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穆行川眸中閃過一絲無奈,很快又充滿笑意。
雖然有些陌生,但他讓我感覺很親切
與他相處,倒是比跟在衛淵身邊自在。
7
預備返程,與向長公主告辭。
行至半路,卻被三公主攔住去路。
「祝家女郎,能否借一步說話?」
三公主形如弱柳扶風,聲音更是軟。
說起來,這位公主的身世,叫人很是唏噓。
她的母妃是外族女子,生前很受先皇寵愛。
然而,色衰愛弛。
後宮美人多如繁星,先皇很快將三公主的母妃置之腦後。
母妃病S冷宮,三公主便在冷宮長大。
衛淵從前是太子伴讀,入宮後與三公主結識。
那時候的衛家如日中天,
衛淵也像個救世主一般處處照顧著這位三公主。
不知多少女子,羨煞了三公主。
我自然,也在這些女子中。
記得,有一年中秋宮宴。
我終於鼓起膽氣向衛淵剖白心意。
當夜皎月當空,數千盞孔明燈緩緩飄飛。
我那少女的情思,也像孔明燈一樣,因衛淵的一顰一笑而飄忽不定。
衛淵看了我許久,直到我們身邊有誰踩斷樹枝。
枯枝斷開的動靜,令衛淵慌亂地追過去。
原來是三公主聽到我的告白,無措離開。
她流著淚跑遠,衛淵便顧不上我去追。
我的心輕輕地碎了,明白衛淵無意於我。
後來衛家遭難,若非我強求,若非三公主被迫嫁人——
想來,
我與衛淵也是不可能的。
「公主請說。」
宮裡的人大都踩高捧低。
即便是公主,也有高低貴賤。
三公主,無疑是最不受寵的。
不過我對她從來恭敬,無他,我對誰都客客氣氣的。
三公主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眼眶紅了。
她雖嫁過人,但還和以前一樣小心翼翼,帶著股嬌憨的楚楚可憐。
「祝姑娘知道我生存艱難,衛大人隻是盡力相助,你莫要因此怨他。
「你們,還是很相配的。」
她知道我和衛淵鬧矛盾了?
衛淵同她說的嗎?
衛淵和我在一起沒什麼話說,與三公主倒是無話不談。
不知怎麼的,諸多思緒交織在一起,我忽然有些惱怒。
想著,
或許該譏諷三公主幾句。
腦海中,確實有一道聲音,蠱惑著我這麼去做。
就在這個想法即將到達頂峰,鼻端忽然嗅到牛肉幹的辛香。
罷了。
衛淵和三公主,於我何幹。
如今,我已經與穆行川議親。
從前事,都拋卻才好。
於是我依舊溫聲細語道:
「公主多慮了,臣女怎會怨恨衛大人。
「至於婚配之事,父親已為臣女定下合適的人家。公主切莫聽了風言風語,我與衛大人,無甚幹系。」
「無甚幹系?」
衛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一驚,轉身,便見到衛淵蹙眉走近。
恰此時,三公主潸然淚下,對我說什麼抱歉。
衛淵臉色登時變得更差,走過去輕聲安慰三公主,
並怒目對我。
「你明知公主身弱,說了什麼令她這樣傷心,還不快些告罪!」
8
平心而論,衛淵算得上謙謙君子。
我很少見他情緒如此外露。
果真是,公主一滴淚,我有千萬罪。
衛淵的反應,令我無語,又覺得好笑。
「公主殿下,是臣女惹您傷心了嗎?」
我不再看衛淵,轉而向公主詢問。
三公主搖搖頭,有些嗔怪地看了一眼衛淵:「我本就是多愁善感,你怎麼能因此斥責祝姑娘。」
二人眸中的情誼幾乎化為實質。
我覺得厭煩,行了一禮道:「如此,告辭了。」
帶上丫鬟小廝,一行人走了沒幾步,衛淵從後面追上來。
「我以為,你在怨公主——」
真是夠了。
這兩人,女的覺得我在怨男方,男的,怕我怨女方。
有病,我哪有空掰扯這些。
不耐煩同他多聊,我頷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想走,又被攔住。
「衛大人,還有什麼事?」
我盯向衛淵的眼睛,眼神裡,大概也含著不耐煩。
以至於衛淵一愣:「抱歉,我錯怪了你。」
衛淵何其驕傲啊,即便是落難時,也不肯對我多笑一笑。
如今,倒肯為公主跟我說聲抱歉。
見我不語,他緊接著道:「近日天氣都不錯,我們去遊青山寺?」
這算是,對之前失約的補償?
可惜,我並不稀罕。
搖頭拒絕,再次跟他重申:
「大人,我們婚約不在,往後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不必硬撐著同我交好。」
衛淵還想說什麼。
然而這邊人漸漸多起來,他不方便再糾纏。
9
回府的第一件事,拿出牛肉幹嘗一口。
一直照顧我的嬤嬤聞了聞肉幹的氣味,十分罕納:
「女郎戒辣食多年,怎麼今天想起嘗嘗。
「若是饞辣味,嬤嬤現在就去廚房,今晚添些開胃的辣菜。」
我正撕下一小條肉幹,細細咀嚼。
聞言,比嬤嬤更奇怪:「我從前很愛吃辣?」
嬤嬤笑了:「是,那時女郎最愛同穆小郎出去玩耍,攤販雜食,常是吃得肚圓才被穆府的人送回來。」
仔細回想,真是一點不記得。
索性又問起穆行川。
「嬤嬤,我從前同穆行川——也就是穆小郎很要好嗎?
為何不曾聽嬤嬤提到過。」
嬤嬤肯定:「自然要好,女郎從前鬧著要給人家當新娘子呢。」
嬤嬤說笑間,伸手摸摸我的發頂:「不過後來穆家離京,女郎一顆心撲在衛大人身上,我等哪好再提起穆小郎的事。
「說也奇,自從女郎心悅衛大人,諸多習慣,不論好壞都改了。
「許是年歲長了,端莊了。」
不對勁。哪怕我再喜歡衛淵,總不至於把自小的玩伴忘得一幹二淨吧。
纏著嬤嬤,要她講我小時候的事情。
才知道,我小時候簡直是個猴。
和穆行川上樹掏鳥,下河撈魚,都是平常事。
有一回和穆行川更是拿炮仗,嚇跑了個拐孩子的拐子。
聽著聽著,我恍惚想起一個十分朦朧的畫面。
小小的我抱著一串鞭炮,
縮小版的穆行川拿著木劍。
他信誓旦旦地說:「婉妹妹,我們闖蕩江湖去!」
我小手烏漆墨黑,拉著他的手:「嗯,行俠仗義!」
然後,兩人被鬼哭狼嚎的穆家、祝家的僕從找到。
回去後,被兩方長輩,狠狠修理一頓。
這個陡然冒出來的記憶,讓我覺得很陌生,但不知怎麼,又能準確知道人物是誰。
如此,我們小時候還真皮,離經叛道,一點不像現在循規蹈矩的我。
我站起身,在鏡子前轉了一圈。
少女嫻靜溫柔,看不出一絲錯處。
所以,我怎麼從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假小子,變成了善於假客套的端莊小姐?
就因為,我曾喜歡衛淵嗎?
10
泛舟湖上,水面波光粼粼。
兩岸青山連綿,
雲霧繚繞,很是好看。
我與穆行川對面而坐。
拿出茶具,烹茶。
這一套我學過無數遍,確保姿勢優美的同時,又能烹煮幽香的茶。
穆行川目不轉睛看我一舉一動,最後視線落在我奉上的茶盞上。
「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塵。無由持一碗,寄予愛茶人。」
穆行川笑吟,然後飲茶:「清香四溢,好茶。」
勞動成果被人認可,我心情不錯。
若是給衛淵烹茶,要麻煩很多。
水,要用山泉水;炭,要用橄欖炭;壺,要用紫砂壺……
無一不精致。
這樣,他也能挑出錯處,比茶師還要講究。
我忽然想:怎麼就容忍了衛淵這樣挑剔我。
甚至還在心裡默默給自己加油打氣,
要做到完美。
做到完美,方能匹配衛淵。
可是,一壺茶烹煮得再好,終歸隻是茶。
除了討衛淵歡心,似乎,沒有別的用處。
心思不知道飛到哪裡去,被穆行川及時拉回來。
「肉幹味道如何?
「我在宴席上瞧你吃東西用量都很少,人也瘦,胃口不好嗎?
「府上的軍醫,醫術還算高明,要不要請他瞧瞧?」
他觀察得倒是仔細。
京中貴女,哪個不是吃得少少的,腰勒成柳枝般不堪一握。
「將軍,呃,行川多慮了。」我搖頭,「京中時興細腰,女郎飲食皆少量。」
穆行川頷首:「婉婉喜歡美食,卻要節食,大概忍得很辛苦。」
被他戳穿,我臉一紅。
當初節食,就是因為三公主身材窈窕,
腰身纖纖。
我總想著,多像三公主一點,衛淵會更喜歡我一點。
如今雖然不再喜歡衛淵,但節食的習慣一直都在。
為此,我還偶爾覺得胃不舒服。
穆行川拿出隨身帶著的食盒,打開,盡是些精致糕點。
「回京路上,我收了各地的廚子在府上。各地的特色點心在此,你嘗嘗,若有喜歡的就留下,待你婚後用,不喜歡的,我便給銀子叫他們歸家去。」
我一時愣住,意識到他說的是有關婚事的,不禁覺得面皮微微發熱。
「多謝。」
「不必謝我,婉婉也無須追逐楊柳腰或是諸如烹茶這樣的事情,在我眼裡,婉婉已經足夠好了。這些事,喜歡做便去做,不喜歡,扔到一邊去。」
喜歡做的事……
我忽然迷茫,
我喜歡的事,好像都跟衛淵有關系。
琴棋書畫,我本來資質平平,卻肯下功夫去學。
此事,對我倒是弊大於利。
畢竟貴女們,總要有一技傍身。
可若是真要問我喜歡做什麼,我回答不出來。
在腦子裡思索一番,凡事都跟衛淵有瓜葛。
就好像,我是因衛淵才存在。
「過幾日春獵,你小時候總纏著要去打獵,春獵可要一起?」
穆行川將點心一一擺好,詢問我的意思。
打獵啊,應該很有趣。
之前我也想去的,不過衛淵喜歡文靜些的女子,我便打消了念頭。
「好啊,不過我騎術不佳。」
「無妨,我護著你。」
穆行川說得認真,我覺得臉又開始發燙。
幹脆低頭吃點心。
11
皇帝舉辦春獵,其實以遊玩為主。
林子裡會事先放一些諸如鹿或者野兔,讓世家子弟們追逐打獵。
女子自然也能參與。
我穿上騎裝,在馬背上躍躍欲試。
穆行川上上下下給我檢查了馬匹和弓箭,告訴我一會跟著他就行。
「玩耍而已,安全為上。」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穆行川給我的印象極好。
他年少成名,官拜四品,卻無驕矜之態。
尤其是對我,很是上心。
不會讓我猜心思,不會無緣無故冷漠。
讓我很有安全感。
圍獵場上,不出意外遇到衛淵。
他是皇帝身邊的紅人,在此遇見不奇怪。
三公主跟在他身邊,二人談笑自若。
見我騎在馬上,一身騎裝,衛淵很不贊同。
「林中兇險,你不行的,還是在一旁觀看的好。」
彼時穆行川去牽自己的馬,不在此處。
我輕夾馬腹,語氣平淡:「行不行也要試過才知道。」
衛淵冷著臉:「一會兒進林子,與我在一起,莫要走丟了。」
三公主在一旁插話:「祝姑娘說得好,衛大人,我也想試試。」
衛淵一愣,旋即語氣軟下來:「好,公主也跟著我。」
我:誰稀罕你陪著!
「不必,大人看顧好公主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