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鹿之綾將筆取下來,平靜而認真地在上面籤下自己的名字。
薄妄坐在那裡強忍著將《離婚協議書》奪回來的衝動,自虐一般地看她將名字一筆一劃地寫上去,他看她握筆的姿勢,看她嫩白的指尖,看她頰邊垂下來的發絲,看她濃密的兩排睫毛……
她就這麼沒有任何躊躇地籤完了兩張薄薄的紙,讓他幾乎又生出將她囚起來的惡劣心思。
“給你。”
鹿之綾把協議書推到他面前。
薄妄看她一眼,從她手裡接過鋼筆,上面還殘存著她指尖的溫度。
他低下頭,把自己的名字籤上去,指尖用力到泛白。
籤完,他們之間便連最後那一點絲一樣牽連關系都沒了。
薄妄收起筆,慢吞吞地放進筆帽裡,抬眸看她,嗓音低沉,“要錢麼?”
鹿之綾笑著搖了搖頭,“我有,茶樓門一關,結餘不少,
回江南也有老宅住,沒有那麼大的花銷。”“嗯。”
薄妄颌首,“那有什麼想拿走的?”
他給她的畫。
鹿之綾還是搖頭。
薄妄沒再說什麼,隻叫人進來把《離婚協議書》拿去公證。
這樣一來,這張餐桌坐的就好像是兩個陌生人,這頓散伙飯吃到頭了。
可薄妄沒站起來,鹿之綾也就沒走,默默地繼續吃蛋糕,一塊吃下去,別的菜也吃不下什麼。
薄妄就這麼盯著她看。
最後還是鹿之綾開口,“吃完了,你回房休息吧。”
他現在需要臥床養著。
“戒指。”
薄妄開口,聲線低沉磁性。
鹿之綾看他。
“我那一隻戒指,真的弄丟了?”他問她。
怎麼找都找不到。
一枚戒指,能去哪裡?
聞言,鹿之綾微微蹙眉,沉默好久才開口,“婚禮的第二天,我就丟進後面的人工湖了。”
嚴格意義上來說,
不是故意丟。婚禮結束後,男戒不可能一直戴在那個進行儀式的女佣身上,戒指便由她收了。
當時姜浮生要帶她逛逛薄家,經過人工湖時不小心掉了下去,她沒去撿,也沒和任何人說,當時她覺得,這枚男戒應該無人問起,無人在意。
“……”
薄妄沒想到到最後還要被扎一刀。
原來,她一直知道那枚戒指的去向,隻是從來沒說過。
大概,他也是從那天起就被她丟進人工湖了。
……
薄家的辦事效率一向快,還沒到中午,離婚證就已經辦下來。
宣告著她和薄妄的這段婚姻徹底結束。
薄妄親自開車送她離開,鹿之綾本來想勸他多休息,但想想還是沒有開口。
姜浮生替她把行李箱放下後備箱,抱著她又嗚嗚咽咽哭好一會兒,勸她要好好吃飯要好好睡覺……
鹿之綾拍拍她,轉身欲上車,卻一時不知道該坐副駕駛還是後座。
“坐前面來。”
薄妄按下車窗,嗓音低沉,不容置喙。
鹿之綾便沒再猶豫,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進去。
薄妄正要啟動車子,一個聲音嚷嚷過來,“之綾、之綾……”
鹿之綾從後視鏡看去,就見薄清林舉著兩個皮影人物朝這邊急急地跑來,步子急切,踉踉跄跄的,嚇得身邊的佣人全都張著手,生怕他老人家摔下來。、
第277章 他送她過江
“之綾之綾!”
薄清林氣喘籲籲地跑到她車門邊上,低頭看她,焦急地問道,“玉君說你要走了,你為什麼要走啊?”
她之前去告別,薄清林還沒反應過來。
薄妄坐在駕駛座上看過去,鹿之綾淡淡一笑,“爺爺,我要回家了。”
“這裡不就是你的家嗎?”
薄清林聽得有些迷茫。
“……”
鹿之綾不知道說什麼。
“算了算了,玉君說不讓我纏著你。
”薄清林嘆一口氣,把手裡唐僧的皮影遞給她,“這個送給你。”鹿之綾接過來,動了動手中的小木頭,讓穿著袈裟的唐僧動起來。
“謝謝爺爺。”
她道。
“你走了就沒人陪我演皮影戲了,再演演。”
薄清林不顧天涼地躬腰站在車門外,活動著手中的孫悟空皮影說道。
聞言,鹿之綾隻好推開門下車,問道,“演什麼?”
“三打白骨精!”
薄清林最喜歡這個橋段。
薄妄熄火,側目看向兩人並肩靠著車門對著空氣演起皮影戲來,遠處,細雪紛紛,時有時無,遠山覆著連綿的白。
“悟空,佛門五戒,一戒為殺,你這般兇殘為師萬萬不能留你了。”
她溫溫柔柔的聲音傳進薄妄的耳中。
薄清林扭動著手裡的孫悟空,茫然地問道,“什麼是佛門五戒?”
老人家又忘了。
鹿之綾看向他臉上溝溝壑壑的紋路,
微笑著道,“戒殺、戒盜、戒淫、戒酒、戒……妄。”說到最後,她頓了下。
薄妄搭在方向盤上的手猛地握緊,青色血管尤其突出明顯。
薄清林聽得稀裡糊塗,思維極為發散,“哦……之綾你走就是要戒掉我大孫子嗎?”
薄妄聽著,忽地嗤笑一聲,極為自嘲。
從未上癮,哪裡談得上戒。
“……”
鹿之綾聽到他這一聲笑,心下不是滋味,再難打起精神,隻能勉強潦草地陪薄清林演完一出三打白骨精。
她拿著唐僧的皮影人物坐上車。
薄妄啟動車子,薄清林站在外面看著鹿之綾那張安靜的臉。
“爺爺再見。”
鹿之綾笑著同薄清林告別。
薄清林仍低著頭定定地看著她,看著她那雙笑著卻始終少了點什麼的眼睛,他迷茫懵懂的視線在細雪中忽然變得清明。
驀地,薄清林將手按在車窗上,口吻變得肅然老沉,
“之綾。”鹿之綾怔了下,笑著問,“怎麼,爺爺?”
薄清林更加低下身子,面容帶著不怒自威的嚴肅,和平時全然不一樣,但看向她的目光慈愛,他一字一字道——
“你是個好孩子,你救了我的長孫,總有一天,你也會得救的。”
鹿之綾徹底愣住,“什麼?”
她什麼時候救過薄妄?
又得救什麼?
薄清林衝著她笑起來,用手中的皮影指指自己心口的位置,然後往後退了兩步,“去吧,記得想我和你奶奶。”
薄妄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離開薄家。
鹿之綾往後看了一眼,薄清林和姜浮生還站在裡,姜浮生哭得泣不成聲,薄清林衝她揮著手,不一會兒又像個老頑童一樣舉著孫悟空的皮影快快樂樂地走了。
……
薄妄開的車不算快,也不算慢。
隻是封閉車窗後,車裡沒有一點聲音,令人生出窒悶。
鹿之綾坐在車裡,
手指撥了撥安全帶,雙眼凝望著眼前的路,還在想爺爺最後的那番話,也不知道他是清醒著還是糊塗著。也許做人最恰好的程度,就是偶爾清醒偶爾糊塗。
她轉過眼,目光落在薄妄扶在方向盤的那雙手上,骨節很長,血管清晰。
一路無話。
車子停在跨江大橋旁的路邊停車場。
封振已經到了,站在一部黑色的商務車前焦急地等待著,連把傘都沒打。
李明淮站在他身旁,替他撐著傘。
雪粒子一下一下砸在傘面上。
見他們的車停下來,李明淮急忙將手中的傘遞給封振,又撐開一把到他們車前。
鹿之綾沒有立刻下車,隻是遙遙望了一眼雪色彌漫中的跨江大橋,宏偉的大橋橫在江面上,橋的那一端望不清楚,隱隱約約地映在一團霧裡。
但她清楚地知道,那團霧後,是她要去的江南。
恍恍惚惚一年時光,她終於要回家了。
“那時候在橋上你說要回家,
是回江南。”薄妄順著她的視線望出去,忽然開口。“嗯。”
鹿之綾輕聲應了句。
所以,那個時候,是他強行把她按在江北。
薄妄的眼中生出嘲意,半晌道,“那就還是坐車走吧,過了橋坐高鐵,你五年沒回江南,正好看看沿途的變化。”
“好。”
鹿之綾沒有異議,伸手解開安全帶,轉眸看他,“那我走了。”
“……”
薄妄看著跨江大橋的方向,沒有說話。
鹿之綾推開車門,封振急切地迎上來,替她撐著傘,見她好端端的,他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來,“小姐……”
鹿之綾衝他笑了笑。
那邊,薄妄也推開車門下來,李明淮站在他的身後,黑色的傘面擋不住所有的細雪。
“小姐,我們坐那個車走。”
封振指了指旁邊李明淮給他們安排的車。
“好。”
鹿之綾點點頭,伸手想接過傘替他撐著,
封振執拗,不讓她撐,她便跟著他往車子走去。薄妄邁出兩步,看著她腳下的鞋在薄雪中踩出一個又一個極淺的印子。
她穿上了厚厚的白色羽絨服,和這樣的雪天很搭,搭得就差融進去讓他再也摸不到一點蹤跡。
她連一個回頭都沒有。
幹脆、冷血得可怕。
李明淮往旁邊站了站,舉高手中的傘,看向薄妄。
薄妄站得筆直,一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薄唇抿著也泄露不出什麼情緒,隻有身側的手握緊,握到袖邊隱隱有血色映染裡邊的白色襯衫袖口。
忽然,密密而細雪中,薄妄略顯倉皇的聲音響起,“鹿之綾……”
李明淮離得近,聽到了一絲顫意。
鹿之綾背對著他,腳下一頓。
薄妄雙眸直直鎖著她的身影,薄唇動了動,“抱,抱一下……”
啞在喉嚨裡的聲音,連他自己都聽不清楚,隻聽到自己到最後都克制不住的狼狽、卑賤。
鹿之綾站在那裡,敏銳的聽力將這一聲聽得清清楚楚。
第278章 江南長林區,她回來了
她在那裡站了幾秒,然後轉身踩著雪朝他走去。
薄妄盯著她,呼吸發沉。
鹿之綾張開雙手輕輕抱住他,雙手攀上他的背,薄妄的身軀僵了一下,隨即低下頭緊緊抱住她,一隻手環上她的背,大掌連她的烏發用力壓在她的後頸處,將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裡按,恨不得將她如這漫天的雪化在自己的身體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