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搖搖頭。
前臺的眼神充滿鄙視。
「你這樣的女人我見過很多，秦總和葉小姐感情很好，識相點還是趕緊走吧。」
我低聲下氣地求她。
「求你了，我有很重要的事。」
前臺輕蔑地瞥了我一眼，轉頭大喊。
「保安！」
秦燁下樓時，就看到了這一幕。
我被保安架著，狼狽地掙扎。
秦燁制止了保安，無奈地看著我。
「阿泠，就不能不鬧嗎？」
「非得丟人丟到我公司？」
我無助地說。
「我沒有鬧，我想和你解釋關於葉卿雲的事，還有我耳朵……」
秦燁打斷我。
「卿雲對你還不夠寬容？
你發瘋要發到什麼時候？」
我不可置信。
「你覺得我在發瘋？秦燁，我把人魚之淚給你的時候，你記得你說過什麼嗎？」
秦燁拉住我，「小點聲，這裡是公司，別大吵大鬧。」
「我知道，你的眼淚形成的珍珠給了我第一桶金，幫助我離開漁村，但那隻是一滴淚不是麼，你要多少有多少。」
「卿雲可是在茫茫海上救了我，沒有她，我命都沒了。」
好一個要多少有多少。
可是秦燁，人魚是不會輕易流淚的。
人魚落淚成珠，每一顆珠子裡凝結的，都是人魚的精魄。
如果沒有當初改變他人生的人魚之淚，我也不會變得像今天這麼虛弱。
我對他還抱著一絲最後的希望。
「秦燁，我沒騙你，你墜機落海，
是我救的你。」țŭₙ
「我用眼睛向海神換了你的生命，隻是你太虛弱，等不到我帶你上岸，我才把你交給了路過的遊輪。」
秦燁厭倦了，皺著眉看我。
「阿泠，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無恥？連卿雲的功勞都想要搶。」
「你說你用雙眼換我生命，好，你現在為什麼還能看得見？」
秦燁還是不信我。
我隻能一遍遍徒勞地講起我換取人類眼睛的事。
「秦燁你還記得嗎，你在海上遇到我的時候，我就是因為看不見，才會被鯊魚追S啊……」
秦燁沒有再聽了。
他帶著歉意地笑，和合作商解釋。
「是我一個妹妹，腦子不太好，總覺得自己是電視劇裡的悲情女主角，讓你見笑了。」
我如墜冰窟。
合作商卻頗有興致地看著我。
「你這個妹妹，我好像在林牧的演出那裡見過。」
我渾身一僵。
合作商曖昧地笑著，在我懇求的眼神裡，殘忍地說了下去。
「她帶著硅膠魚尾，在展廳中央的魚缸裡演人魚。」
「你妹妹身材挺好的，可惜林牧隻讓看，不讓碰，不然我肯定——」
他話沒說完。
因為秦燁已經臉色鐵青，一拳打在他臉上。
合作商憤怒地大喊。
「秦燁你有病吧？！」
「她自甘墮落做這種事，我隻是受邀而來看林牧的演出，你揍我有什麼用？」
「林牧邀請了圈子裡上百個人，人人都見過，你有本事挨個揍啊！」
在秦燁難以置信的眼神中，
我環抱著自己，瑟縮著蹲下去。
我在海中生活時，從不覺得展露自己有什麼不對。
我是海中最矯健的獵手，理應昭示我的強大。
但在人類社會這些年，我被灌輸了人類概念裡的「羞恥」。
林牧用這種方法，探測我上岸以後的變化。
得出結論後，林牧興致缺缺。
「阿泠，你現在完完全全，就是個無能的人類。」
7
秦燁的合作告吹了。
他沒急著善後，反而粗魯地拽著我的胳膊，把我扔進他的辦公室。
我沒站穩摔倒在地。
走路對我而言本來就是上刑，更何況秦燁走得很快。
「你沒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我說：「是林牧逼我做的。」
秦燁冷笑，
「撒謊！林牧為什麼要這麼做？他一個天才科學家，一生都醉心於實驗，什麼時候有興趣做這種事了？」
「他在用我做實驗，想知道我和人類的區別到底在哪。」
秦燁嘆了口氣。
「心思歹毒，滿口謊言，不知廉恥……阿泠，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人了？」
心口疼得厲害，我輕聲說。
「秦燁，變的人是你。」
我逐漸不知道我為什麼還要留在這裡。
人類的愛意，都會帶來如此大的傷痛嗎？
秦燁不給我解釋的機會，他目如寒霜。
「要不是因為你那天推了她，卿雲的病情會惡化嗎？」
「傳聞中人魚淚有治病的功效，給我一滴淚，我就跟卿雲好好說說，讓她原諒你。」
「不……」我一步步後退，
「我說過，我現在沒有眼淚了……」
秦燁眼裡是濃濃的失望。
「我就知道你會拒絕，沒關系，我幫你。」
他不顧我的掙扎，把我抓到醫院。
我被綁著束縛帶，困在病床上動彈不得。
在被捂住嘴前，我還在苦苦哀求。
「求你了秦燁，我很害怕，別像林牧一樣對我！」
「我的眼睛已經用來交換你的命了，沒有眼淚了。」
「秦燁，我不要你的愛了，你放我離開！」
我求他放我離開，我什麼都不要了，我隻想離開。
可秦燁充耳不聞，「是你推了卿雲，阿泠，是你欠了她的。」
「我這ţūⁱ是在幫你贖罪。」
「你放心，治好了卿雲，我們就在一起。」
可是我已經不想和秦燁在一起了。
人類是比深海更可怕的夢魘，如果有機會，那我寧願永遠待在孤寂的海洋。
我徹底被噩夢籠罩。
我仿佛看見林牧，他滿手血跡，慢條斯理地丟掉手中的鋼針。
「自愈能力倒是遠超人類，但是最近愈合好像越來越慢了，到極限了？」
「看來，用疼痛的方法是不能讓你流淚了。」
「藥物也嘗試了一百四十八種，都沒用。你不會真的不能流淚吧？」
「得再試試別的方法……」
我開始分不清過往和現在。
我隻知道不斷有人在我身上做各種實驗。
我的愈合能力已經變得比人類更差，承受不了多少折騰了。
我聽見醫生們在給秦燁匯報。
「我們試過了能想到的所有方法，
她都沒有流過淚。」
「秦總，她的生命體徵越來越弱了，受不了更多……」
然後是秦燁冰冷的聲音。
「怎麼可能，人魚的自愈能力很強的。這點傷害，她怎麼可能會受不了？」
「她肯定是裝的，不用在意，繼續增加傷害強度。」
我失去了意識。
我仿佛回到了海洋，我拖著強有力的魚尾，在海中迅速穿行。
海神問我。
「融入人類的社會，徹底離開海洋，其中要付出的代價，你想清楚了？」
我歡快地回答。
「想清楚了，深海太過孤寂，我要去岸上看看。」
「不就是行走如在刀尖，不能再回來嗎，我不在乎，我不怕受傷！」
海神若有若Ṭŭⁱ無地嘆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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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我說的代價。」
「但你既然想好了，就走吧。」
海神是對的，成為人類的代價，真的太大了。
8
因為我的昏迷，取走人魚之淚的實驗暫停。
秦燁也不得不面對這個現實，他無法從我身上拿到人魚之淚。
我清醒過來後，常常對著窗外發呆。
這家醫院位於海邊，正是葉卿雲休養的醫院。
因為想讓葉卿雲第一時間就用上我的眼淚，他們把我也帶到了這裡。
我用右耳朝著窗戶，凝神時，能聽到海浪的聲音。
上岸後，我第一次離海洋這麼近。
葉卿雲來時，我正閉著眼睛，在腦海中描繪海浪的形狀。
「你看起來恢復得還不錯。」
葉卿雲開口時，
我沒有聽清。
我捂住已經失聰的左耳，努力辨別她的話。
葉卿雲高高在上，看我的表情十分譏諷。
「既然好得差不多了，秦燁就又要來拿人魚之淚了。」
我沒有回答，默默地發呆。
葉卿雲不滿我的反應，提高了嗓音。
「哎呀，其實，我也不那麼需要你的眼淚，都是秦燁太關心我。」
「林牧提供的藥很有效，隻要一直服用，我的病沒什麼關系。」
聽到林牧的名字，我條件反射地瑟縮了一下。
葉卿雲的笑意更濃，「我都忘了，你還不知道呢。」
「當初秦燁聽說林牧研制出了一種能治我病的藥，連續拜訪了林牧一個月。」
「但林牧說，他不要錢，他要同等珍貴的東西，等價交換。」
我驀地抬頭，
不可置信地看著葉卿雲。
我害怕她可能往下說的每一個字，卻又執著地想要聽到答案。
看到我的神情，葉卿雲終於滿意地笑了。
「你猜秦燁說了什麼？」
葉卿雲故作停頓，嗤笑一聲接著說，「秦燁問他，傳說中的人魚，夠不夠稀有？」
9
秦燁小時候，是一戶海邊漁民家的養子。
那家人有了親生兒子後，他每天都帶著青紫傷痕，瘦得皮包骨。
他晚上疼得睡不著，就來海邊唱歌。
我就是這樣被吸引來的。
我第一次現身時，他嚇了一跳，眼裡閃過驚豔。
他說，他從沒見過這麼美的生靈，就像神明的禮物。
我們在一起後，他吻著我的額頭，鄭重地說。
「阿泠，你是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給我什麼都不換。」
可沒過幾年，他就為了葉卿雲的病，轉手把我送走，經歷了三年折磨。
人類的誓言就像是砂礫，哪怕是一陣微風，都能輕易將其改變。
葉卿雲還在繼續說。
秦燁扳倒林牧也不是為了救我，是為了搶走給她治病的藥，不讓她再受到林牧的制約。
我的求救她收到了，但她覺得沒必要告訴秦燁，給他添麻煩。
她說了很多。
但是奇異的，我卻越來越平Ţū₋靜。
從來沒有什麼秦燁說的，為了救我而付出很大代價。
我甚至算不上他和葉卿雲故事裡的配角。
我隻是一件東西，女主角葉卿雲需要治病，秦燁就把我扔掉了。
僅此而已。
10
我的表情太平靜，
葉卿雲沒能從我身上收獲她想要的滿足感。
走的時候，她的興致不是很高。
「等著吧，隻要我想要，你的人魚之淚，我早晚會拿到。」
我沒理她，仰頭看了看角落。
那裡有一個攝像頭，是秦燁用來監視我的。
但葉卿雲進來時，被她吩咐人關閉了。
她走後，我趁著攝像頭關閉，撞破窗戶跳樓了。
我就此逃了出去。
我一路走到海邊，一步步邁進海裡。
海水灼燒著我全身，我自虐一般感受著這種痛楚，在心中不斷呼喚。
海神啊，我這個背叛者回來了。
我祈求大海的寬恕，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隻要能讓我的靈魂和枯骨在海中安息，Ṭũₗ哪怕是S，我也不在乎。
海水沒過我的口鼻，
我逐漸不能呼吸。
也挺好的。
以人類的身份S在海中，也算是一種歸宿。
在近乎窒息時，我聽到了海神的嘆息。
「我有個請求，海神大人。我希望，您可以剔除我情感中的雜質。」
「人類髒汙的感情，就讓它永遠留在陸地上吧。」
海浪翻湧。
海神回答，「我將剝奪你人類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作為回歸海洋的代價，你願意嗎？」
我欣喜若狂，急忙回復，「我願意！」
「海洋接受你的懺悔。」
我心滿意足地閉上雙眼。
沒事，能回海洋就夠了。
其他東西，我自己丟掉。
在睜開眼睛，一雙手臂粗暴地把我從海中撈起。
「阿泠！」
抬起頭，
是秦燁充滿憤怒和後怕的臉。
「你寧願尋S，都不願意交出人魚之淚嗎？！」
「你以為你還是人魚，可以自由在海裡暢遊嗎？如果不是我發現監控被關閉，趕過來，你現在已經S了！」
我沉默不語。
我已經沒什麼話想跟秦燁說了。
他的懷抱讓我覺得惡心。
如果不是太虛弱，我早就掙脫了。
秦燁施舍一樣攏了攏我沾湿的頭發，松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