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江別塵親自松開我的繩索，揉了揉我紅腫的眼，笑道：「大好的日子，怎麼哭了？」
我許久沒有離開屋子，打開門時隻覺得陽光刺眼。
已經是冬日了，地上殘餘著積雪。
宋知微的屍體剛從水井打撈出來，她對江別塵懷恨在心，在菜裡下毒，事情敗露後便畏罪投了井。
「大人，是否報給刑部？」
江別塵無所謂地擦了擦手：「不用審，直接讓刑部結案吧。」
宋知微的屍體被拖出去時，我過去瞧了一眼，她泡得腫脹的手心緊緊攥著一樣東西，外面用牛皮紙包著。
我悄悄藏了起來。
江別塵腰間扔掛著那枚玉佩，是成親後我送給他的定情信物。
宋知微進府後他就摘了，沒想到現在又戴在身上。
我道：「怎麼又戴上了？
」
江別塵驚愕了一瞬，而後反應過來，又驚又喜：「淺淺，你都想起來了？」
「嗯。」
他激動地抱住我：「太好了！我們又能回到以前了！」
我冷笑。
他真是執著啊，堅持一個不可實現的夢，堅持要困住我的一生。
16
江別塵像以前的每個冬天一樣，給我買了狐裘。
他說那狐裘是用長白山銀狐的毛做的，世間難得，價值一萬兩黃金。
他在官場志得意滿，買的狐裘也越來越貴了。
江別塵得意地炫耀：
「上一世你是金尊玉貴的大小姐，高高在上，縱使我對你魂牽夢繞，你始終看不到我的一顆真心。」
「淺淺你看，上一世他能給你的，這輩子我都能給你。」
我嗤笑：「你的真心就是和宋知微滾在一處，
故意給我難堪？」
江別塵卻怒了：
「上一世你嫁給謝隨，你們耳鬢廝磨天天打情罵俏，我每天都感到頭痛欲裂！」
「我也想讓你體會一下，看著心愛的人跟別人在一起是什麼心情……」
我登時無語。
他這輩子非要把我強留在身邊，究竟是因為喜歡我，還是報復上一世那個卑微無能的自己？
江別塵小心翼翼地牽過我的手，眼神無辜又可憐：
「淺淺，你為宋知微吃醋，說明心裡也是有我的，對不對？」
「你打我罵我都行，不要總是一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樣子，我上輩子太苦了，你不能離開我……」
我當然不會離開他。
因為我在書房外，聽到了他和同僚的談話：
「敵軍用一萬兩黃金買他的腦袋，
這麼好的價錢，怎麼能不賣呢？」
「謝家那小子向來張狂無比，目中無人，江大人幹得漂亮！」
潔白的銀狐毛披在我身上，像裹著別人的血肉，一點也不暖和。
謝隨的仇，我得報。
江別塵為了哄我開心，帶我去京城最貴的酒樓吃飯。
他把各樣菜式都點了個遍，沒多久，小二端上一壇桃花釀，笑道：
「桃花釀是店裡的新品，免費送客官嘗嘗。」
酒的味道莫名熟悉。
我看向店小二，他身形高大，但佝偻著背，絡腮胡遮了半張臉，說話也刻意壓著聲音。
一不小心，杯盞中的桃花釀被打翻。
江別塵檢查我有沒有傷到手。
我心潮起伏，面上強作鎮定：「味道不錯，以後往江府送些吧。」
直到離開酒樓，
我的手扔在劇烈顫抖著。
夜深人靜。
一個黑影輕車熟路地避開守衛，闖進我的房間。
「溫妹妹。」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手執一盞燈燭，幽幽燈火裡，照耀出一張不能再熟悉的臉。
他臉上的胡茬沒有刮幹淨，看上去滄桑很多，一雙瑞鳳眼依舊炯炯有神。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被他猛地抱了個滿懷。
「你怎麼才來找我，你知道我哭了多久，我想著如果找不齊江別塵的罪證，就跟他一人一杯毒酒，一起S了。」
「我S了不要緊，萬一你活著回來了卻發現我S了，你不得像我知道你S了一樣傷心，那該多難受……」
我抽搭著鼻子，身體在他的臂彎裡戰慄，激動得胡言亂語。
粗糙的指腹劃過我的眼角，
他輕柔地吻去我的眼淚。
「我早就料到江別塵會對我下手，便想著將計就計，借此脫身。」
我忙道：「我找到了江別塵跟敵軍勾結陷害你的證據，一直找不到機會……」
「今晚就是機會。」
謝隨打斷我的話，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我正納悶，外面腳步聲傳來，謝隨一個漂亮的翻身飛到房梁上。
來人正是江別塵。
他好像早有預感似的，在房間裡逡巡一圈，目光最後落在了桌案上的桃花釀酒壇。
「那個酒樓什麼時候賣起了桃花釀？」
「你什麼時候喜歡上喝酒了？」
連續逼問之下，我頓時緊張起來，面上保持一貫的清冷：
「連酒也不讓喝？」
「淺淺想喝，
我今晚陪你。」
他緩緩坐下，自顧自斟起了酒，如話家常般說道：
「我讓人去查了店小二，酒樓裡沒有那號人，你莫名讓人送酒我便起了疑心，淺淺，我不希望你有事瞞我。」
江別塵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看得我渾身發毛。
我坐在一旁，心不在焉地陪他喝了幾杯酒。
擔心謝隨被發現，目光不敢亂瞟。
他又問：「淺淺，有心事？」
我還沒想好怎麼回答。
此時，外面傳來激烈的敲門聲。
守衛驚慌來報：「大人，不好了，羽林軍把咱們府團團圍住了！」
江別塵眉頭一皺，大步走向門外。
外面火光衝天，聲音越來越大。
懸在梁上的那位君子朝我一笑：「溫妹妹，機會來啦！」
17
江府危難時刻，
我挺身而出。
「江別塵罪大惡極，民婦早已搜集好證據，奈何苦無機會上達天聽，今把人證物證悉數呈上，告其三項大罪：」
「其一，告他科舉舞弊，狀元之名來路不正。」
「其二，告他勾結敵軍，收受賄賂，泄露軍情，陷害護國大將軍。」
「其三，告他N待府中妻妾，將宋氏殘害致S。」
江別塵已經被羽林衛拿住，紅著眼怒吼：
「溫淺，你幹什麼！」
我朝他輕蔑一笑：「不能和離，隻能喪夫。」
其中有一份證據，是宋知微留給我的。
牛皮紙裡包著她的親筆血書，歷數江別塵的種種罪名。
人證物證齊全，任誰也無法抵賴。
天子大怒，把江別塵下了大獄，江家連夜被抄。
案子唯一的疑點便是，
江別塵無法解釋清楚，科舉考試的題目是如何得到的。
江別塵胡亂攀咬過，但主審官豈是吃素的，在牢獄裡把九九八十一樣大刑給他用了個遍。
我在牢裡待了幾日，又有謝隨素日好友的暗中照顧，沒吃什麼苦。
我揭發罪臣有功，天子贊揚我大義滅親，把江家的宅子賞給我繼續居住。
江別塵斬首那日，我去了刑場。
春寒料峭。
江別塵跪在斷頭臺上，遠遠地望見我，痴聲道：「淺淺，你是來送我的嗎？」
「你罪惡滔天，何配我相送？」
「我來見證天理昭昭，有罪必誅！」
監斬官一聲令下，江別塵人頭落地。
來刑場的還有謝隨的爹娘。
他們哭得泣不成聲，特意前來感謝我揭發江別塵害S謝隨，我連忙讓老人家起身，
衝他們使了個眼色。
謝隨說，天下已定，他想離開朝堂。
幾日後，謝家二老已痛失愛子為由，居家南遷，離開了京城這個地方。
陛下撫恤，點頭應允。
18
這夜星月燦爛，一位身穿白衣的男子踏月而來。?
此時小翠還在屋裡酣睡如雷。
我特意換上漂亮的衣裳，輕點朱唇，仔細打扮一番。
男子闖進我的閨房，修長的食指挑起我的下巴，色眯眯地端詳：
「早聞溫家小姐貌美如花，果然名不虛傳，小爺想劫之為妻，隨我浪跡天涯，可否？」
我故作扭捏，欲拒還迎：「公子，這萬萬不可。」
「我偏要。」
他神色桀骜，嘴角帶著痞氣的笑。
身後攬過我的纖腰，帶我踏上了屋頂。
我安穩地在他懷裡睡了一覺。
睜眼時。
輕舟已過萬重山。
小翠一覺醒來，屋裡燈火昏暗。
床榻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旁邊放著兩件新衣裳，桌子上有一封信。
翠翠親啟：
我不想活了。
等我離開後，你給我做個衣冠冢，跟謝隨的衣冠冢埋在一處吧。
小時候聽老人說，有情人的屍骨埋在一起，來世便能續上前緣再做夫妻。衣冠冢應該也可以吧！
宅子已經過戶到你名下，床上的兩件新衣裳是按照你的尺寸裁的，家裡的銀子藏在書畫後的暗格裡。
爐灶上燉著雞，記得趁熱吃。
這麼多年了，一直都是你給我做飯，這次也讓你嘗嘗我的手藝。
落款：愛你的小姐
小翠抱著信哭得泣不成聲。
哭完以後，才發現背面還有幾行字：
嘿嘿，我沒S，我裝的。
你給我辦場喪事裝個樣子，等風頭過去了，把江家的破宅子賣了換錢，我和夫君去接你哦！
記住，這是個秘密。
（正文完）
番外
我家是做煙花生意的，雖然有錢，但隻是社會最底層的「商」。
爹爹有出息，給自己捐了個官做，我女憑父貴，也當上了千金大小姐。
我十三歲那年，謝家就來提親了。
爹很憤慨：「我閨女剛及笄，你們就來議親，是不是太過分了！」
謝家賠著笑，但堅持不懈。
每隔一段時間便來提親一次，逢年過節往我家送了不少禮，那位謝家公子更是不惜半夜翻牆進來，找我說話聊天。
好在我也是極喜歡他的，
他不僅生得英姿爽朗，而且每次都給我帶好吃的。
十七歲那年，府上一個馬夫來見我：
「小姐,我苦讀詩書，也想考取功名,求小姐借我一些盤纏，若能高中，定不負小姐的大恩大德！」
我心腸軟,看他情真意切，是有點想借錢給他的。
但是謝隨早就提醒過我，不要隨便借錢，尤其要小心府上的馬夫。
我自然是相信謝隨的,一口回絕：
「本小姐沒錢。」
謝隨知道後,深思熟慮一番,道：
「我瞧他也不像考科舉的料，不如跟著我上戰場吧，我重點培養他。」
我心道：不愧是我未來的夫婿，真是個善良的人。
我們成親後,謝隨就去了戰場。
我把他推開，煩悶道：「你不信我，我說多少遍也沒用。
」
「（不」我原本以為要獨守空房好幾年,沒想到謝隨這麼快就凱旋了,被朝廷封為二品骠騎大將軍。
兩國籤訂和平協議,自此休戰。
我不知道那個馬夫叫什麼名字，隻聽說他命不太好。
他一副弱不禁風的身子骨,也沒有正經操練過，偏偏急於立功,謝隨隻好安排他做了前鋒。
他哪裡會打仗，剛衝上去就被敵人一劍捅了。
謝隨嘆道：「哎，怪我。」
我親親他的額頭，安慰道：「夫君,戰場上刀劍無眼，你不要總是責怪自己。」
謝隨把我抱到他腿上，摟著我後腰的雙手漸漸不規矩起來，我被他吻得招架不住，罵他「討厭鬼」。
後來他就把我按倒在床上，做了一些更討厭的事情。
他的腰勁瘦有力,後面有個心形胎記，
我總是在不合時宜時候,戳他的胎記玩。
結果換來他狠狠的欺負。
我好幾次都被欺負哭了,嘴也被親腫了，罰他三天不準上我的床。
謝隨委屈得像隻大狗狗。
家裡的煙花生意不做了,爹娘把放煙火的庫房改成了濟善堂。
我懷孕那年，謝隨種了滿院子桃樹，原因是他聽說，父親愛花,生女兒的幾率就會變大。
後來我果然生了個女兒,叫謝靈兒。
謝靈兒調皮，每逢到了春季桃花開的時候，她就鑽到桃花底下把細小的枝丫晃啊晃。
我從旁邊經過，落了一頭粉色的花瓣,謝隨在一旁幸災樂禍地誇贊：「娘子真美。」
桃花紛落，一切如昨。
謝靈兒長大後，跟隔壁孟侯爺的兒子孟瀾勾搭上了。
不過那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