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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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醫生和高秘書一人一邊把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扛扶起來往前走。


  她跟在後面用盡力氣控制著傘,她垂著眼,在傘沿下、雨水中看到一雙湿透發白的鞋子,他拖著腳往前滑行,已經沒有一點自己的力量……


  真可憐。


  要上船的時候,她幾乎是抱著傘柄在控制雨傘,順口還問了句,“是個叔叔嗎?”


  高秘書已經被淋透了,眼睛被雨水刮得幾乎睜不開,聞言,他歪頭看過去,伸手在男人臉上用力抹了一抹血水,才大聲道,“叫哥哥吧!看著不超過二十!長得還挺像個樣。”


  這麼小就傷成這樣?


  她擦擦臉上的雨水,跟著上船。


  高秘書他們把人扶進去,她正要跟進去,就聽到身後遠遠傳來步伐聲,她回頭,就見一大群提著鋼管的人正往這邊走,邊走邊指著地上的血跡尋路……


  “……”


  她心裡一悸,忙吩咐船員,“馬上開船。


  船是一早聯系好的,隻聽她的。


  她一聲吩咐,船員已經把該收的一收,汽笛聲一響,大船就開始動起來。


  聽到動靜,那群人立刻遙遙地望過來,似乎意識到什麼,一群人忽然瞪大了眼珠子跟喪屍一樣撲過來……


  她有些害怕地往後退了兩步,幸好船已經駛離岸邊,他們沒法衝上來。


  那群人站在邊扔著手中的鋼管,罵出一連串的髒話。


  她呼出一口氣,轉身進了船艙。


  ……


  高秘書不知道傷者的底細,也不知道有什麼傳染病什麼的,怎麼都不讓她去見。


  她心裡還裝著家裡的事,心裡壓抑,也就沒見去看。


  船在風雨中飄搖著前行,不是特別穩當,她也睡不著,就靜靜地坐在床上。


  船程飄搖。


  到後半夜,外面沒雨聲了。


  她往外看,剛剛還風雨大作的海上現在居然月光皎潔,一瀉千裡。


  不知道家裡的月光是不是一樣好。


  她再也睡不著,一個人穿著白色的睡裙、踩著拖鞋往外走。


  飲水機前還坐著個人,馮醫生一邊喝水一邊敲自己的背,一副疲憊不堪的模樣。


  見她過來,馮醫生先是一驚,隨後有些擔心地道,“小七怎麼還不睡,頭又疼了?”


  “沒有。”


  她搖搖頭,上前替馮醫生敲背。


  馮醫生也是鹿家的老相識了,剛過六十,是她媽媽的同事,這次特地受她母親請求陪她出來的。


  馮醫生被她一雙小手敲著,笑道,“小七果然和你媽媽說得一樣體貼,我這老胳膊老腿一動就酸得不行……”


  她敲得更勤快些,問道,“那人怎麼樣了?”


  知道她問的是誰,馮醫生眉頭皺起來,“不好說,能不能撐到酆川還不一定。”


  “傷得這麼重嗎?”


  她皺眉。


  “這孩子不隻傷重,我看著是一點要活下去的意思都沒有。”


  馮醫生搖了搖頭,

“我趁他有三分醒的時候,問他哪裡不舒服,他跟我來句,不用治,沒錢。”


  “……”


  “然後不管我怎麼折騰他,他都動也不動,至於吃藥更別提了,塞到嘴裡全給你吐出來。”


  馮醫生說得直嘆氣,“可我這次出門也就藥帶得多,消炎的藥水就那麼兩袋,先吊著吧,剩下的聽天由命。”


  她聽得有些不是滋味,“高叔叔說他不是還很年輕嗎,那麼年輕為什麼不想活?”


  她才十五歲,想不太明白這樣的事情。


  聽到這話,馮醫生回頭看她一眼,隨即站起來拍拍她的肩膀,感慨道,“小七啊,這世上苦命人很多……也許對他來說,活著還不如死了痛快,醫生救人不救心。”


  說完,馮醫生就轉身離開,“走了,回去睡覺了……”


  她站在原地呆了很久,心裡失落難受,不知道是因為家裡出的事,還是因為要救的人救不下來。


  她沒有喝水,

轉身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走到一半,她掉頭。


  ……


  薄妄回到薄家以後,就很少再去想北港發生的一切。


  所有的過往就像爛瘡疤一樣黏在他的身上,他連皮帶肉撕下來後就懶得再回頭去看一眼。


  但這一晚,他夢得格外仔細。


  他夢到自己從隧道一路逃到碼頭,不遠處的海水在風中翻湧,小雨滴了幾滴,整座碼頭空無一人,空曠得就像一座墳墓,歡迎他而來的墳墓。


第488章 小七和小唐的第一次見面(3)


  他倒下來的那一刻還掙扎了兩下,直到雨點子越來越狠地砸在他身上。


  他眯著眼望向海面,開始覺得自己好笑。


  他的掙扎、他的逃有什麼用,活下來也不過是重復著之前一模一樣的日子,死了未必就不好……


  蘇離背叛了他,湯薇也背叛了他。


  賭場的二把手位置比他重要,一個包也比他重要。


  他忽然很想問問,

他活這輩子,到底能比什麼重要?


  劇烈的疼痛伴著雨水從傷口滲透進去,在他身體裡每根血管、每個關節遊走開來,壓著他再也沒有力氣站起來。


  他閉上雙眼昏昏沉沉地睡著,再醒來,再在疼痛中昏睡過去,直至黑夜降臨。


  直至痛意漸漸麻痺,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鮮血在身體裡流失的動靜,他知道自己就快不行了。


  活著遭人厭煩,死了無聲無息。


  真是可笑。


  他想轉過身來最後看一眼漫天的大雨,但已經沒有力氣轉過來,就這麼趴著安靜地等死。


  黑暗中,有光亮衝進他的眼中。


  身體被撥動的一瞬,他以為是湯薇帶的那幫人終於找來了,這還要補刀,他艱難地睜了睜眼,看到男人臉上的一顆痣。


  很陌生的一張臉,也沒怎麼看清。


  他闔上眼再一次昏死在雨水中,冷,好冷……


  早知道他當年應該死在狗籠子裡,不對,

應該死在那個山腳下,那樣更好、更好……


  “救人。”


  少女脆生生的聲音隔著雨水落進他的耳朵,像是隔了幾重山。


  雨水滑進唇間,他抿了抿冰涼的水,那抹冰涼一直淌進他的喉嚨裡,刀割一般的痛。


  少女似乎還說了什麼,雨聲太大,將她的聲音盡數壓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疼痛再次充斥他身體裡的每個角落,他艱難地抬了抬眼,才發覺自己被扶了起來。


  “撐著點,上船再給你治。”


  那個臉上有痣的人這麼說。


  治他幹什麼?


  動他他反而疼,還不如讓他在這等死。


  他想打開對方的手,可直到被拖到船上,他的手都沒能使出一分的力氣,漫天的雨落下來,砸在他的耳邊,像是一場暴怒狂吼。


  他垂眼,看著胸口的血淌下來,順著雨水一顆顆砸落到地上,濺出一個個血渦。


  餘光中,一抹裙角在風雨中揚過,

上面似乎映染了一朵什麼花,明明雨水被打湿,看著卻依然生命力頑強。


  是什麼花?


  他想去看,卻看不清楚。


  從隧道那悶頭一棍打下後來,他的思緒就一直斷斷續續。


  等他再有意識的時候人已經到了一個空曠的地方,周遭的環境輕微搖晃,頂上的燈也在動。


  “嘔——”


  他從床上翻過身來,對著地面一通嘔吐。


  進來兩個船員模樣的人給他收拾,一臉的嫌惡,手緊緊捂著鼻子,“真不知道把這麼一個半死不活的玩意救上船幹什麼。”


  “小姑娘心地善良嘛。”


  “切,又不見她自己來弄,這吐得船上全是味道,惡心死了。”


  船員將趴在床頭一動不動的他推回床上,隨手給他擦了擦嘴又把被子蓋上,“居然給蓋這麼松軟的被子,拿我們的換一下吧,我還沒蓋過這麼好的呢。”


  很快,他身上蓋著的就變成一條冷冰冰的被子。


  不過他也不在意,渾渾噩噩地躺著聽船外的雨聲,聽自己生命的倒計時……


  自他有記憶開始,他就沒有離開過北港,第一次離開,就要死了。


  燈被關了。


  故意放輕的腳步聲在船尾艙裡響起時,他是有點聽見的,隻是意識模糊,總感覺那雙腳走了大半天才走到他身邊。


  應該是那個長痣的男人的女兒,走路輕得像踩在棉花團上一樣。


  他闔著眼沒有理會,忽然,身上連那條冰冷的被子都被人掀走。


  終於發現他這人救不活,要動手了麼。


  也是,與其留在船上還不如扔下海幹淨一些。


  他一動不動地躺著,並不在乎。


  一陣淺淡的香氣忽然伴著溫暖落下來,將他的身體覆住,他發現自己身上被蓋了條比之前被子還要松軟的被子,上面還帶著暖和的溫度。


  他在自己一身的血腥味中聞著那股淡淡的幽香,陌生而且好聞。


  一雙小手在他的肩側按了按,

幫他把被子壓緊。


  他動了動,不適應這麼香的被子。


  “哥哥你醒啦?”


  少女驚喜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哥哥?


  他可沒妹妹。


  他沒動,也沒有任何的回應,少女轉過身去開燈,自顧自地道,“馮醫生說,他的藥水帶得不夠,光靠那個不行,你得吃藥才能好,我給你拿藥。”


  聲音清脆又柔軟,帶著幾分熱情。


  突如其來的明亮讓他睜不開眼睛,眼皮不住地抽動,他現在這個鬼樣子就該腐爛在黑暗裡……


  “關燈。”


  他沙著聲音開口,語氣很衝,半眯的視線裡,那一抹細瘦的身影站在床前似乎被他嚇了一跳,手裡的藥瓶也掉在地上。


  她彎腰去撿,身上的睡裙白得像一捧雪,沒沾一點塵埃,純潔到足以叫別的顏色自慚形穢。


  他閉著眼將臉埋進被子裡,又被被了上的香氣衝得腦袋疼。


  很快,燈被關了。


  他更習慣黑暗,

在自己習慣的顏色裡,他昏沉地睡過去,耳邊似乎一直有人在講話,他想阻止卻沒力氣。


  “其實我總感覺哪裡有些不對勁,可我說不上來,媽媽爸爸、高叔叔、馮醫生都說我隻是水土不服……”


  少女坐在他床邊的地上自言自語般地說著,“我想找人說說話,幫我解惑,我也找不到。”


  “……”


  “不知道到底死了多少人,他們死的時候一定很疼很疼……怎麼會發現這麼讓人難過的事呢?”


  “……”


  羅嗦。


  他咬了咬牙,艱難地轉過身面向裡側,把背留給她,想讓她快點離開。


  “哥哥,我覺得死亡肯定是很痛苦的事,所以你不要死好不好?”


  少女不知不覺趴到他的床邊,伸手又替他拉了拉被子,“你要是死了,你爸爸媽媽一定會很傷心。”


  大概是在她的喋喋不休中睡了一會兒,他難得清醒得長一些。


第489章 小七和小唐的第一次見面(4)


  聞言,

他有些想笑,可他連笑的力氣都沒有,隻扯了扯嘴角,聲音虛啞,“我沒父母。”


  “啊?”


  少女輕輕地驚訝了一聲。


  即使不用去看,他都知道她現在一定是滿臉內疚、無措,過得開心的單純的孩子都這樣,他們總是能隨心所欲地說話,錯了就是一句隨心所欲的對不起。


  他聽過的抱歉很多,蘇離說過,湯薇也說過,賭場裡那些被他打過的賭徒、拿錢砸他臉逼著他笑的富婆也說過……都不怎麼走心。


  他等著她的對不起。


  但她沒說。


  她近乎固執地說道,“那你父母在天上也會傷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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