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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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諒你,然後呢?


 


「去和林婉寧爭出一個孰輕孰重,你就開心了?」


 


「不——」蕭竟澤把我的手放上他胸口,「阿螢,我已經看清自己的心了,這裡隻有你,我隻是一時走錯了路。我跟你發誓,不會再見那個女人一面!」


 


我用力抽回手:「那孩子呢?」


 


「記在你名下,叫你母親如何?阿螢,若是你容不下他也無妨,隻將他和那個女人幽禁在一處偏僻宮殿,絕不會出現在你面前。」


 


……


 


我閉眼長嘆了口氣,五味雜陳,無數片段在腦海中掙扎浮現,有自己的,也有少年的,最後,隻餘一片悲涼透徹身心。


 


「蕭竟澤,一個不受寵的皇室子女會遭遇什麼,你不清楚嗎?」


 


他臉色瞬間蒼白,嘴唇顫抖,

想說什麼又沒能發出聲音。


 


「持家猶可窺治國,你今日如此對待自己的孩子,明日會如何對待百姓?你說自己還和以前一樣。真的,一樣嗎?」


 


蕭竟澤抿著唇,眸中似哀似怒:「你為何總是如此?」


 


他終於忍不住,站起身,神態崩潰:「治國、百姓、天下……難道你永遠是對的嗎?林婉螢!我才是皇帝!朕如今才是天子!


 


「我受夠了!你以為現在還是在軍中嗎?你為什麼永遠要壓我一頭?你憑什麼?你隻是個女人!」


 


說到這,他一時沒了聲音,戛然而止。


 


我倒是很平靜:「怎麼不繼續說了?陛下,好不容易吐出自己的心聲,怎麼停了?」


 


他肩膀顫動,眼中怒氣未平,卻多了些恐懼:「阿螢,阿螢,」他這樣叫我,「我們以後不再吵架了,

我們好好生活,共享江山,別離開我,好不好?」


 


「你想要我做能咬S敵人的狼,又想我當家中溫順依賴人的貓。」我終於笑起來,「蕭竟澤,你憑什麼既要又要還要?」


 


風從窗子擠進來,我耐著性子把鎮紙壓好:「我不是突然變了性格的,從一開始我就決定了要做狼,是因為愛你,才強迫自己做了一段時間的貓,可你是怎麼對我的呢?


 


「你覺得我不夠溫順,又正好瞧見了另一個漂亮的女人,她對你那樣崇拜、依賴,你便覺得,我這個女人也該做出那副姿態來迎合你這位天子了?


 


「怎麼?你看不起女人,卻又對女人為你打下來的江山愛不釋手嗎?」


 


室內靜默很久,我也不再浪費口舌,不知什麼時候,他落荒而逃,我隻是任由晚風將墨跡吹幹,然後將夾雜暗語的信件封好。


 


13


 


幾天後,

我們這位天子頒布了繼位後的第二封詔書,我百無聊賴地接下。


 


這場景還有些似曾相識,隻不過這回詔書上封後的名字換了一個:林婉螢。


 


除此之外,蕭竟澤還軟禁了我,美其名曰是一種保護。


 


他日日來我宮裡,卻隻是做自己的事,不與我說話。


 


直到某個深夜,他將我從睡夢中喚醒,帶我出了宮。


 


我們共乘一騎,夜晚涼爽的風拂過我們的臉頰,發絲被吹得糾纏在一起。馬兒跑了很久,一直跑到人跡罕至的荒郊,才被主人勒住韁繩。


 


蕭竟澤率先跳下去,回身想來扶我,我沉默片刻,還是沒伸手,選擇自己下馬。


 


深深夜色中,他強行拉住我,往前走了段路。


 


「還要走多久?」我不耐煩。


 


「到了。」


 


他終於停下來,

在大樹上摸索片刻,我隻聽到機關響動。


 


「阿螢,你看。」


 


本是無邊黑暗,此刻卻從四周地面飛出點點螢光。數息之間,螢光成片,大片大片地飛向上空,將我們圍在中心。漫天螢光,照亮了我們身旁隨風飄揚的蘆葦,圓月也不知何時突破雲層,高懸清朗夜空,月色螢光交相輝映,晚風輕柔,我走南闖北多年,也不得不承認,眼前場景可稱瑰麗非常。


 


兀自沉浸於這片刻靜謐時,蕭竟澤從背後擁住了我:「阿螢,」我並未掙脫,他的聲音帶上幾分欣喜,「你還記得那年我們一起捉螢蟲嗎?」


 


「……」


 


「那是我們遇見的第一年,你說因為名字,你很喜歡螢火蟲。你說螢火蟲是孩子們會飛的珍珠,是月神的眼淚。」


 


蕭竟澤將臉埋進我的脖頸,聲音竟帶了些不易察覺的哽咽:「你還說,

傳說中月神流淚的時候,地上的有情人就會重歸於好。


 


「我們回到以前,好不好,阿螢?」


 


情真意切,按我對他的了解,他此刻的話的確十分真心。


 


我靜靜站了一會兒,然後用力掰開了他的手,轉回身道:


 


「為了月神的眼淚,我就要背叛自己流過的那些淚嗎?」


 


「不!阿螢!我不會再讓你流淚了,我發誓!」


 


蕭竟澤又撲過來攥住我的胳膊,眸子中透出瘋狂懇求:「我們會白頭偕老,傳為佳話,生幾個自己的孩子,我們本該是最相配的少年帝後啊——」


 


我沒有一絲遲疑,抬腳踹開了他,他痛苦地捂住胸口。


 


這麼愛做計劃,J 人吧。


 


我飛身上馬:「我知道你有護衛隊在附近,你騎他們的馬回去吧。」


 


「林婉螢!

封後大典,你無論如何都必須去。」他答非所問,聲音崩潰,咬牙切齒。


 


隔著朦朧月色,我好像真看見了他臉上淚痕,可惜,真心和人一樣,遲到的時候,都會有不能再次進入教室的風險。


 


「哦,我會去的。」


 


我調轉馬頭:「還有,蕭竟澤,你忘了一件事。」


 


「什麼?」


 


「我之前給自己改過名字的。是早晚的晚,輸贏的贏。螢蟲漂亮。但朝生夕S,我不願做螢蟲。」


 


「……」


 


「你連這個也忘了。」


 


我一夾馬肚,縱馬沿著來時路奔去。


 


跑出一段距離後,似乎還能聽到男人歇斯底裡的喊叫,我聽不太清,但也無所謂,往前的時候,不必把每句話都聽得那麼清楚,隻要確定自己一直在往前就好。


 


風聲呼嘯中,

我的心堅定又自由。


 


蕭竟澤,我會去封後大典的,但不是以你想象中的方式。


 


14


 


蕭竟澤剛剛繼位,才帶著百官祭完天,又要封後,估計禮部侍郎半夜做夢都是這個新帝暴斃。


 


典禮這日,無數宮人嬤嬤來回穿梭,彩月一早上倒沒怎麼插上手。我躲進內間塞護心鏡,她突然冒出來也幫著拽了拽,我挑眉,她神色平淡,看不出異常。梳頭嬤嬤低聲叫我:「將軍?」


 


這嬤嬤是我曾經部下的母親,請示我是否需要除掉這個小宮婢。


 


我擺擺手:「沒關系,去忙吧。」


 


成事已近,實在沒必要平添人命。


 


我被裹進繁重宮裝,坐著軟轎行於宮道,今日太陽格外好,是卜了很久的好日子。


 


禮樂奏鳴中,首飾重得像扛著兩杆長槍,幸好我是武將出身,

也不知那些貴女是如何忍受的。


 


我緩慢地一步一步踏上臺階,忽然禮官發出驚呼,直念叨什麼不合規矩、成何體統……


 


我抬頭看,是蕭竟澤跑了下來,他穩穩地扶住我的手,前幾日的歇斯底裡不復出現:「我同你一起走。」


 


我沒拒絕,手腕上的疤痕不經意時露在宮裝外,我拽拽袖子,蓋住。


 


禮官在臺階上繼續唱詞,蕭竟澤在我身邊輕聲開口:「晚贏,此後歲月經年,我們永遠在這孤峰相伴了。


 


「這大把時光,我們的感情總有一日,會恢復如初。」


 


我握緊他的手,卻感受不到當初年少的溫暖,隻摸到冰冷的扳指。


 


臺階即將走盡,我撫至腰間,半片虎符正牢牢地貼在那裡。


 


其實它的作用不大,軍隊並不是因為這半片虎符才對我忠心的,

僅靠這些隻認我林晚贏的將士,今日起事已有六分勝算。另外半片或許被蕭竟澤藏起來了,會在哪裡呢?


 


我們一起踏上高臺,轉身,百官高呼萬歲。


 


蕭竟澤微笑,想說些什麼,我立刻甩開他的手,撤掉金冠和外袍,將匕首送進他胸膛,溫熱的鮮血濺到了我側臉上,我迅速抽出又是一刀,在他大腿:「你……」


 


他眸中盡是不可置信,隨即化成怒火:「林晚贏——」


 


拳頭打在我肩膀,我趔趄幾步,手臂發麻,差點沒掐住匕首。身邊埋伏的人紛紛動手,高臺之上霎時血濺四方,遠處喊S聲襲來,是我的心腹部下們帶兵衝了進來,和皇家親衛兵刃相接。我衝過去狠狠扣住蕭竟澤的脖子,他肘擊我腹部,想逃脫桎梏,我忍痛再次捅進他肩膀,他面色煞白,冷汗津津,

我吐出一口血沫冷笑:「別做無用功,蕭竟澤,你幾年沒上戰場拼過生S了?」


 


「林晚贏,」他突地大笑起來,狀似瘋癲,「哈哈哈哈……你該不會,是想弑君登基吧?別忘了——你是個女人!」


 


我手起刀落,扎穿他另一條大腿,身邊的人在胳膊上綁藍布,也加入前方戰場。


 


「女人怎麼了?陛下,女人手下,十萬精兵啊。」


 


蕭竟澤的聲音由於失血變得無力,卻仍浸滿恨毒:「弑君、逼宮,還是女子,你以為你能順利稱帝?可笑!」


 


「誰說我要立刻稱帝?」我低低地笑起來,「你不是還留了個蕭家的種麼?


 


「孩子出生後三年,我都不會稱帝。但你猜猜看,三年之後,這個國家是姓蕭,還是姓林?」


 


蕭竟澤面容猙獰,

吐出一口血:「不過我不是很喜歡目前的姓氏,但這跟你就沒什麼關系了,先帝。」


 


我又捅了一刀,確保他沒有行動能力後,在自己的胳膊上綁好藍布。


 


身邊兩個嬤嬤默契地押住他,我撿起S人的佩刀,也衝進戰場。


 


「別讓他S了。」


 


我還有用。


 


15


 


宮殿中血跡斑斑,我提著刀,站在中間。


 


蕭竟澤滿臉是血,仍在大笑,因為我派去的人沒有找到玉璽和另外半片虎符,在我看來這並不是什麼頂要緊的事,但似乎能給我的計劃添堵,蕭竟澤也覺得十分開心。


 


龍椅雕刻得十分精致,我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撫摸上面的紋路,血便也跟著沾染上去,皇權,向來是沾滿了鮮血的。


 


林婉寧被帶了進來,見了這場面,腿一軟,直接癱在了地上:「不要S我,

不要、不要S我……」


 


她渾身顫抖,隻顧得上哭叫,根本問不出什麼。


 


我擺擺手,士兵把她帶了下去。


 


「你交出玉璽虎符,我會留你一命。」


 


蕭竟澤笑得流出眼淚:「你、做、夢!」


 


我攥緊刀柄,太陽穴有些鈍痛,算了,實在不行可以做個假的……


 


「林晚贏,沒有正統玉璽,你永遠都名不正言不順,女子之身,膽敢竊國!


 


「朕S也不會告訴你!你——」


 


「玉璽在此!!!」


 


殿外傳來一道聲音,聽清之後,蕭竟澤的嘲諷戛然而止,眾人甚至有一瞬間屏住了呼吸,包括我。


 


門外有一個瘦小的身影跑進來,由於跑得過快,跪下時由於慣性還往前滑了幾米,

那人高舉包裹,渾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我怔愣片刻,條件反射往前走了幾步:「玉璽、虎符,皆在此處。


 


「奴婢鬥膽,叩獻吾皇。」


 


大片日光灑進來,金燦燦的,灑在彩月瘦削的肩膀上。


 


我實在沒想到會是她,也沒人會想到這樣一個小宮女,會在察覺到宮變的那一秒,就做出了自己的決定。


 


她的臉頰沾血,那雙幫我戴護心鏡的手,此刻尚在微微顫抖,但她的眸子卻格外堅定,女孩聲音清脆,擲地有聲:「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之後,眾人也跪倒,贊聲排山倒海般襲來。


 


沒人去糾正她關於我暫時隻準備攝政的事。


 


這聲音實在奇妙,仿佛能充盈人的四肢百骸。


 


廢帝的叱罵通通被掩埋,我坐到龍椅上,

目光所至,不再隻有宮殿,越過彩月的發頂、將士的刀尖,我看見山川、江河,還有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生。


 


番外·禮物


 


一年後,我去牢裡看了蕭竟澤,彼時他蓬頭垢面,面容深陷,想必是好好享受了我的服務,我隻是站在牢房外,隔著鐵窗嘆息一聲:「竟澤,我們年少相知,何苦至此啊?」


 


他的手指顫動幾下,終究沒有出聲。


 


「罷了,放他走吧。」


 


彩月皺眉,欲言又止。


 


一直到我們回到御書房,她終於還是沒忍住:


 


「以前你從來不會這樣,林婉螢你以前就算路邊乞丐也會……」


 


「(竟」「難道您對廢帝……」


 


我平靜提筆,寫第四百七十二封給奉星的信。


 


彩月明白自己逾越了,止住聲音,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半個時辰之後,有人輕敲窗框。


 


「說。」


 


「陛下,我們的人看見廢帝,朝著太傅府上去了。」


 


「原來是太傅啊……」


 


我淡笑,把信裝進信封封好:「你看,這不就找到了?」


 


彩月思索片刻,也笑起來:「殿下英明。


 


「臣這就著手徹查太傅府。」


 


「嗯。」


 


竟澤,比起螢蟲,我更喜歡你送來的這份禮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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