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根本就不是徵求他的意見,隻是告知。
沒掙扎,楚喻抓著塑料扶手,很快就被陸時親軟了。
他悄悄睜開眼,看著陸時單薄的眼皮,青色的細小血管,以及睫毛落下的陰影,之前因為看見施雅凌而被帶起來的情緒,慢慢重新沉到了心底。
這個人,總是能讓他安定下來。
楚喻開始嘗試著回吻陸時,兩人鼻尖蹭過,灼燙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驀地,楚喻察覺到有什麼不對。
他撤開嘴唇,將自己的額頭抵上陸時的額頭,眉頭皺緊,“陸時,你好像在……發燒?”
下了車,青川路的公交站站牌明亮。楚喻找了一圈,發現所有藥店診所都已經關門了。
陸時雙手插在口袋裡,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見楚喻著急,他手臂搭上楚喻的肩,把人摟近,
又將臉埋進楚喻的頸窩,“不嚴重,回家吧。”確定青川路附近,都隻有網吧和燒烤攤還開著,楚喻隻好放棄。
走在路上,他又挨緊陸時,擔憂,“你要是走不穩,就扶著我,我牽你。”
陸時想說,沒這麼虛弱,但見楚喻滿眼都是擔心,他應了一聲“好”,沒說別的。
楚喻還在試圖分析,“怎麼突然就發燒了?下午從學校走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嗎?也沒有受涼……等等,你回家洗澡,不會洗的是冷水吧?”
“不是。”
楚喻雙眼直視陸時,追問,“真不是?”
“……溫水。”
楚喻嘆氣,想說什麼,但看陸時安安靜靜在那兒,高燒燒的眼睛都有些紅了的可憐模樣,他握了陸時的手,“走吧,回去了。”
陸時家裡退燒藥溫度計都沒有,冰箱更是空蕩蕩,冰都沒有一塊。楚喻隻好根據手感,猜測溫度應該不低。
不太熟練地燒好開水,
又涼到合適的溫度,楚喻端到床邊,監督著陸時喝完。確定一滴不剩了,楚喻準備去把水杯放好,剛起身,垂在身側的手就被握住了。
和往日微涼的觸感不一樣,因為發燒,陸時的掌心很燙,很幹燥。
“陸時?”
陸時躺在床上,枕著枕頭,因為熱,被子隻蓋到了腰的位置。
他握著楚喻的手,沒什麼精神地半闔著眼皮,嗓音比之前更啞了不少,“別走。”
楚喻覺得,自己心尖最軟的地方,被撓了一下。
他隨便把水杯放好,重新坐到床邊,“好,不走。”
揉-捏著楚喻的手指,陸時又往靠牆的位置挪了挪,讓出地方來,“上來。”
這時候的陸時,和平日裡完全不同。
明明病恹恹的,卻因為收斂了眉眼的狠戾,以及周身的冷冽氣場,變得無害起來。
甚至還有些從不示人的虛弱。
楚喻覺得,此時此刻,自己就算顯露出萬分之一的不願意,
都是一種殘忍!他半點遲疑也沒有,躺到陸時旁邊,任對方抱抱枕一樣抱著自己。
陸時抱著人,先湊近了,咬了咬楚喻的耳垂。發現楚喻敏-感地呼吸微亂,才松開牙齒。
又將手指搭在楚喻的唇邊,沿著唇線細細勾畫,“嘗嘗,血燙不燙。”
張開嘴,含住陸時的手指,楚喻控制著力道咬下去,隻吸了一點血,就松開了。
“比平時要燙一點。”
“嗯。”
陸時聲音顯得怠懶,少了平日裡的冷冽,多了幾分柔和。
楚喻輕下聲音,“要不要睡覺?”
“好。”
陸時應下,又收緊了摟著楚喻的手臂,“陪我。”
“好,陪你,不走。”
過了近半個小時,確定陸時的呼吸已經平穩下來,楚喻才悄悄松了口氣。
他不敢睡,小心地感覺著陸時的體溫,又想,要是明天上午都沒有退燒,就一定要拉著人去醫院。
還有就是,熱水器得修一修才行。
陸時在這些方面,半點不放在心上。楚喻甚至懷疑,要是熱水器出來的不是溫水,而是涼水,陸時還是會照洗不誤。
有的沒的全想了一遍,楚喻目光落在陸時搭在床單上的手腕上。
他一直知道,陸時左手腕上習慣戴東西,一般是黑色的寬帶手表,有時候會換成黑色護腕。
因為手腕瘦削,線條漂亮,不管戴什麼都會很好看。
想要陸時睡得舒服一點,楚喻伸手,準備把手表解下來。
原本睡得昏沉的陸時下意識地動了動手腕,眉也微微皺了起來。但因為燒得太厲害,沒有醒過來。
楚喻沒注意到陸時的異樣,他放輕了動作,小心地將黑色表帶解開來。
卻在下一秒愣住。
松開的表帶下,是冷白的皮膚,青色的血管,以及一道一道細細的疤痕。
有的已經愈合的隻剩下淺淺的印子,有的還很新,
泛著紅。楚喻幾乎是在陡然之間,就想清楚了這些疤痕的來歷。
他曾經無數次地,試圖去代入陸時,想象陸時的心理。但卻發現,最難的便是感同身受。
他不知道,在得知真相後的這麼長的一段時間裡,陸時到底是怎麼過來的。到底是怎麼一步一步地,變成現在這個模樣。
他也不知道,在這之前是十七年裡,陸時到底活在怎樣的環境,到底遭受了怎樣的傷害。
又到底是要有多艱難、多痛,陸時才會親手割開自己手腕的皮膚,想要用身體上的疼痛,去緩解內心的痛苦和難過?
楚喻不敢想。
一點也不敢。
他屏住呼吸,顫抖著指尖,將被解開的表帶重新扣好,直到將所有疤痕通通掩藏起來。
慢慢轉過身,楚喻側躺在床上,看著沉睡中的陸時。
他不知道怎麼用語言描述,自己現在到底是怎樣的心情。隻是覺得,仿佛有一把尖刀利刃扎進心口,
在裡面翻攪劃割,疼得他忍不住想要蜷縮起來。這一刻,擋在眼前的所有迷霧,紛紛消散殆盡。
從前,他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想做什麼。甚至不知道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想擁有什麼樣的未來。
現在他知道了。
他想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足以支撐他、保護他。
第71章 第七十一下
楚喻醒過來時,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他伸手想去摸陸時的額頭,隱約察覺手下觸感不對,憑直覺慢吞吞往上摸,胸膛、肩膀、喉結、下巴——
“在幹什麼?”
“啊?”楚喻慢了好幾拍,艱難地睜開眼,才發現陸時已經醒了,黑色的額發凌亂,嘴唇蒼白沒血色,正看著自己。
“我是想摸額頭,你怎麼這麼早就醒了?”
“睡不著。”
陸時嗓音比往常沙啞地更厲害,有點低音炮,聽著有種超乎年齡的性感。
楚喻下意識地在枕面上蹭了蹭發痒的耳朵,
手終於順利地搭上陸時的額頭,“唔,沒燒了。凌晨真的嚇死我了,燒得好厲害,連呼吸都好燙,我都準備打120了!”陸時沒有這段記憶,問楚喻,“後來呢?”
打了個哈欠,楚喻含混回憶道,“後來我照著視頻,給你弄了一下物理降溫,快天亮的時候,溫度終於降下來了。”
說著說著,話音漸漸低了下去,腦袋也無意識地開始往陸時懷裡拱,“撐不住了,我好困啊,我再睡會兒……”
話還沒說完,眼睛已經閉上,重新睡了過去。
他眼睛大,眼裂長,皮膚特別白。閉上眼後,能看見眼睛下面,有淡淡一圈青黑。
陸時嘴唇碰了碰楚喻的頭發,拉好被子,抱著人重新閉眼。
冬天是賴床的好季節,能讓人睡得渾身綿軟,半點不願離開被窩。
在床上滾了小半圈,楚喻轉向陸時,“我們是不是應該起床了?”
陸時手指從他濡湿的眼尾擦過,
“睡醒了?”“嗯,醒了。”
楚喻陡然來了精神,“網上說,高燒病人要喝粥!我起來去給你煮粥吧!不對,你家裡有米嗎?”
“沒有。”
陸時收回手,將沾在指腹上的那一點淚漬捻磨,探究地看著楚喻,“昨晚哭過?”
楚喻表情凝了一瞬,很快搖頭,“我怎麼可能哭!”
陸時卻不信,“你哭了。”
楚喻矢口否認,“我真沒有!”
他想說,誰哭過誰是小狗,但這個誓言有點毒,他說不出口。幹脆就用一雙大眼睛盯著陸時,表現自己的毫不心虛。
陸時沒說話,安靜地觀察楚喻的表情,幾個呼吸後,突然道,“你看到了?”
心裡一慌,楚喻藏在被窩裡的手驟然握緊。
這麼長的時間,陸時借手表或是護腕的遮掩,將手腕上的疤痕藏得嚴嚴實實,半分不露。
雖然是在談戀愛,但楚喻並不覺得,
自己可以肆意地將陸時想要藏起來的過去,重新血淋淋地扯出來,強行暴露在陽光下。陸時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那他就可以裝作自己從未看到過。
隻是,楚喻還沒來得及繼續否認,或者強行去找個其它什麼理由搪塞過去,就看見陸時坐起身,慢條斯理地去解左手腕上的手表,神色不動。
楚喻忽然有種說不清的難過,他伸手,一把握住陸時動作的手指,制止,“不要,不用這樣的……”
話說得磕絆,眼裡甚至有一點懇求。
陸時卻沒停,直到將手表取下來,扔到了一邊。
瘦削的手腕上,一道道疤痕無遮無擋的暴露在了楚喻的視線裡。
陸時嗓音很輕,“這些疤被藏在暗處,已經快要腐爛了。有你看看,也不錯。”
他抬起手腕,垂著眼皮,視線落在疤痕上,神色是十足的漠然,“不過,是不是非常醜陋?你向來喜歡漂亮好看的東西,應該不想多看吧。
”楚喻從陸時解開手表帶時,就安靜著沒有開口。
他發現,陸時不管表現得有多強勢,或者是多無所謂,但在面對他時,就像身披重甲,卻依然留下了一寸柔軟。
楚喻沒有說話,而是拉過陸時的手腕,低下頭,在猙獰的疤痕上落下親吻。
這個動作出乎了意料,陸時眼裡,仿佛冰層碎裂,劃開了一點笑意。
在下樓買米熬粥和叫外賣之間,楚喻選擇了讓自己常吃的那家餐廳送一份粥和小菜過來。
掛斷電話,又想起陸時要多喝水,楚喻趿著拖鞋下床,“嗒嗒”進到廚房燒水。
看著空蕩蕩的廚房,楚喻忍不住扒著門喊,“陸時,你家裡養的老鼠都要被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