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畢竟，我們審計團隊一般會提供免費的增值服務，就是出具管理意見書，幫助客戶改進內部控制的制度。
財務部不方便說的話，完全可以由我們作為管理意見書提出。
就比如那個「營運系統和財務系統不對接」，其實就可以是一個點。
孫驍顯然聽懂了，他一揚眉，笑了，說道：「張經理明白人。放心吧，我一定幫你把資料要到。」
他話說得滿，但是資料還是要了很久，一直到預審現場最後一天，才要到了合同細節匯總表，也沒要到真正的合同原件。
預審「下田」期間，我和張盧一起訪談了水仙集團管理層的主要人員，包括董事長兼總經理朱彬，以及各個部門的部門主管，其中就有營運部的方經理。
朱彬文質彬彬，說話語速很慢，每說一句話之前都好像要思考一番才會說出口，顯然對這次上市計劃十分在意。
方經理則是個話痨，他和張盧侃得眉飛色舞，但出了會議室，人就不見蹤影了，資料也要不到。
據方經理所說，和客戶籤訂的廣告合同，是營運部的最高機密，合同不能向外借閱，除非朱董特別許可。
等到我們終於得到朱董的特別許可，派專人來到營運部翻閱合同時，已經是預審「下田」結束，終審「下田」的時候了。
也幸虧這次翻閱合同，使審計項目組發現了客戶的一個大問題，直接導致了最後項目黃掉，此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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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審收隊的時候，我才拿到了營運部的合同細節匯總表，以及廣告收入計算表。
後一張表是根據前一張表的合同細節計算得出的。
合同細節匯總表裡，詳細記錄了各個客戶和水仙集團籤訂的廣告合同，具體到投放的電子廣告屏的數量、位置、投放時段、投放時長等等細節。
水仙集團根據實際投放廣告的情況，確認廣告收入。
我在表中找到宋氏影業，其中果然有《千秋歲月》的投放合同。
這些數據還不夠，我需要看到詳細的合同條款，看合同撤銷或者合同中止的規定。
我嘆了口氣，關照喬安娜收好資料，準備帶隊回公司。
回到公司的時候，已經是下班時分。
公司樓下的咖啡館依然生意不錯。
咖啡館門口的廣告屏上還在滾動播放著廣告。
隻不過，這次沒有再放《千秋歲月》的宣傳片了。
我帶著項目組回到公司，開始準備第二天的預審結束匯報會議。
與會的人員和開工會並沒有不同。
項目主管合伙人丁凌雲宣布會議開始後，由資產負債表項目的負責人張盧先開始匯報。
張盧匯報得很簡潔，他的項目組在預審時調查的重點是資產和表外項目。
水仙集團最大的資產就是遍布全市的大大小小的廣告屏。
大的廣告屏覆蓋了標志性商務樓的整個外牆，小的廣告屏僅僅是出租車副駕駛座靠背的大小。
表外項目則是這些資產是否存在沒有被項目組知道的擔保和抵押。
張盧的項目組在預審時，已經對大型的建築物外牆的電子屏進行了實地盤點。
他計劃在財年截止日當天，對小型電子屏進行抽盤。
並建議在財年截止日之後，項目組終審「下田」時，通過發詢證函，調取徵信報告等方式檢查表外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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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我了。
我匯報了我們組的工作，如審計計劃的一樣，我們的調查重點在收入確認，
包括收入確認的制度控制和收入的具體數字。
由於客戶資料提供得不及時，實質性程序僅進行了抽憑的細節測試。
「我認為僅僅進行抽憑的細節測試，並不足夠。」我在匯報最後說道。
「哦？」丁凌雲來了興趣，「準備在終審追加審計程序麼？」
這時，我並不知道終審時客戶同意了我們進入營運部翻閱合同原件，我抱著客戶無法提供資料的想法，說道：「我建議追加無預告審計程序。」
我看著兩位合伙人，說道：「執行時間也可以不在終審『下田』時，甚至不需要客戶配合，我們可以自己執行。」
無預告審計程序是一種特殊的審計程序。
審計程序一般包括時間、地點、性質、範圍等要素。
通常，因為需要客戶提供資料配合，審計師的審計範圍也是和客戶約定好的，
所以，其實審計程序執行的時間，地點，性質，範圍都是提前通知給客戶的。
比如我們這次的預審「下田」。
在客戶現場出外勤的時間，是和客戶提前預約好的。
客戶提供給我們會議室，地點也是客戶安排的。
我們檢查的財務資料和會計憑證，是客戶提供的當年的。
如果我們要求看以前年度的，也是需要向客戶索取，因此調查的範圍，客戶其實也是被提前通知的。
而審計程序的性質，其實也是和客戶預約好，需要客戶配合的。
比如我和張盧對客戶管理層主要人員的訪談，客戶也都知道我們約他們談，以及都談了些什麼。
以上這些審計程序都是預告審計程序。
但有另一種，被稱為「無預告審計程序」。
這類程序有點像突擊檢查。
在審計程序的四個要素：時間、地點、性質、範圍中，有一個或多個不會提前通知客戶。
比如年末盤點這項審計程序，如果是無預告審計程序，可以這麼做：假設客戶是一家連鎖超市，全市有兩百多家店面，無預告審計程序可以是通知客戶，審計團隊將會派人在年末這天前往監盤，但不會告訴是哪些店。
這種就是時間、性質和範圍通知了客戶，但是地點沒有通知客戶的無預告審計程序。
無預告審計程序，通常更能發現問題，但對審計團隊而言，投入的成本也會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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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凌雲看了眼金誠，手指敲了敲桌面，思考了一下，問我：「你想執行什麼樣的『無預告審計程序』？」
我將我的想法一一說出後，丁凌雲直接回絕：「不行，這會增加很多成本！」
「我倒是覺得這個想法很有創造力，
」金誠忽然插嘴，「但確實會增加很多成本。不如——」
他忽然轉頭看我，說道：「我同意追加無預告審計程序，但我隻能給你一天時間。在哪天執行這項程序你自己決定，不用通知客戶，也不用再和我們商量了。一天的追加成本，項目還是負擔得起的。」
「小丁，你怎麼看？」他問丁凌雲。
丁凌雲愣了一下，忙說道：「可以！還是金總厲害，您是風險控制和成本控制的行家，有您把關，這是我們這個項目的福氣。」
從會議室出來，喬安娜有些悶悶不樂。
我問道：「安娜，是不是覺得我的追加審計程序太耗費人力了？」
喬安娜點頭，她說：「我做初級審計員的時候，被同組人起了個綽號叫『影後』。您知道是為什麼嗎？」
咦？她做初級審計員的時候，
好幾個項目是跟我一起做的，倒沒聽說過她這個綽號。
我於是問道：「這倒不知道。是因為你喜歡看電影嗎？」
說起電影，我想起了我的前女友，真·影後——鄭倩倩。
喬安娜搖頭，說道：「不是的。我那時候剛大學畢業，經過了一次筆試，四輪面試，好不容易進了我們所，當時是非常開心，想好好學東西的。
「但第一個項目，就是 IPO 項目。項目大，人又多。初級審計員在這樣的項目裡，做的是最簡單的事情。整整三個月，我都在復印機前復印資料，所以才有了『影後』這個綽號。
「這些初級審計員們和我當初的境遇很像，他們從好的學校畢業，和很多同齡人競爭才能進入公司，每個人都想好好努力，學東西。但是卻分配給他們這樣簡單又學不到東西，
卻耗費大量時間精力的活兒。我隻是想起了我自己……」
喬安娜說著說著低下了頭。
她是怎樣熬過這三個月的時間，我不敢想象。
我嘆了口氣，說道：「安娜，我請你喝咖啡，開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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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喬安娜來到了公司樓下的咖啡館。
現在是上班時間，咖啡館裡人不多。
我們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這還是第一次我坐在這間咖啡館內喝咖啡。
「安娜，你看這個廣告屏。」我指了指窗外的廣告屏，對喬安娜說。
喬安娜看了看那個廣告屏，廣告屏上正在播放一款護膚品的廣告。
她迷惑不解地看著我。
「我之所以設計了那樣的追加審計程序，主要是因為……」
我頓了頓，
看著窗外的廣告屏，繼續說道：「我在開工會議當天，在這個廣告屏上，看到了電影《千秋歲月》的宣傳片。」
喬安娜依然不解。
「這個廣告屏的右下角，有個小小的標志，你能看清那是什麼嗎？」我忽然轉了話題。
喬安娜搖了搖頭，但她很快站起身，跑出了咖啡館外，湊近了去看門口的廣告屏。
隨後，她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又迅速地跑了回來，在座位上坐好，氣喘籲籲地回答：「有個水仙花標志，這是水仙集團的廣告屏。」
我點了點頭，說道：「《千秋歲月》這部電影被取消了檔期，不會再上映了。但是水仙集團卻還在播放它的宣傳片，你想到了什麼？」
喬安娜露出恍然之色，她說道：「水仙集團的收入有問題！」
我看到她終於明白了的樣子，感到很欣慰，
於是說道：「審計是一個有很多環節的業務。審計程序也是多種多樣的。有些事情，你在初級的時候可能覺得沒有意義，浪費時間，學不到東西。那是因為你還沒有成長到理解它意義的時候。
「我們公司，曾經有一位打字員，她專職把修改的審計報告打成文件，然後發送給影印室印刷成審計報告。這位打字員在她的崗位上做了十多年，熟悉各種中英文報告格式，對不同準則的審計報告的語段差異了如指掌。她甚至對每一年的審計報告的變化也很熟悉。
「這位打字員的工作隻是簡單地打字而已，她甚至不是會計背景。但她就是可以從工作中學會這些，她是全公司經手審計報告最多的人。最後，她升級成為技術部的復核合伙人之一。」
我說著這位傳奇合伙人的成長經歷，喬安娜聽得眼睛越瞪越大。
「你現在還覺得追加審計程序毫無意義嗎？
」我笑著問她。
她忙搖頭：「不，我懂了！隻有那樣做，我們才能發現水仙集團收入的問題。」
我由衷地笑了，喬安娜確實是一個非常聰明，也觀察仔細的人。
這些品質，作為審計師，非常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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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預告追加審計程序按照計劃執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