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領導覺得，換個便宜的新人來做維護更劃算。
但他不知道，因為需求頻繁改動，代碼裡補丁蓋補丁，導致屎塊堆疊，可不是隨便來個人就能扛得住的。
果不其然，等我一走，屎山噴發了。
1
人事說要辭退我的時候，我大感意外。
就在上周，我負責的重要項目剛剛收尾，產品順利上線。
老板親口說要給項目組的每個人發獎金，甚至拍著我的肩膀誇我是股肱之臣。
這才幾天，我這個肱股之臣居然就要被裁了？
人事面無表情。
「該給你的補償公司會一分不少給你的，今天你就把離職手續辦了吧。」
這話說的，好像他們很大方一樣。
我在睿雲待了剛好一年。
賠償最多就是倆月工資而已。
但錢是一方面，最讓我接受不了的，是他們這種過河拆橋的行為。
招我來的時候，正是項目啟動初期。
市場上各種人工智能應用異常火爆，睿雲也想在自己的產品中加入 AI 來提升競爭力。
而我正好有 AI 模型的開發和部署經驗，入職後，就立刻跟項目組幾位同事全身心投入到新業務的研發中。
小公司崗位職責劃分不明確，一個人得幹四五個人的活，我是毫無怨言。
這一年艱辛自不必多說。
可萬萬沒想到。
產品上線第一個就裁掉我。
諷刺的是，昨晚我還在隱形加班，熬夜到兩點多整理項目中不足的地方，以便於後續優化改進。
回到工位上，經理徐峰正在跟其他人說話。
看見我，他很自然地說：「小陳，你不要有什麼太多的想法，這是公司正常的人員優化，你能理解吧？」
我理解他奶奶個腿。
項目組其他幾個人似乎已經知道了我被裁的事，表情都有幾分尷尬。
我沒錯過徐峰眼裡一閃而過的得意。
我擦。
這個老登，估計是早就等著這一天了。
2
徐峰雖然是技術部經理，但有著很多領導的通病：不懂技術，還賊特麼愛瞎指揮。
睿雲主要業務是口腔數字化服務，我來之前，系統框架問題就很多。
因為頻繁更改需求，每次項目還催得緊，開發和測試時間都遠遠不夠，再加上徐峰這個攪屎棍喜歡亂發指令，導致架構越來越復雜混亂。
時間一久各種毛病就出來了。
組件臃腫、代碼重復、邏輯糾纏……
而每一次新的需求變動，
就意味著要在原有的 bug 上增加更多的 bug，就好像撒了一個謊卻需要用更多的謊去圓，說是堆屎一點也不誇張。
我願稱之為祖傳屎山。
睿雲的業務就是在這座屎山上支撐著。
如果直接接入 AI，難以想象日後維護起來會有多困難。
所以開始新項目之前，我不止一次提出更改框架。
但徐峰不同意。
他認為這樣會大大拖慢項目進度，而且完全沒有必要。
「現在那些 AI 模型不是都現成的嗎？直接拿過來不就能用？重寫框架，虧你想得出來。公司給你開那麼高的工資，不是讓你出這種餿主意的！」
我爭不過，隻能硬著頭皮上。
果然，等到新項目開始以後，舊框架的設計不符合現有需求，各種預料之中和預料之外的問題接踵而至。
本著為項目為公司負責任的態度，我跟徐峰頻頻出現分歧，好幾次在會議上爆發了激烈的爭執。
他氣極的時候大吼：「別給我找這麼多借口！什麼框架衝突，什麼不兼容，出問題了就多反思反思自己！」
現在回想，這大半年，他早就忍夠了我這個不聽話的下屬了吧。
可他還不明白，產品雖然上線了，但是隱患太多。
隻有我這個不聽話的員工，才清楚新項目裡到底有多少坑，也隻有我才知道後續運營中怎麼避免踩坑。
3
徐峰吩咐我：「把你需要交接的內容整理一下，今天下班前交給我就行。」
說完他就回自己辦公室了。
我的工作日志，開發流程，運維部署文檔都早早提交了，而我又沒開始新的任務，還真沒有什麼需要特別整理交接的。
這也是為什麼公司敢突然辭退我。
組裡幾個小伙伴紛紛給我發私信，無非就是安慰我的一些話。
負責測試的芸芸是 00 後，平時我倆最聊得來。
她特別生氣。
「我前兩天就看到徐老賊跟人事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說什麼，原來是針對你！你是項目最大的功臣，公司怎麼能這樣！他們是不是有病？」
我回她：「是啊，確實有病。」
不就是覺得反正項目已經完成了，沒必要留著我，大不了回頭再找個便宜的人來維護就行了。
我寫了份總結文檔發給了徐峰。
「徐經理，您看看還有什麼問題嗎？」
徐峰秒回：「行，就這樣吧。」
老登，看都不看。
找徐峰籤字的時候，他嘴上說著舍不得並肩作戰的伙伴，
但那笑比 AK 還難壓。
「小陳啊，臨別之際給你一句忠告，別成天覺得自己技術牛就了不起。對企業來說，最不缺的就是能幹活的人。你那自以為是的性格再不改改，到哪兒都幹不長久。」
我回敬他：「您說的對，我肯定不是公司大動脈，最多就是個括約肌。說起括約肌，建議您沒事兒多提肛，否則搞不好哪天漏屎。」
徐峰認為我是不爽，才故意說這種話來發泄。
他嗤笑一聲，做出一副大人不記小人過的惡心模樣。
我也不再廢話，扭頭就走。
4
第二天八點半被鬧鍾吵醒。
我把被子一掀才突然想到，自己已經不用去上班了。
手機提醒我收到一封新郵件。
打開一看，困意瞬間沒了。
「Jie，
您好，我是鋒鳴科技的 CEO 裴爭鳴。我和我的團隊在 Github 上看到，過去幾年您一直在做 AI 應用到阿爾茨海默症檢測的項目，這跟我們團隊想做的事不謀而合。我們真誠地邀請您加入我們團隊中，期待您的回復。」
阿爾茨海默症，其實就是老年痴呆。
我因為個人興趣，在 Github 上傳過自己寫的幾個項目。
這是怎麼個事？
失業第一天，我還沒開始投簡歷呢，offer 居然直接從天而降了？
我打開搜索引擎查了下鋒鳴科技和 CEO。
公司沒搜到多少信息，可這個 CEO 來頭不小。
裴爭鳴，杜克大學博士畢業，一直從事於計算機視覺相關領域的研究。
他的個人主頁裡，都是他在上學期間獨立開發的各類開源項目。
以我專業毒辣的眼光鑑定，妥妥的技術大牛。
真沒想到，這樣的牛人居然會注意到我在 github 上的項目，一時竟讓我有些受寵若驚。
不過我對他們公司還不了解，肯定是不能直接答應的。
我在郵件裡表達了自己願意深入溝通的意思，然後附上了手機號。
郵件剛發出去，芸芸的微信馬上來了。
「傑哥，組裡今天來了個新人！聽徐老賊意思，就讓他以後維護咱們那個項目呢。你敢信？一個剛畢業的本科生！」
「誰不知道應屆生最便宜啊！嘖嘖嘖，把你踢了換個便宜的來替代，真是一群傻逼！」
我樂了。
徐峰他沒事吧。
好歹是公司的重要業務，再怎麼樣，也不能找個剛畢業的新兵蛋子來維護啊。
他到底是蠢，
還是對我寫的代碼太有信心？
無所謂，哥已經不關心了。
因為 CEO 的電話來了。
5
我正要客套幾句，那頭直截了當地問：「你也在上海？」
「對。」
「明天周六，方便約個午飯嗎？地點你定。」
通話時間不到一分鍾，我們就非常幹脆地約好了明天在我家附近的川菜館子見面。
全程沒有一句廢話。
這就是大佬的效率嗎？
芸芸還在給我口頭直播。
「新人在看你留下的文檔呢，我瞅他那樣就知道費勁。」
「老板在群裡說 AI 檢測上線以後，用戶活躍度大幅提升，狠狠誇了徐老賊。你是沒看到，他一笑滿臉褶子，菊花怒放了屬於是。」
我想象了一下徐峰大笑的樣子，
覺得芸芸這個比喻實在太貼切了，忍不住把剛喝進去的水噴了出來。
第二天我在飯店見到了裴爭鳴。
不知道是不是程序員之間的惺惺相惜，我倆一見如故。
鋒鳴科技是裴爭鳴一年前才創立的一家公司，致力於 AI 在醫療領域的應用研究，目前已經獲得了兩輪投資。
「……阿爾茨海默症能診斷出的時候，大腦神經元已經S了太多了，基本上很難再逆轉。但是如果疾病發現得早，是可以通過藥物治療和控制的，提前介入和幹預，就能幫助患者改善認知功能、延緩臨床病程 10—15 年。所以，我們現在要去做的這件事就是盡量幫助人們在發病初期就檢測出來。」
當下 AI 在各行各業的火熱程度不肖多說，裴爭鳴想做的事並不稀奇，畢竟我自己也因為興趣在研究這方面的東西。
但最吸引我的，是他說起這些話時眼裡閃爍的光。
飯館裡人聲鼎沸，人們討論著工資、房貸、娶老婆、生孩子，眼前這個高談闊論要為人類醫療事業做出顛覆性改變的男人顯得那麼格格不入。
但我卻感覺自己跟他產生了共鳴。
6
快結束的時候我提醒他：「裴總，你全程沒有問過我任何技術相關的問題。」
裴爭鳴笑道：「你在 github 上的那幾個項目，50k star（點贊）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而且我看過你的代碼，我們團隊非常需要你這樣的優秀人才。」
嘖，你聽聽。
CEO 就是不一樣。
「您太過獎了。我還有最後一個小問題，你們招人難道都是你在網上發掘？」
裴爭鳴哈哈大笑。
「當然不是，
但是我們有緣分，今天坐在一起吃飯是緣分，如果未來可以一起共事那就是圓滿了。」
嘖嘖，你聽聽，你聽聽。
徐峰隻會認為，公司花錢僱我們是我們的榮幸，企業給員工提供就職機會是恩賜，必須要對公司感恩戴德。
人跟人的差距比人跟狗的差距都大。
入職睿雲的當天，不到十個人的團隊特地為我開了個小型歡迎會。
跟新同事們互加微信，恰好這時候有個陌生人也來加我，我一個沒注意通過了好友申請。
「徐經理讓我來問問你，為什麼圖像庫版本忽然不兼容了？」
我立刻反應過來，這是徐峰招的那個新兵蛋子。
沒有禮貌不說，問話還沒頭沒尾。
而且現在睿雲又不給我開工資，版本兼不兼容關我屁事，不能我被裁了還得負責售後服務吧？
我二話不說就把他給刪除。
沒兩分鍾，徐峰的電話來了。
我想了想，按下了接通。
「小陳你怎麼回事？剛從公司離開就要劃清界限了？就找你問個小事你有必要這樣嗎？我跟你說，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這訓斥的口吻，還把我當他手下呢。
「徐經理，我是愛莫能助。你也知道的，代碼那麼復雜，出了問題是要挨個排查的，不是我隔空就能診斷出來的啊。」
7
我態度很好，拒絕的意思卻很明確。
徐峰被我堵得沒話說。
其實我大概能猜到是什麼原因。
睿雲系統框架老舊，很多最新的算法庫不能說更新就更新，升級之前必須小心翼翼調試。
如果對項目不熟悉，上來就莽著升級，
絕對會踩屎。
但是嘴長在我身上，我說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他還能怎麼樣，有本事鑽進我腦袋裡自己看啊。
「你……」
那頭還想說啥，我才懶得聽他廢話。
「徐經理，我這頭還忙著呢，就先不說了，再見！」
入職鋒鳴以後，我切切實實感受到跟一群聰明人合作的感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