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姑娘抓著我不停道謝。
我也好像看見了小時候的我，一蹦一跳說謝謝。
如我所想，村裡還是有許多老人記得秦術的存在的。
通過他們殘存的記憶，我甚至發現了秦術一個，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舊廟地址。
村子本來就想往旅遊業發展，再做個什麼傳聞的噱頭，更容易吸引人來。
更何況我知道，所謂的山神，真的是存在的，不是騙人。
我自掏腰包填了不少錢，推動了廟的復建。
這是光憑我一個人辦不到的事情，但我可以借著東風走。
不用很多很多人信仰他，我隻想有人記得他。
更何況，我也不是白借。
沒有人比我更了解秦術的山到底有多漂亮。
他荒了很久，被人遺忘了很久，是時候再次被人想起來。
不過想法很美好，實施起來卻阻力重重。
深山之中的人眼界不遠，固執又守舊。
說動他們是一件很難很難的事情。
更何況不管什麼改動，收益都不是一時能見效的，這就讓他們更猶豫了。
我雖然理解，也知道急也急不來。
但夜晚對著秦術，還是忍不住哼哼唧唧說累。
而山神會絕對認真的聽完我所有的抱怨，而後給予安慰，以及一些他角度的意見。
他不會勸我退縮，卻也不會讓我莽撞。
偷摸著去山裡找他時，紅衣服的漂亮男人隻是摸摸我的頭，然後告訴我。
餘生生做得到。
我在他的眼裡看見了笑著的自己。
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基建改造，
以及我在網絡上的大力宣傳，這裡終於迎來了第一波遊客。
吃到了一些甜頭，村民們漸漸對我放下了些許心房。
我也成功撬動了一些家裡，將她們家裡的姑娘送去讀書。
鑑於村裡流傳的什麼，以前山神又能求發財又能求姻緣的流言。
經過文化局那邊批準，秦術的廟也作為一個旅遊景點，提上了日程。
依靠山開發後所帶來的財富，人們對著秦術這個所謂的山神，就算不信，也多少有了些感謝。
而這些對秦術最顯著的好處就是，他的身形肉眼可見的在變得凝實。
有幾次，他伸手探過來的時候，我甚至感覺到了他的觸碰。
就連他身上破爛的長袍，也像是被傷口愈合一般，慢慢變的好看。
他開始能短暫的離開山，來到村子裡。
秦術應該許久都沒有看見過這麼多人了。
他立在村裡的馬路中央，看著來來回回的人和車。
許久，秦術回過頭看著我，微微笑了一下。
「生生。」
我也笑著走到他身邊去。
日子苦是苦了點，但是格外有盼頭。
一切都在好起來了。
我當時是這樣認為的。
直到那年春天的一場大雨。
16
一場接連下了半月雨。
一開始不大，誰都沒有在意。
可從某天夜裡開始，雨勢開始變的不可控。
恍若是天上直接拿盆往下潑水一樣。
我被秦術從夢中喊醒。
「泥石流來了。」他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原本村裡防災做的不錯，隻是誰也沒有想到，這次的天災來的如此快如此洶湧。
我和其他村幹部一家一戶敲門喊人，卻也趕不及泥石流來的速度。
許多才建起來的建築被掩埋在泥土之下，我咬咬牙，冒著暴雨點了一下人數，還有不少人沒通知。
老爺子和小琴也沒有看見。
一問起來，一個年紀太大腿腳不行，一個家裡不重視沒在意，都還沒有出來。
我掃了一眼普遍年紀偏大的其他幹部，咬咬牙：「我去找。」
深一腳淺一腳，我努力朝著他們家的方向走去。
秦術一直飄在我身前，凝實了不少的身體替我遮了不少雨，讓我有了看清楚路的能力。
我苦笑著瞅了眼不遠處才蓋了個地基就被泥土壓住的廟：「你又要等等了。」
秦術垂眸看我：「別分心。」
我點了點頭，繼續埋頭走。
幸運的是，
不等我到兩個人的家裡，我就在半途看見了他們。
一老一少相互攙扶，步履蹣跚地朝外走。
「小琴！」我喊了一聲。
小姑娘抬起頭，像看見了救星似得：「生生姐！」
兩方都加快了會和的腳步。
可意外總是在這種著急的關頭悄然而至。
才掉過一次泥土的山體，又被暴雨衝了一層下來。
我躲無可躲，和老爺子和小琴一起被卷了進去。
腥味的泥土灌入鼻腔口腔耳朵，飛快掠奪掉我肺中氧氣。
眼前泛起了血色的霧氣，我拼命掙扎著，卻無法從泥土之中搜尋到任何出口。
瀕臨S亡時，腦袋竟然意外很平靜。
身體開始變的輕飄飄，我在暴雨之中，看見許多還沒有來得及逃走的村民在泥土之中哀嚎。
可是猛地，
有一雙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被從泥地裡拽起。
那雙手抹掉我眼上的泥。
我正對上了那雙眼，墨色的，沉穩的。
但這一次，我看見了，他在哭。
秦術在哭。
許多昏迷的村民被拔蘿卜似得從泥石流裡帶出。
隨之而來的，是秦術的身體在變得透明。
我意識到了什麼，慌忙去抓他：「不要。」
可明明前段時間都能碰見的身體，此刻又直直被我的手穿過。
秦術身上的衣服又一次變得破爛。
他好像非常努力地想向我笑，隻是流著淚，看著很不倫不類。
「生生。」是一聲嘆息。
而後這個男人，消失在了我面前。
17
整個村子沒有一個傷亡。
上面的領導下來撫慰善後，抓著我的手誇我拼命救出那麼多人，是當之無愧的英雄。
我暈暈乎乎，低頭看脖子上，空空如也。
左右張望了一下後，我才在一旁的桌子上看見了。
佩戴的神像碎成了七八塊，被好心的村民放在了上面。
我沒有搭理領導，喊了一聲秦術。
沒有人回答我。
我又慌忙下床，去翻我存放神像的抽屜。
毫無意外，全部都碎成了稀爛。
領導不明所以：「你怎麼了？」
我狠狠抓住脖子上的紅繩：「不是我救的。」
「是秦術救的，是這山裡的山神救了他們和我，不是我救的。」
可一切恍惚回到了我才出山時，被周圍人否認那樣。
面前的人面面相覷了一陣,
有個知道我過往的女人出來說：「可能是刺激太大？聽說餘書記以前就有一點點心理問題……」
我已經聽不進去什麼話了。
這些人說是我拼命救了很多人。
可我那時候尚被埋在泥石流之下,怎麼能去救人。
我解釋，他們沒人信,隻有人半信半疑,也覺得是山神幫了我一把,才讓我這麼好運救了人還能活下來。
從前我尚能找到那些相處的過往記憶去在心裡反駁這些人。
神像碎了沒關系,我還能重新雕刻。
我這樣安慰自己。
可這一次,我發現，我竟然不記得秦術的樣子了。
我茫然的哭了很久，也再沒有人出現。
我無法證明秦術存在。
他真的存在過嗎？
還是說,
那些日子，真的隻是我被拋棄之後的自我安慰，是我的幻覺？
18
日子還得繼續過下去。
在床上頹廢地躺了一段時間，我就又投入了工作之中。
餘生生從來都是燒不盡的野草，鬥志昂昂。
隻是夜裡我總會摸著脖子上,沒有神像的紅繩迷茫。
「秦術？」
空空如也。
後來久了,我也就不念了。
有了救人的功勞,上頭撥了一大筆款給我們做災後修復。
我吭哧吭哧修復完那些災害帶來的損失，修復完了,就繼續之前的計劃搞旅遊，搞農業。
不僅帶著我這個村裡的人，還聯動隔壁村裡的村官,推動姑娘們讀書上學。
隻有在一點上猶豫了。
山神廟。
當初翻出這個是因為私心。
可現在連我都疑問起了秦術是否存在過。
那建這座廟，還有用嗎？
不過這一次,村裡的村民倒是比我積極。
這麼大的災害卻沒有一個人S亡，大家都說著是山神顯靈了。
念叨著多了,建廟的請求也提了上來。
山神廟原本就是村裡存在的建築,現在也不過是恢復舊物，所以提上去之後，批的很快。
我不明白山神是什麼，當老婆又是要幹什麼。
「（好」出乎意料的,廟裡的香火很旺，不僅村裡的,還有外村的,還有很多遊客。
廟裡的神像沒有臉,因為給神像畫臉的師傅臨畫臉前一天,夢到了一個臉被蒙著的男人。
他覺得奇，同村裡人一說，大家一致覺得是神仙不讓畫神像的臉。
因此,一尊沒有面龐的大神像就這麼被供在了廟裡。
我時常會去坐坐,上個香,喊兩聲秦術。
理所應當沒有得到回應，我就看著香燒完,回去忙公務。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從前孤單的小孩周圍圍了很多人，從前無人祭拜的神坐在了香火旺盛的廟裡。
某日我如往常去廟裡，上了香，坐在蒲團上。
外頭的樹被風吹的莎莎響,不知道怎麼，我若有所感抬起頭。
明明沒有五官的神像，我卻覺得他在看我。
有一道很輕很輕的嘆息自耳邊響起。
「生生。」
好像是幻覺一般。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