眼,眼裡滿滿的抵觸,“你們快點吧,我還要回去。”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陣仗,
一輛靈車上擺了二十多個骨灰盒,有的還是空的,每個骨灰盒都貼著照片,十分瘆人。話落,後面的年輕男人朝他投來一眼,極為陰沉的一眼。
壓迫感十足。
駕駛員莫名感到一陣寒意,嘴上改了口,“算了算了,你們請便。”
鹿之綾抱著懷裡母親的骨灰盒站起來,封振立刻看向她身邊的人,“阿唐,你陪小姐下去吧,我來抱骨灰盒。”
阿唐沒出一聲。
鹿之綾抱著骨灰盒徑自往前走,到邊緣要下車的時候,她的手臂就被人託住,引著往下走。
“謝謝哥哥。”
鹿之綾什麼都看不到,隻憑感覺朝他的方向點了點頭。
二十三個骨灰盒陸續被搬進墓園,說是買到一片墓位,但其實十分狹窄。
封振看向鹿之綾的眼睛,又覺得幸好她現在看不到,否則看著這些該有多麼心痛。
鹿之綾行動不便,封振就安排她跪在地上燒紙,
自己則抱著骨灰盒一個個安放下去,然後又拖著碑立起來。他人至中年,幹這種體力活很快就累得腰酸背痛。
一隻手及時攔住他懷裡差點掉下的墓碑。
封振抬起頭,就見阿唐這個年輕人面無表情地接過墓碑幫忙立起來。
“阿唐,這段時間真是多謝你了。”封振感激地道,一邊忙一邊道,“聽說你家在北港,這麼久沒回去,想家了吧?”
年輕人顯然沒有任何和他交談的興趣,隻是做著事。
偶爾,阿唐轉頭看向跪在元寶盆前的少女。
短短一段時間,她已經瘦得跟紙片人似的,也再沒有像船上時那麼聒噪、開朗,完全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
鹿之綾跪在地上,抓著面前的冥紙往元寶盤裡扔,裡邊的火燒起來,將周圍的溫度灼得燙起來,隱隱約約的,她好像又回到那場大火。
疼不疼啊,媽媽。
借著遞冥紙的動作,她纖細白皙的手指往火光靠近,
指尖感受到滾燙,她也沒停。仿佛要直直將自己送進火中。
驀地,她的手被狠狠拍開。
“幹什麼?”
男人的聲音在她頭頂上方落下,冷漠如冰。
鹿之綾的手被打得有點疼,她跪在那裡,選擇撒謊,“我沒注意到溫度。”
“手都快到火堆裡了還注意不到溫度?你是五感都沒了?”
他冷冷地道。
“……”
鹿之綾垂下眼,不說話,繼續機械般地抓著冥紙往火裡送,沒再試圖去觸摸火。
又是這半死不活的樣子。
見她不再亂來,男人擰了擰眉,轉頭要去做事,就聽到身後傳來少年清冽的聲音,“之綾。”
他緩緩回頭,冷淡地看過去,就見一個少年朝這邊走來,少年穿著純白的西裝,儒雅純淨,衣服上連個褶痕都沒有,一看就是價值不菲的高級貨。
少年生著一張五官表俊的臉,舉手投足間散發出的都是養尊處優的氣息,
身後還跟著男人,像是助理,注意力都在少年的身上。四目相接。
少年眼中的笑意微斂。
阿唐眼底的冷意更深。
少年將視線收回,落在少女的背影,微笑著走過去,“之綾。”
第688章 要留在江南麼,我養你
鹿之綾側目看過去,一雙瞳眸如寶石般美麗,卻毫無寶石的光彩。
“你是?”
她認不出來人。
“你的眼睛……”少年震驚地在她身邊蹲下來,無法相信地看著她。
“我失明了。”
鹿之綾平淡地開口。
比起家破人亡,她失明這件事簡直微不足道。
“怎麼會這樣,看過醫生嗎,醫生怎麼說?”少年擔憂地問道。
封叔說,她是受刺激過度才會失明。
至於醫生怎麼說,其實對她來說並不重要。
鹿之綾跪在地上,神色淡淡地搖了搖頭,並不想多說。
少年沒再繼續問下去,
也不自報姓名,隻道,“姐姐,還記得我嗎?”一聲姐姐,喚起鹿之綾的一些記憶。
她在家中是最小的,幾乎沒什麼人叫她姐姐。
“薄棠?”
她記起來,聲音帶了兩分疑惑,“你怎麼來江南了?”
他是江北薄家的長子,江南江北雖然是隻是一江之隔,但因為經濟原因,彼此來往並不算多。
他們相識於大人們談公事的一場宴會後臺,算是朋友,但這樣的場合並不多,他們的見面也不多。
“我來看看你。”薄棠注視著她的眉眼道,“節哀。”
說完,薄棠又讓自己的助手幫忙立碑埋土。
鹿家出事後,鹿之綾身邊除了封叔和阿唐就再無別人,從前所謂的家族盟友、遠房親戚一個都沒有出現過。
第一個來悼念的竟然是薄棠。
鹿之綾很是感激,她朝薄棠的方向重重地低了低頭,“謝謝你。”
“我們是朋友,
應該做的。”薄棠蹲在她身邊幫忙往元寶盆裡扔冥紙,一雙眼掠過封振和那個年輕男人,視線停在男人過於優異的面容上許久。
“封叔邊上的是誰,我怎麼沒見過?”
薄棠邊扔冥紙邊問道。
“一個哥哥。”
鹿之綾道。
薄棠知道鹿家兒子多,隻當是旁支的哪個哥哥,也就放下心防,不再提什麼,隻低聲安慰著鹿之綾,“姐姐,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但你一定要堅持下去,總會有春暖花開的那日。”
一定要堅持到他成為薄家繼承人的那天,到時,他就能將她接走。
家人都沒了,鹿之綾的眼睛也早就看不到春暖花開,但對於朋友的善意,她還是全盤接受,不斷點頭。
兩人說了許久的話,墓碑一座座立起來。
薄棠蹲太久,腿有些酸累,便站了起來活動。
他低眸,就見嶄新的鞋上沾到黑沉沉的泥,這讓他的眉頭不悅地蹙起來。
他的手帕剛剛給鹿之綾擦眼淚了。
他越看那泥越煩躁,目光掠過一旁斜靠著的墓碑,他看一眼跪在那裡的鹿之綾,正要走過去,忽然就感覺一道銳利的目光投過來。
“……”
薄棠抬起頭,就見鹿之綾嘴裡的哥哥此刻正站在一塊墓碑前看著他。
男人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一雙漆黑的眼裡似乎帶了兩分看透的譏笑。
薄棠年紀比鹿之綾還小一點點,當場有種被人看穿的窘迫,心下一慌,就往後退了兩步,踩到更多的湿泥。
他強行穩住自己,不示弱地朝男人看去。
男人身上的襯衫一看就是廉價貨,洗得發白,衣領、袖口明顯因為穿得太多次有些毛邊。
鹿家都淪落了,他這種旁支的親戚自然也落不到什麼好,就這樣的人憑什麼用這種目光盯著他。
薄棠眼底的冷意一閃而過,隨後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向他點了點頭,“辛苦。”
男人冷笑一聲,
繼續替鹿家人埋碑。薄棠強忍著心底的不適不去管鞋上的泥,陪著鹿之綾說了很久的話。
墓碑快立完的時候,助手過來說話,“大少爺,夫人來電話,說是出國的手續已經辦妥了,催你回江北。”
“我知道了。”
薄棠點頭。
聞言,鹿之綾從地上站起來,感激地道,“薄棠,謝謝你能過來。”
她跪得太久,雙腿有些站不直,膝蓋處有些彎著。
薄棠站在她面前,凝視著這張沒了昔日笑容的臉,忍不住伸出手輕拍她的手臂,“姐姐,振作一些。”
“好。”鹿之綾點頭,“你快回去吧,別讓你母親著急。”
薄棠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卡片遞到她手裡,“這是我的號碼,記得打電話給我。”
鹿之綾又點頭。
兩人站在一起又說了些話,薄棠才有些不舍地往外走去。
鹿之綾站在原地,一直到聽不到薄棠的的腳步聲後才跪回原來的地方。
一座座墓碑在她面前立起來。
二十三座墓碑,她的名字出現在每一座墓碑上。
鹿之綾立。
鹿家的立碑人隻剩下她一個。
夕陽斜下,三人都一整天沒吃過東西,封振怕鹿之綾跪傷,幾乎是強迫性地把鹿之綾拉起來往外走。
“小姐,夠了,老爺子老太太他們都知道你的孝心,你累垮了他們的在天之靈也會不安。”
鹿之綾沒有拒絕的空間。
她的腿疼得讓她想鋸掉。
到了墓園外面,她忽然聽到男人諷刺的聲音響起,“你這個小男朋友也不怎麼樣啊。”
鹿之綾有些迷茫地看向他的方向,什麼都看不到。
她不知道他的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男朋友,別胡說。”
封振皺著眉道。
阿唐嗤笑一聲,徑自往前走去,看著來往的車輛等出租車經過。
鹿之綾沒心思去想這句話的真正意思,隻想著她要跟隨封叔去江北了,
她不能再留在江南。江南的一切,都要與她無關了。
出租車停在他們面前。
鹿之綾身後的灌木叢裡,一雙嶄新的白鞋被丟棄在裡邊,鞋邊沾著泥。
……
“今天中午十二點三十分,警方宣布,鹿家實驗所裡發現新的線索,證據表明,實驗所血案與鹿家人無關。”
“鹿家,是受害者。”
警方還鹿家清白的這日,鹿之綾躲在被子裡躲了一整天。
她已經一滴淚都擠不出來。
鹿家的清白,隻有她一個人見證了。
街上的遊行逐漸減少,漫天的罵聲也在減少,有人叫囂著自己早就看出來了,有人問爆炸案是不是和實驗所血案有關聯……唯獨沒有人向鹿家道一聲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