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圍滿是議論和嘲笑的聲音。
拍賣師連忙救場，邀請我介紹一下我捐贈的藏品。
我握著麥克風，清了下嗓子，確認音響可以把細微的聲音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
在大家的注視下，我沒有張嘴，而是把手機抵在麥克風旁，點擊屏幕。
【不過是各家展現家族底蘊、交際人脈的契機罷了。那些卑賤的鄉下人有什麼重要的。】
梁希希帶著冷笑和嘲諷的聲音被放大無數倍，在浩大的宴會廳中回蕩。
氣氛瞬間安靜了。
顯然不是所有人都這樣想的，即使一些人贊同這個觀點，也隻是心裡的盤算罷了，哪裡是能拿到明面上公開的。
我卻恍若不知，平靜地把手機移開，垂眸開始介紹。
「這支鋼筆是林國志林老先生的遺物。」
我抿了下嘴唇，
繼續解釋，「林老先生一生扎根鄉村基層，兢兢業業，清廉勤勉，最後在洪災時為救村民犧牲，去年被評為感動華國人物。」
「他說願把一切都奉獻給人民，若是這支鋼筆拍賣所得能支援災區，也算是隨了林老先生的心願。」
梁宸卻仿佛沒長腦子一般叫囂，「那又如何？希希姐姐說錯了嗎？這比得上名家古字畫？」
爸爸瞬間看向他，瞪著眼睛。
坐在前排中間的秦夫人站起身來，語氣嚴肅，「簡直胡鬧！」
梁希希瞬間臉色煞白。
秦夫人拍著桌子，氣勢懾人，「這慈善晚宴何時成了唱戲的臺子！做慈善還生出這麼多心眼來！」
秦家是西省首富，秦夫人和秦先生出身農村，白手起家，坐到這個位置可見頭腦和手段。
秦家三個孩子，大兒子秦譯從商，
現在接管了秦家的生意，二兒子秦延從政，職位不低，小兒子秦裕從軍，前些年第一次支援災區抗擊洪災，英勇犧牲。
梁家一直想攀上秦家，無論是和哪個兒子關系親近，都是不容小覷的勢力。隻是秦夫人平時不喜好參與各家夫人們的聚會，很少能見到。卻唯獨熱心公益慈善事業。
所以這次慈善晚會，梁家正準備抓住機會，和秦夫人攀談幾句，若是能借機見到兩位秦少爺就更好了，以梁希希的美貌和才能，攀上關系也是有希望的。
所以無論如何，梁家都是不希望此時被秦夫人嫌棄的。
爸爸立刻站出來，訓斥道，「梁希希，你胡說什麼？」
梁希希癟著嘴唇，眼眶都紅了，淚水要落不落地在眼眶裡打轉。
梁宸梗著脖子還想插話，被媽媽一巴掌拍在腦袋上。
爸爸打著圓場，
「孩子們之間有點小摩擦，希希也是一時心急，還是小孩子心性，口不擇言胡說罷了。回家我好好教育。希希，還不趕緊道歉？以後記得謹言慎行。」
他給梁希希使著眼色。
梁希希會意，眼神中還帶著惶恐和擔憂，「不好意思，剛才有些脾氣上頭，胡說一通，打擾大家了。希希給大家賠罪了。」
她撫著胸口傾身鞠躬，倒是顯得落落大方。
秦夫人冷笑一聲，「你是錯在打擾大家？」
爸爸連忙跟上，「可不是嘛，孩子間的矛盾鬧到外面來，讓大家看笑話了。孩子不懂事，這慈善晚宴的重點當然是善心了，這樣吧，希希，你今年的零花錢都捐給災區，那些珠寶首飾奢侈品都不要買了。」
梁希希猛地抬頭，卻也不敢反駁，隻是點了點頭。
這話說出來了，便不可能隻是外面裝個樣子，
私下零花錢照給，若是梁希希還能有錢買奢侈品或是和朋友娛樂高消費，明眼人都能看出來。
既然想討秦夫人換新，那必然得是說到做到。
媽媽卻抓住了爸爸的手求情，「希希還要和各家千金名媛交往呢，這少了新首飾，不得遭人笑話啊。」
梁宸待在梁希希旁邊安慰，「到時候我的零花錢都給你。」
無論如何，這事情也沒有轉機了，爸爸板著臉下了最終的決定，又客套幾句就結束了。
慈善晚宴繼續進行，那支鋼筆開始拍賣競價。
畢竟隻是一支舊鋼筆，即使含義豐富，起拍價隻是一千元，在全場的拍品裡算是最低的。
大家對此都沒什麼想法，畢竟不像字畫還能收藏展示，隻是看著秦夫人剛才的態度，象徵性地加了幾次價。
堪堪達到兩萬就沒了聲響。
仍然是全場最低價格。
拍賣錘落下兩次，秦夫人卻開了口，「一百萬。」
語氣平淡，不怒自威。
大家都倒吸一口涼氣。
成交。
後面的拍賣我沒了興致，捧著一杯侍者送上的果汁，一點點地啜飲，思緒早就離開了現場。
當年，我才剛上初中，每周要從村裡走兩個小時到縣裡的中學。
每天十二點睡，五點起，隻是為了能拿個好成績，等上了重點高中就有獎學金了。
養父母在城裡打工，賺的也不多，我每天隻吃兩頓飯，都是一個饅頭，偶爾加上稀粥和榨菜。
可很不幸，養父母所在的工廠安全措施不達標，他們生了病，急需治療。
治療費兩萬。
隻是兩萬，還不如梁希希手上的一條鏈子。
隻是兩萬。
可偏偏村裡人湊了所有的錢，還是不夠。
老吳家兩口子一生與人為善，和村裡鄉親們關系都很好。
於是更多的叔叔阿姨進城打工了。
他們不會普通話，也沒有經驗，組團到了一個急著招工的工地。
工錢要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結。
可惜還沒有等回工錢，養父母就病重去世了。
沒多久，他們陸陸續續地回來了。
可回來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動不動的屍體。
來的人西裝革履，開著名牌豪車，說起話來昂首挺胸的。
他說是那些人不遵守安全規範，影響工地正常工作，本來要讓他們賠償工地損失的。看在他們也不容易，就不讓人賠償了。又給了點錢，就這樣打發了。
那些村民們的命，
全加起來都沒有一百萬。
一支鋼筆一百萬。
隻是一支舊鋼筆，一百萬。
06
拍賣環節結束了，各家一團一團站在一起，觥籌交錯，一派熱鬧景象。
我站在角落裡，沒人來找我說話。
媽媽陪著笑跟在秦夫人身後，語氣溫和謙卑。
「剛才的事是希希不對，惹得您動了氣。小孩子家家的，隻顧自己，對慈善還不怎麼上心呢。」
「秦夫人品德高尚，又如此優秀，希希一直把您作為偶像呢。聽說這次秦家也會往南省運送物資？讓希希跟車感受一下慈善的意義怎麼樣？磨練一下與她的心性也好。」
秦夫人隻是看著她，不說話。
媽媽還在找補著，「希希一直心悅她延哥哥，現在二十多也是到了該談婚論嫁的年齡了，不如讓孩子們相處相處？
」
秦夫人淡淡地笑著，「孩子們之間的事，咱們就不插手了，現在已經是新時代了，不興包辦婚姻這一套，我家也沒打算搞什麼商業聯姻，孩子高興就好。」
「至於跟車一路辛苦，她這嬌滴滴地怕是受不了。」
媽媽抿著嘴唇還想說什麼，秦夫人又開口了，「倒是那個——剛接回來的那個女生，倒是挺合我眼緣的，看著也是個心善樸素的，要是有這個心思陪我，我肯定是願意的。」
媽媽覷著秦夫人的臉色，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想著不能叫我破壞了梁希希的好姻緣，半晌才諾諾道，「春春粗俗慣了，不懂禮節，別冒犯了秦夫人。」
後面便隻有一些客套話了，總之，我和梁希希誰都沒能跟著秦夫人一起去南省。
而這時，秦延正捧著一塊巧克力慕斯站在我旁邊，
「你還是出來了。」
我和他對視，嘴角掛著淺淺的微笑，眼中卻沒有笑意，「我出來，為了我們都不用出來。」
他不解。
我幾年前見過他，秦延那時剛參加工作，和領導去基層慰問。
當時他看著正用功讀書的我，「認真學習，以後就能走出去了。」
我手中的筆沒停下，「為什麼學習是為了走出去？」
他給我描述著城市的光鮮亮麗，大都市的繁華和科技。
我站起身，從自己家打的舊書櫃上抽出一張新試卷，「不，我學習是為了回來，為了大家不用非得走出去。」
不用走出去幾小時上學，不用走出去看病，不用走出去打工。
他當時不解，隻是留下了物資和他的聯系方式。
「以後如果你出來，需要幫助，可以找我。
」
我沒說話，大學四年勤工儉學忙得無暇休息，也未曾給他發過一條消息。
而現在，他依然不解，隻是把蛋糕遞過來。
我垂下眼眸，看著自己手中的甜品，「謝謝，不用的。我可以自己拿的。」
宴會結束，剛回到家，爸爸媽媽的臉色就冷下來。
梁希希肉眼可見的難過，眼圈還是紅的，梁宸跑前跑後地忙著安慰她。
媽媽瞪著我，「你今天鬧什麼！讓梁家全家人都下不來臺！怎麼這麼沒有良心！」
爸爸也緊緊地皺著眉頭，「你在家裡和希希作對也就算了，到了外人面前，怎麼還是如此不懂事！要是秦夫人因為今天的事對梁家不滿，你就是惹了大禍！枉為梁家子女！」
梁宸哄好了梁希希，也狠狠地盯著我，「你根本不配當梁家人！不配當我姐姐！」
後面的話我記不太清了，
反正隻是顛來倒去辱罵我，恨不得從來沒把我從村裡接回來，恨不得梁希希才是他們唯一的親生孩子。
我也被停掉了零花錢，不禁露出了心痛懊惱的表情。
早知道會這樣，當初不如別出那麼大風頭，我憤憤地想，畢竟錢才是實在的東西，梁家給我一個月的零花錢，都夠村民們一人一件新衣服了。
隻是嘲諷羞辱幾句，我不該在意的，可是——
被諷刺的還有林老先生啊，他一生清譽不該被任何人看不起。
雖然我缺錢，但我想，這世上總有些東西比錢更重要。
所以，我不後悔。
07
晚上，我忍不住給村裡打電話，我罕見地帶了點哭腔。
我說，「我想回家。」
村裡信號不好，帶著口音的說話聲被撕扯的斷斷續續。
「大春，城裡日子多好啊，能吃飽穿暖的。」
「大春，你前段時間打回來的錢都收到了，都用在村子建設上了。」
「咱們那個蘑菇培育基地的問題解決了，派來兩個農業專家，說是那什麼度太低了還是怎麼地，反正解決了!」
大家絮絮叨叨地說著村裡最近的事情，我的心也逐漸安定下來。
臨掛斷電話之前，我聽見李嬸子小聲，但是堅定地說了一句，「大春，要是受了委屈，想回家就回家，我們都在。」
我的眼淚頓時流下來，電話兩端都陷入了寂靜，鄉親們也沒嫌棄電話費貴，就靜靜地陪著我。
我想起高中的時候，因為沒錢，唯一的一套校服都是發白縫補過的，因此沒少被同學們笑話。
後桌的男生又一次【不小心】把墨水灑在我衣服上時，我終於忍不住掀翻了他的桌子。
老師說，「他怎麼就欺負你不欺負別人？一個巴掌拍不響，肯定是你有問題。」
老師說，「他不小心的，都道歉了，你不要斤斤計較。」
老師說，「你一個女孩子家家的，這麼粗魯以後怎麼嫁的出去。」
老師讓我叫家長過來，第二天，我的十多個【家長】都來了，李嬸子站在最前面，悄悄跟我說，「別怕，我們都在。」
然後和老師一通爭辯，直到男生正式向我道歉並賠償衣服。
沒錯，我的家人一直都在，這才是我真正的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