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魏光磊站到射擊場的門口,扒著細細的門縫往裡看,什麼也看不見。抓抓後腦勺,他不太確定地問老板,“我陸哥真在裡面?你沒看錯?”
“沒錯,在裡面打了兩個多小時了,碎了我一地的玻璃瓶子。”老板體格壯碩,大冬天的,也隻穿了一件短袖衫,露出的肌肉虬勁有力。
朝門內的方向指了指,老板叮囑,“進去看看,手廢了沒有。”
說完,他沒再多留,重新往店門口守著去了。
魏光磊翻出手機日歷,特意多看了兩眼,今天確實是周四。
周四不是應該在學校上課嗎,他陸哥怎麼跑這裡來了?
按時間算,晚自習肯定是逃了。
難道是……小少爺心情又不好了,帶著人過來玩兒?
疑惑一大堆,魏光磊敲敲門,手握住門把往下壓,開門進去。
房間裡開著燈,冷光照著水泥牆,讓人莫名覺得涼飕飕的。
陸時側對著門站立,他身形瘦削,脊背筆直,戴一副降噪耳機,銀色護目鏡架在鼻梁上,顯得氣質凜冽。
但他套的黑色衛衣和牛仔褲,以及腳上踩的紅黑經典配色的運動板鞋,又有幾分符合年紀的少年感。
“砰——”,子彈射出,機器擲出來的玻璃瓶又被打了個粉碎。
魏光磊遠遠看著,玻璃渣已經堆了厚厚一層,再看計數器,打了快兩百個瓶子了。
他合理懷疑,老板特意叫他進來看看,是因為店裡的玻璃瓶快被陸時打光了。
陸時警覺,收了槍,單手摘下降噪耳機,隨意地掛在脖子上,轉身看向魏光磊,“怎麼過來了?”
“我在另一個房間玩兒呢,老板親自把我提拎出來,讓我趕緊過來來看看你,手殘了沒有。”
魏光磊拉過準備臺上擱著的小籃子,從裡面拈了一顆薄荷糖,剝了糖紙放嘴裡。
等含著糖,仔細打量完陸時的神情,
魏光磊心裡“咯噔”了一下。他陸哥這神情,真不太正常。
也說不清到底是怎麼個不正常,但魏光磊一顆心猛地懸了起來。
正斟酌著措辭,想問問陸時是不是遇見什麼事情了,就聽見一陣手機鈴聲。
陸時按了免提。
話筒裡傳出來的,是烈哥的聲音。
“陸時,上次說的事情,有沒有餘地?我把手底下人拉著加緊訓練,真他媽訓不出什麼成績來,一個跑得比一個爛,跟爭先恐後搶倒數第一一樣,看得老子一陣悶火!”
烈哥語氣煩躁,又跟陸時打商量,“惜命是好事兒,你不上賽道,哥支持。但現在這情況,輸得太難看,哥臉上掛不住。你看,要不要再聊聊?”
魏光磊在旁邊聽著,沒吭聲。
他是知道消息的。
烈哥手底下的車隊,老將退的退、傷的傷,新兵又還沒操練出成果,一溜煙的人拎出來,沒一個能用。據說有人看見烈哥找過陸時,
估計是想讓陸時上車,幫忙跑一場,但陸時拒絕了。魏光磊以為,他陸哥上次都拒了,這次肯定沒回旋的餘地,沒想到陸時簡潔道,“等我考慮。”
沒說死,那就是有可以商量的苗頭。
烈哥嗓門馬上就提了起來,“果然是老子的好兄弟!好好好,不管最後你是上還是不上,哥都承你這份情!”
等電話掛斷,魏光磊坐在高腳凳上,趕緊問,“陸哥,你之前不是拒了嗎,怎麼這次又想上賽道了?”
陸時扔開手機,沒答,眼裡的陰鬱卻更重了兩分。
魏光磊琢磨了兩下,小心試探,“小少爺呢,今天……怎麼沒一起過來?”
陸時換彈夾的手一頓,眼睛也沒抬,下颌線條卻繃緊了幾分,“你太吵了。”
魏光磊捂嘴,迅速收聲。
懂了,這九成九是鬧矛盾了。
他搓著薄荷糖的塑料糖紙,覺得自己有點兒迷茫——這他媽應該怎麼勸?
而且吧,他也把握不清楚,他陸哥跟小少爺,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他一路旁觀過來,陸時本來主意正,目標明確,做事情從來不拖泥帶水。
但面對著楚喻,卻是心機手段全用上了,最後還把自己栽了進去。
魏光磊咬碎了嘴裡的薄荷糖,決定保持安靜。
要打架,他提著棍子就能跟陸時後面,衝鋒陷陣都行。但感情這種事情,太他媽復雜了,他摻和不來。
又打空了一個彈夾,魏光磊注意到,陸時握槍的手都直打顫,卻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扔開空彈夾,陸時又伸手去撈子彈。
魏光磊想勸,張張嘴,又閉上。
陸時指尖捏著黃銅色的子彈,填彈的動作熟練,嘴裡道,“你先回去,不用守著我。”
他掀起眼皮,手指勾著槍,靈活地轉了一圈。
毫無預兆的,陸時又握住槍託,抬起,將槍口抵在了自己的太陽穴上,漫不經心道,
“你難道還擔心,我會給自己一槍嗎?”魏光磊整個後背都涼了。
鼻腔吸進空氣,混著薄荷糖的勁兒,從氣管到肺,冷了個幹淨。
那一刻,他驀地想起來,他和祝知非一起看陸時開賽車時的感覺——
陸時多半有些厭世,甚至好像下一秒死了,也沒什麼大不了。但似乎又有一件什麼事情,勉強吊著他的命。
但也隻是勉強吊著。
槍口調轉方向,陸時手指利落地握住槍管,用槍託敲了敲魏光磊的肩膀,“行了,回吧,不用守著我,我靜靜。”
魏光磊不放心,原地磨蹭了好幾分鍾,最後也隻能走了。
陸時重新戴上降噪耳機,隔絕了整個世界。
從射擊場離開時,已經過了零點。霓虹冷清,街角巷陌都空蕩蕩的,沒幾個人。
路燈的燈光下,能看清密密麻麻的雨絲,陸時抬手,手心朝上,才發現,又下雨了。
老舊的建築外牆,
沾了水,顏色就會變深,仿佛永遠無法根除抹滅的髒汙。陸時手揣在牛仔褲口袋裡,走得很慢,腳邊是被燈光拉長的陰影。
繞過牆角,從野草遍生的花壇邊經過,有野貓從許久未修剪的灌木叢中躍出來,帶起響動,很快又消失不見。
陸時不經意抬眼,往前邁出的腳步忽的滯住。
樓道口懸掛的燈泡,光線是一如既往的昏暗。此時,卻有一個人站在燈下,手裡抱著一個方形紙盒,正來來回回地走動,嘴裡不知道在念叨些什麼。
他穿得很薄,沒有撐傘,頭發被雨沾湿,若是走近了看,肯定能看清發絲上綴著的細小雨點。
陸時卻停在原地,沒敢走近。
他隱在黑暗中,隔著一長段的距離,看著站在光亮裡的楚喻。
冬夜的風,冷得穿膚透骨。
直到楚喻看見了陸時。
他原本正念叨著“沒有鬼沒有鬼”給自己壯膽,倏而間,餘光瞥見了熟悉的人影。
他飛奔回家拿了東西,都沒休息,跑回學校後,得知陸時晚自習沒來,再看宿舍裡也沒有人,楚喻又抱著東西,跑來了青川路,等在樓下。
終於把人等到了。
小心抱著手裡包裝嚴實的紙盒,楚喻快步過去,站到了陸時面前。
把手裡的東西往前遞了遞,“我特意回家拿的,給你。”
陸時沒有接,神情分辨不清,隻啞著嗓音問,“是什麼?”
楚喻眼底有光,說兩個人才知道的秘密一般,湊近了小聲道,“是我從國外悄悄買的,最貴、最先進、最不容易被發現的竊聽設備!”
兩人一起站在暗處,影子一起隱沒進了漆黑之中。
楚喻看著陸時,認真道,“從現在開始,我就是你的幫兇了。”
第59章 第五十九下
陸時和楚喻是翻牆進的學校。
才下過小雨,最近天氣又潮得厲害,牆踩著打滑。
楚喻蹲在牆上,手掌撐著努力往下看,
確定地面是湿的。他憂心忡忡,“陸時,你說我就這麼往下跳,會不會摔倒,然後毀容?”說這句話的前後十幾秒裡,楚喻已經腦補出自己從牆上跳下去,落地後沒能站穩,整個人往前摔,最後臉著地,直接毀容的慘劇。
越想越害怕,楚喻可憐巴巴地蹲在牆上,“我現在回去睡你家還來得及嗎?風險太大了,我不敢!”
原本陸時說太晚,就在青川路住下,明天早點去學校就行。
但楚喻一想,跟著陸時回家,兩個人肯定是挨著睡一張床。莫名的,就有些不自在,於是堅持回學校。
他現在後悔了。
“來不及了。”
將楚喻一路上寶貝抱著的盒子,放到一旁花壇的邊沿上,陸時仰頭看向楚喻,“楚喻,別怕。”
“怎麼可能不怕!”
楚喻覺得,現在不管是往前跳還是往後跳,毀容的風險都非常大,“要不——”
“什麼?
”“要不我今晚就睡這裡吧!”
陸時被引出笑容來,他伸手,語氣引誘,“來,我接著你。”
見楚喻遲疑,陸時又道,“怕就把眼睛閉上。”
楚喻從高處俯看陸時。
路燈的暗淡光線下,朝自己伸過來的那雙手很好看。
被蠱惑一般,楚喻小心地往前移了一點。
就在這時,遠遠有手電筒的光射過來,隨後隱約傳來的是保安的聲音,“好像有人,誰在那兒?”
“我日!”
覺得自己這運氣也是十分逆天,楚喻立刻就蹲不住了,他心一橫,緊緊閉上眼,一個撲騰就往下跳。
下一秒,他被人穩穩地接在了懷裡。
沒摔,沒有臉著地,也沒有毀容。
鼻尖圍繞的,是熟悉的氣味。
陸時手摟著楚喻的腰,沒松手,反而就著這個姿勢,湊近了跟楚喻說話,“楚喻,保安過來了。”
楚喻被陸時溫熱的呼吸撩得耳尖發痒,
腰間橫著的手臂更是燙人,讓他想忽視都不行。思維停擺了好幾秒,楚喻突然反應過來,“保安?保安!快快快,快跑!學校保安抓半夜偷偷出來約會的特別厲害,明天是要上張貼欄的!”
急急忙忙地拉著陸時跑了一段,楚喻腦子被冷風吹了個清醒——等等,有什麼不對勁。
楚喻驀地停下,轉過身,就看見陸時細碎的額發被夜風吹得凌亂,正安靜看著他,半點不見著急,甚至眼角上,還染著一絲愉悅。
手電筒的光時不時地從附近花壇掃過,冬夜的風掠過葉尖,帶起簌簌聲響。
眼神遊移,甚至與陸時握在一起的手,都發起熱來。
楚喻張張口,“那個……我們,還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