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像我還活著時一樣，再開開心心待一天。
至少就今天……
可是，我笑著笑著。
對上江頌朝我望來的視線。
看清他眸中的寵溺。
卻突然怔住。
差點忍不住哭腔——
很久很久以前，江頌好像也時常在我背後看我。
可每次我回頭，他都已經挪開視線。
如果，我回頭再快一點。
如果他不躲。
他好像也喜歡我這件事。
我是不是就能早一點發現呢？
我們是不是……就能有很多「今天」呢？
23
今天，
江頌說到做到，帶我去看了午夜場的包場電影。
帶我去吃了凌晨兩點的大排檔烤肉。
雖然，我並不能真的吃。
雖然他自言自語，好幾次被人當成神經病。
但今天他臉上的笑容。
是我跟著他以來，見過最多的。
從烤肉店出來，我和他吵吵鬧鬧。
短暫地忘記了自己已經S了三年的事實。
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年，和他一起上學下學，晚自習回家的日子。
直到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紅綠燈下。
恍惚一瞬，我突然停下。
「江頌，那天……你是去看我嗎？」
我沒有說是哪天。
但江頌知道。
他背對著我，脊背挺直，身體僵硬。
偶爾有車輛經過，喧囂不抵沉寂。
燈光拉長的影子，也隻有他孤零零。
仿佛有預感似的，他沒有回頭。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都快被吹散了，他才開口。
嗓音沙啞晦澀。
「嗯，那天我買了一束花，想去看你。」
「可從花店出來，我才發現我買錯了。」
「你喜歡香水百合，我卻買成了狐尾百合。」
「夏荔，我不想送你一束你不喜歡的花，可我也沒有勇氣，再走進花店裡了，對不起……」
終於，他轉過身來。
明明很努力在笑，可他的眼中早已晶瑩。
「夏荔，我喜歡你，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但已經好久好久……」
「你留下來吧，
就算不能牽手，也不能擁抱，留在我身邊好不好？」
「否則，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活……」
24
S後三年。
我終於知道，我喜歡的人也喜歡我。
其實，發現江頌能看見我，知道他可能也喜歡我的時候。
我的確生過一絲貪心。
我貪心地想向他表明心意。
一天也好，兩天也好。
就算隻有幾個小時的美好回憶，也可以。
可是，守著這泡沫似的回憶。
江頌會催吐多少次？尋S多少次呢？
第一次我醒來，他喝得爛醉來我墳前。
他走後，我的墓碑被染上一片血跡。
第二次我醒來，他被人罵有病後，獨自睡在我墳頭不遠。
次日一早，被趕來的宋雯帶走洗胃。
這一次，他跳了河。
好像，我每一次醒來，都是因為他存了S志，生命垂危。
代價太大了，我賭不起。
也不想再醒來第四次了。
真是的。
為什麼S後才知道，江頌也喜歡我呢？
好不甘心……
「哈哈哈，江頌，你不會真的信了我試探你的話吧？」
「你傻不傻？咱們倆多少年的好朋友，突然失去一個朋友，是會產生錯覺的。」
我努力地笑。
即便知道，我現在可能笑得很難看。
我還是很努力很努力。
「對了，我 23 歲的願望卡好像還沒用吧？」
「你答應過我的，
每年我生日都會滿足我一個願望。」
「我都這樣了，貪心一點好不好？剩下的二十幾張願望卡允許我今天一起用了。」
不想讓他看見我難看的樣子。
深吸一口氣，我垂眸，朝江頌走近。
三年前。
我 23 歲。
願望是「我喜歡江頌，就算被拒絕，也能和他當一輩子的好朋友。」
三年後。
我仍舊 23 歲。
可是江頌已經 27。
「我希望 28 歲的江頌，可以去挪威看一次極光，拍照燒給我看。」
「我希望 29 歲的江頌，帶喜歡的女生去吃你最喜歡的那家火鍋店。」
「我希望，30 歲的江頌能放下工作，陪家人旅遊，去體驗一次蹦極。」
「還有 40 歲、50 歲的江頌，
可以帶著他的家人來看看我，給我燒一堆元寶錢。」
25
「夏荔，別這樣……」
打斷我的聲音哽咽。
我知道，我該抬頭再看一看江頌的。
可我不敢。
我怕我一抬頭對上他的視線，就被他發現我眼裡藏不住的喜歡。
於是，隻能強忍著情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鎮定。
然後伸手，握拳。
「猜糖遊戲，讓我玩一次吧。」
「猜猜哪隻手有糖。」
「猜對的話，我的願望隨你答應不答應。猜錯的話，就必須在你 50 歲的時候，帶著家人來給我燒元寶錢。」
「你知道的，我從小到大就想當富婆……」
有風吹過。
吹來一滴雨水。
雨水穿過我的手，帶來一陣灼熱。
燙得我險些想哭。
江頌仍舊沒選。
他隻是問：「夏荔，我喜歡你。
「你呢？哪怕一點點，喜歡過我嗎？」
顫抖的聲音破碎，令我的心口都揪緊了。
胸口一片酸澀。
我終究還是沒忍住，抬起頭。
視線裡，江頌看向我的目光，從乞求到驚惶失措。
可眼底，倒映不出我的表情。
也倒映不出我。
但我知道，我肯定快消失了。
因為去年和前年，我也是消失在突然有感知的那一刻。
「夏荔，這是怎麼回事？」
「是不是因為我逼你？」
「你別回答，
我不問了，我真的不問了！求求你，別又丟下我……」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狼狽的江頌。
路燈下，臉色慘白的他眼眶通紅。
眼淚一顆顆從他臉頰劃過、砸落。
他哽咽著，似乎想抱我。
但伸出來的手，隻能摸到一片虛空。
我猜，我應該哭了。
可是S人沒有眼淚。
所以，我也不知道，此刻自己究竟是怎樣一副表情。
隻能聽見自己的聲音同樣哽咽。
「江頌，我不喜歡你。」
騙你的，我喜歡你。
「既然你不選，我替你選吧。」
你用兩顆糖，次次都騙我，這一次該換我了。
「左手，你看，沒有。」
「所以，
你要答應我，好好吃藥，好好治療，好好……活著。」
曾經，你有兩顆糖。
一顆是喜歡。
另外一顆，也是喜歡。
現在我一顆都沒有。
可是，我一隻手是喜歡你。
另外一隻手，還是喜歡你。
好好活吧，江頌。
別再讓我醒來了……
「夏荔！」
聲嘶力竭的聲音，穿透我的耳膜，令我靈魂都在顫動。
失去意識前一秒。
我看見江頌泣不成聲，仿佛被抽走了魂似的。
但我知道。
這隻是暫時的。
因為江頌就是個傻瓜，一定會滿足我的願望。
傻瓜江頌。
我怎麼可能不喜歡呢？
全世界，我最喜歡他了……
【番外 江頌篇】
1
夏荔消失了。
在江頌突然能看見她的第七天。
在江頌和他一起看完電影，吃完烤肉。
幻想就算不能牽手、不能擁抱，也能這樣一輩子在一起的時候。
她像突然出現在病房那樣，突然消失。
突然地，江頌什麼都沒來得及抓住。
2
喜歡夏荔，好像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七歲那年，夏荔膽小得一嚇就哭，很嬌氣。
但她嬌嬌軟軟喊：「江頌哥哥」，卻很好聽。
江頌很喜歡。
初中時，夏荔因為愛美，瘦得像猴，很難看。
可一夜驚夢，夢裡一聲聲喚他「江頌」的夏荔，
卻誘得江頌很心動。
高中時，夏荔和別的男生走得近。
尤其班長。
看著討論時，兩顆越湊越近的頭，江頌心裡酸酸的。
認真想了一下午。
決定做那根棒打「鴛鴦」的杆。
後來，江頌手臂受傷迷茫時。
夏荔霸道地將他從房間裡拉出來。
星空下，她三兩下將糖咬碎。
「怕什麼？你要是考砸了，我陪你復讀唄。」
「你要是考上清華北大，也陪我復讀？」
那天，他於朦朧夜色中看著她的側臉。
忍不住問。
少女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
「陪啊，當然陪，清華北大哪有你重要？」
聽見她回答的那一刻。
江頌的心跳狠狠跳動。
被她爸傷了手臂，沒法走特招，怨嗎？
他想，應該是有一點的。
但那一絲抱怨，與眼前的女孩無關。
他也從沒後悔過。
就是從那天起。
江頌知道，喜歡夏荔這件事，怕是一輩子都戒不掉，也改不了。
3
江頌喜歡夏荔。
這件事好像全世界都知道。
大學那年，夏荔第一次來他學校。
舍友就想追。
被制止後，那人調侃：「哦～不讓追？你是不是喜歡人家小姑娘？」
那年社團聚餐。
宋雯也自告奮勇。
「江頌，你看那小妹妹的眼神不清白哦？」
「告白沒？要不要我幫你試試她？」
瞧。
所有人都能看出來。
偏偏夏荔不開竅。
「江頌，我保證，夏荔那小姑娘對你有意思！你永遠都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個先來，告白要趁早。」
「大膽一點嘛，別到時候被別人追走了，你哭都哭不出來。」
那晚，送夏荔回學校的出租車上，他收到宋雯的消息。
告白嗎？
看了一眼因為喝了酒，靠在他肩頭熟睡的夏荔。
他忍住想親下去的衝動。
想：「萬一夏荔現在還不喜歡我？萬一告白以後，連朋友的身份都不保？」
「算了，還是再等等吧。」
「等到大學畢業，等夏荔開竅，別逼她。」
這是膽大了一輩子的江頌,唯一畏縮後做的決定。
沒想到,也成了他往後餘生，最後悔的決定。
4
江頌其實沒想過輕生。
夏荔S後的第一年,他覺得心髒很疼。
睡覺的時候疼，呼吸的時候也疼。
可是醫生說他沒病。
心髒太疼了,好像隻有別的地方不疼，他心髒才好受一點。
於是，一次次醉酒的夜裡,他無意識地用刀劃破手臂。
無意識地跑去夏荔的墓地。
夏荔S後的第二年，他治好了心髒疼的毛病。
但偶爾還是覺得,很沒意思。
和朋友聚會沒意思。
工作沒意思，遊戲沒意思。
整日整日的失眠，也很沒意思。
有多少天隻能睡著兩個小時了？
他沒數。
他真的好想好好睡一覺啊……
於是,在那個所有人都罵罵咧咧離開的夜裡。
他在郊外的帳篷裡,吃了一堆助眠藥。
夏荔S後的第三年。
他的情緒很穩定。
隻是經常會看見夏荔。
有七歲的夏荔、十歲的夏荔,十五歲的、十七歲的……
但最多的,還是 23 歲,躺在皮箱子裡一身髒汙白裙的夏荔。
其實挺好的。
能看見她，江頌感覺很開心。
可是,所有人都說他有病，讓他吃藥。
怎麼會是病呢？
明明在河邊,哭著喊疼的夏荔，從醫院醒來後，一直跟著他的夏荔。
都那麼鮮活真實……
5
夏荔的手機修好,是她徹底消失的一個月後。
粉粉的手機裡,
連屏幕都是粉的。
甫一開機，就迫不及待跳出一個鬧鍾提醒。
【5 月 19 日，告白倒計時。】
備忘錄裡，是大段大段的告白文字。
而開頭，是無一例外地署名：江頌。
【江頌，我喜歡你，做我男朋友行不行？】
【江頌，我好像喜歡上你了,不是青梅竹馬妹妹對哥哥的喜歡，是女生對男生的喜歡（劃掉,改成：想親你的那種喜歡！）】
【江頌,你不喜歡我也沒關系,今生今世,我們還做好兄弟。】
……
備忘錄裡的話，很多。
有的語句不通，有的刪刪改改。
他似乎能想到,夏荔在想這些話時，是怎樣糾結的表情。
可是，他終究沒能親耳聽見這些話。
而他挑了很久選的告白手鏈,也沒能送出去。
因為 5 月 19 日,夏荔的生日。
也是他準備告白的日子。
嘻嘻。
「（江」瞧，連告白的時間，他們都選得那麼默契。
6
「騙子,還說不喜歡我……」
夏荔S後的第三年零一個月。
江頌抱著她剛的手機，蹲在房間的角落，泣不成聲。
可騙子又怎樣呢？
就算是騙子。
江頌也愛夏荔。
28 歲的江頌愛夏荔。
30 歲的江頌愛夏荔。
40 歲、50 歲……
江頌他也永遠愛著 23 歲的夏荔……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