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秦洲在解剖室停留了許久。
最終循著我在監控裡的蹤跡,一步步走出了學校,在那條汙水橫流的巷子前駐足。
他皺著眉,半晌才踏了進去。
這倒是叫我驚奇不已。
就秦洲那個潔癖樣,打我都要戴三層手套,如今居然能主動走進這腌臜地方。
沒等我跟過去,身前突然籠罩了一片陰影。
7
抬頭一瞧。
胡子拉碴的一張瘦削臉,寸頭下滿是血絲的眼,甚至衣服都沒換,滿是泥水。
瞧見我,方叢的眼眶猛地紅了。
我下意識撲進他懷裡,卻直直穿了過去,差點扎進牆裡。
最終我們在樹影下沉默,用手語交流著近況。
媽媽S了,醫院隻說是沒搶救回來。
他把媽媽火化了,
辭了薪水稀薄的體力活,跌跌撞撞四處找我。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隻知道似乎在一夜間,他的媽媽S了,妹妹也消失了。
關於秦洲和我的事,我向來瞞得很好,他腦子笨,不用懂太多。
隻是這次,我垂眼看著自己透明的指尖,心底的惶恐一陣陣湧上來。
我有很多話想和他說。
我想說我S得很慘,慘到被野狗分屍。我想說媽媽也是秦洲S的,雖然這對她來說可能也是一種解脫。
但我更想說的是,沒有了我們,你怎麼辦啊。
你都不會說話,腦子也不好使,碰上秦洲,隻有被他玩S的份。
沒等我說什麼,秦洲的方向就傳來熟悉的牽引力。
我無奈往那邊飄去,打手勢讓他先走,他卻定定地看著巷子,比畫著問。
——是不是他?
我下意識搖頭,緊張地背過手去,但這撒謊的小習慣瞞不住方叢的眼。
他冷著臉走進了巷子。
光線一瞬黯淡,隱約能看到不遠處秦洲四下搜尋的背影。
幾場接連不斷的暴雨,將一切痕跡衝刷幹淨,隻剩下警惕徘徊的野狗。
秦洲當然什麼都沒發現。
他失了興趣,想往外走,眼角卻突然閃過細微的亮光。
凝神細瞧過去。
那似乎是一截,卡在狗牙縫裡的金屬鏈子。
鏈子下面應當墜著純金的小牌子,寫著我的名字。
是秦洲給我定做的狗牌。
他羞辱人的手段很多,也很貴。
沒等秦洲皺著眉蹲下,纡尊降貴地將鏈子扯出來,身後就撲過來一道黑影。
重重地一拳砸在他臉上。
8
巷子昏暗,黛青的天擠壓成一道窄縫。
猝不及防,秦洲狼狽砸在地上,精致西裝與一絲不苟的頭發浸在惡臭汙水裡,惡心得他差點沒吐出來。
沒有防範,他被紅了眼的方叢按在地上暴揍了十幾拳。
拳拳到肉,聽得我暗爽不已。
直到他抓住機會將汙水揚到我哥臉上,才勉強逃脫。
「你他媽……方叢?」
我撲過去緊張地抱著我哥,使眼色讓他打完了趕緊跑。
然而方叢不動如山,目露兇光,看樣子是想把秦洲直接打S在這裡。
氣氛突然凝滯下來,窄巷裡那條野狗探頭探腦,在轉角一晃而過。
秦洲一言不發,猛地翻身便追了上去。
我被扯得一個踉跄,
也跟著到了巷子拐角。
盡頭臭氣燻天的垃圾桶是野狗的窩,龇牙咧嘴狂吠的狗朝著秦洲咬來。
隻一個照面就被他一腳踹翻,粗魯地將鏈子連帶著狗牙都拽了下來。
他反復捧著打量著牌子上我的名字,半晌迸出一聲冷笑。
「果然是跑了。」
我翻個白眼,懶得搭理,扭頭就見我哥追了過來,目光落在了垃圾桶旁。
那裡有件血染的,又被汙水浸泡的天藍色針織衫。
是我S前穿的那件。
架不住那兩個男人眼尖,竟不約而同撲了過去。
一顆坑窪不平的頭顱滾了出來。
幹枯的黑發散亂,臉上是被啃咬到深可見骨的傷痕,白森森的骨渣子被雨水衝刷到幾近反光。
方叢捧著頭的手哆嗦起來。
脖子上青筋暴起,
嘎吱作響,難以置信地看向我。
9
秦洲是頭倔驢。
他不相信我S了,就算頭顱都擺在了他面前,甚至驗了 DNA,他仍派人四處搜尋我的蹤跡。
我不關心他發失心瘋,隻擔心見了我頭顱後愈發沉默的哥哥。
但我的魂魄被困在秦洲身邊,無法離開。
而我的頭顱被秦洲帶回了別墅,就擺在臥室裡。
喬娜第一次見到時,爆發出的尖叫幾乎掀飛屋頂,就在她聲嘶力竭喊管家丟出去時,被不耐的秦洲一把拽住了手臂。
她美豔的容顏有一瞬的扭曲。
「你真是瘋了。」
她冷冷地道,但終究沒有甩手離開。
因為她不僅是秦洲的女友,還是他的心理醫生。
五年前,從五年前那個轉折點起,
秦洲就一直無法入眠。
有時他會強迫將我從床上拖起來,讓我在冷水的衝刷下直挺挺站一夜。我困得將臉貼在瓷磚上,在睜不開眼的水流裡看到秦洲模糊的側臉。
夜色裡他一動不動坐在床邊,眼底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但更多的時候他什麼都不做。
隻是他睡不著也不會讓我安睡,我整夜整夜陪著他幹坐著,困得出溜到地板上,從夜幕看到朝陽升起。
夜晚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一團湿棉花堵在心口。
這樣的日子我忍氣吞聲過了四年,直到喬娜的出現。
她是海歸心理醫生,就職於我和秦洲的大學。
秦洲在她的治療下,第一次成功入睡,醒來後神情發怔,盯著我看了許久。
我當時隻顧著喜極而泣,求爺爺告奶奶祈禱喬娜能治好他。
後來他們果然在一起了。
我也如願S去。
10
這幾日一直在下雨。
我偶爾能透過窗子看到附近徘徊的哥哥方叢。
他縮在灌木叢下避雨,望著別墅發呆,秋雨將他澆得渾身湿透,也隻傻愣愣舉著手在眼前搭涼棚。
他不吃不喝,固執得像塊生長在泥裡的石頭。
別墅裡,遙遙望著的喬娜拉起窗簾,室內一下陷入輕紗似的黃昏,隻有鍾表在滴滴嗒嗒。
秦洲在睡覺。
自從抱回我的頭顱後,他三天都沒合眼,直到被喬娜強行催眠,才沉沉睡去。
他睡得不安穩,滿身汗水掙扎著,嘟囔一些破碎的夢話。
我側過頭,似乎聽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
他那總是笑眯眯的父母,他幼時養過的叫旺財的狗,
窗外那棵叫小綠的樹。
還有我。
短短的兩個字被翻來覆去咀嚼,像是恨,像是痛苦,又像是夜裡鋪天蓋地的大雨,逃不開,躲不掉。
我抱著膝蓋蹲在窗邊,雨聲裡摻雜著他突然急促的呼吸,接著猛地醒來,翻身下地。
喬娜眼疾手快拉住他,問他要去哪裡。
「找方淼。」
他不耐地甩開束縛,「都幾天了,流浪狗都知道回家,她怎麼就……」
「秦洲。」
不大的聲音猛然響起,喬娜一雙漆黑的眼,在燈光下殘忍又美麗。
「她S了。」
他所有的平靜,好似都在那一刻分崩離析。
「不,她沒S。」
「我明明拉住她了!我明明拉住她了,怎麼會S呢!」
我抬起頭來,
透過輕紗般朦朧的窗簾,看到秦洲崩潰的身影。
他高大的背影蜷縮在床邊,是我從未見過的失態,那麼痛苦,那麼絕望,淚流到心裡都發霉,嘔出血來都驅不散的寒。
我平靜地移開目光,隻覺得秦洲約莫是又犯病了。
天空又下起雨,我在想夜裡會有多少花S去。
11
我和秦洲的孽緣,始於十二歲。
那會兒我爸還經常酗酒,夜裡打著酒嗝搖搖晃晃回來,踹醒我媽給他洗澡。
十二歲的雨季潮湿而漫長,那一點惡毒的酒氣盤旋在家裡,湿漉漉鑽進夢裡。
方叢在讀特殊學校,一個月回來一次。
喝醉了的爸爸很恐怖。
他一巴掌將我媽打得嘴邊流血,轉頭看到我漆黑安靜的眼,又罵罵咧咧提著腰帶走來。
那是我第一次發現自己的特殊之處。
尋常的冷暖,樹木的粗糙貓狗的柔軟,都能被我感知。
唯獨一種叫「痛」的知覺,我從未體驗過。
媽媽被打到奄奄一息躲在廁所哭泣時,我曾問她為什麼要哭。
她說痛,很痛。
爸爸揮巴掌很痛,大腳踹過來也很痛,內髒翻湧著,耳鳴聲像夏夜的蟬鳴無休無止。
但這一切我都感受不到。
皮帶卷起的風聲,血肉的震顫,媽媽的哭嚎聲,遙遠得好似一場夢。我側過頭盯著地縫裡忙碌的螞蟻,它們的觸角抖啊抖,眼是血一樣的紅。
爸爸的皮帶停了下來。
他問我怎麼不哭,是不痛嗎?我點點頭說不痛。
於是他換了把水果刀。
他割下去時眼神專注,血腥氣是比酒氣更黏稠的味道,我看向鏡子,胳膊上裂開地縫,
忙碌的螞蟻爬來爬去。
我不痛啊。
我為什麼不痛呢?
我想不明白,幹脆不想了,讓我高興的是爸爸不再打媽媽了,轉過來折磨我。
用酒瓶,用玻璃碴,用刀子或者煙頭。
但媽媽還是在哭泣,滿盈的淚水混著窗外的雨,我的十二歲是湿漉漉的。
直到某個夜晚,爸爸一反常態,興高採烈回到了家。
他說自己找到了一份工作。
12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秦洲。
我爸成了秦家的司機,挑了個晴朗天氣帶著全家上門道謝,順便蹭一頓宴會的飯。
秦洲就在玻璃花房彈琴,小小少年穿著西裝,故作成熟地繃著臉。
他問我是誰。
我說是來蹭飯的,但那小甜點都不夠塞牙縫的。
秦洲就笑了,親自去後廚給我拿了半隻烤雞。
那是我們友誼的開始。
或許也是我二十三年人生中最美好,美好到有些虛幻的日子。
秦家父母脾氣好,待人溫和,同意讓我當秦洲的玩伴。
我們在別墅的書房裡頭碰頭看著書,看著看著就犯困,睡得四仰八叉。秦洲那會兒就懂得裝模作樣,困得出溜到地上還記得睡姿要筆挺。
我拿他當枕頭,睡著睡著就砸在他肚子上。
窗外葉影斑駁,是漫長到幾近永恆的夏日。
十三歲時我作為秦洲忠誠的狗腿子,破例和他進了同一所初中。
秦洲上課我睡覺,秦洲下課我搶飯,秦洲渴了我屁顛顛捧上水,主打一個有眼色。
他瞧見我這狗腿子樣就想笑,但又故作矜持地端著。隻微微挑起嘴角,在桌下拉起我的手,
食指一點點描摹出字跡。
「傻蛋。」
日子一天天過著,從初中跳到高中,課本越堆越多,秦洲張開的眉眼愈發俊朗,迷得一群小姑娘哐哐寫情書。
都被秦洲塞給我當成了草稿紙。
他越來越喜歡笑了,看著我偷偷打瞌睡會笑,看著我被老師一個粉筆頭砸得嗷嗷跳起來也會笑,看著我被罰站也會笑。
他會笑著舉手說身體不適,然後穿過走廊,牽著我來到保健室,給我放風,讓我補覺。
醒來通常是日落,他坐在椅子上打瞌睡,頭一點一點。
發梢卷著的夕暉,血一樣紅。
十八歲時,他終於發現了我的秘密。
13
我感覺不到疼痛。
所以不經意地受傷,根本無法被我發現。
直到那天急匆匆上學,
沒注意到胳膊被路邊鐵皮劃了好大一條口子。
鮮血一瞬浸透衣袖,滴落一地,路上無數人頻頻側目。我卻無知無覺站在教室門口,對上秦洲愕然的目光。
他頭一回發那麼大的火,罵我遲鈍如豬,急匆匆背我去醫院縫合。
我說不用浪費麻藥。
胳膊上爸爸割下的傷痕瞞不住了,銀針在皮肉裡穿來穿去,我眼珠跟著動,一瞟一瞟,臉被陰沉的秦洲掰回來。
你還瞞著我什麼?
我努力想了想,搖搖頭閉緊了嘴。
我和秦洲白日在一起讀書,傍晚會肩並肩回家,在路口分別。
豪車載著秦洲右拐,而我背著書包左轉,回到破舊潮湿的家裡。
那時我就知道,我們終究不是一路人。
他家境好,父母恩愛和諧,沒吃過苦也沒受過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