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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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撲過去,抱住椿嬤嬤,小聲道:「嬤嬤,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沒說完,我哭了,大概她是唯一一個活下來的忠僕,其餘崇禎宮的宮人,早已扛不住酷刑,相繼離世。


椿嬤嬤無動於衷,任我抱著,很久以後,她兩手搭在我肩頭,推開,跪下去,啞著嗓子道:「老奴叩見美人。」


那天我回崇禎宮的時候,主殿無人。


聽下人說,盛杭領著嬪妃在後花園聽戲,九婕妤受邀在列,沒帶上我。


椿嬤嬤和我都沒有在意此事。


恩寵不急於一時,有時候越爭越少,徐徐圖之才是正道。


我坐在昏暗的小廚房裡,聽石杵搗松仁的脆響。椿嬤嬤以前最喜歡做松仁餅給我們解饞,淳妃娘娘有時候不吃,也全便宜了我們。


她老人家吃了不少苦,動作明顯不如以前流暢,按下面團的時候會發出骨節移位的脆響。


「淳妃娘娘是吃了心善的虧,美人你,亦是輕信他人,

自今日起,統統要改。」椿嬤嬤語氣平靜。


經歷風霜,椿嬤嬤內斂低調,雙眼散發智慧的光芒。


等到松仁餅上了鍋,椿嬤嬤擦幹手,一本正經道:「美人,有些話,老奴今生隻說一次,出了這個門,不論是你還是老奴,都帶進棺材裡。」


我點點頭。


她蹲在我面前,蒼老的聲音掩蓋在火柴噼啪聲裡,努力才能聽見。


「在宮裡,人命最不值錢。」椿嬤嬤眼底閃爍著寒光,「所以,老奴會不惜一切代價,替美人除掉障礙,直到您問鼎太後。」


我嚇了一跳:「太……太後……」


「對,淳妃娘娘生前遺願是魂歸故裡,太後有權力將她啟出皇陵。如果您想贖罪,就必須做。」


「可我沒那麼大本事……」


「誰都不是天生就有的,怕,隻會讓人死得更快。」


我縮成一團:「如果是這樣……九婕妤也能幫……」


「不,

美人的面孔,才是最適合深宮的。無知,弱小,毫無威脅的樣子,最能讓人放松警惕。」


程九聽戲,入夜才回。


聽說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好,大概是與貴妃爭,沒爭過,盛杭去了貴妃處。


從前淳妃娘娘在時,盛杭多半喜歡來崇禎宮,如今宮裡換了我倆,一下子冷清下來。背後有不少人嘲笑我和程九是吃死人飯的。


程九氣性大,加之今夜吃多了酒,竟命人將院子裡的梅花樹砍了。


我聽見動靜,命椿嬤嬤將程九身邊的玉秀喚進來。


「皇上曾親手在那株梅樹下埋過一柄金釵,想來是不願意你家主子砍了的。此事你莫跟著胡鬧,她還懷著,勸她早早歇下吧。」


玉秀哪會聽我的,一副桀驁的樣子。


我剪了剪蠟燭,說:「夜不深,皇上應該還未歇下,皇上的東西,總要問過正主才是。」


玉秀不喜歡我,卻總該幫著她主子爭寵,若真將梅花樹砍了,惹了聖怒,她擔待不起。


玉秀眼睛閃了閃,

退出去。


椿嬤嬤替我溫了一壺熱茶:「美人提提神,今夜有的忙呢。」


我接過,倚在靠枕上,靜靜低頭,摩挲著杯緣。


「嬤嬤,玉秀是個聰明的,我不敢保證。」我說,「如果她不肯去找皇上,咱們就歇下吧。淳妃娘娘的樹……」


椿嬤嬤笑了:「她若聰明,就不該跟著九婕妤胡鬧。」


崇禎宮的鬧劇到底把盛杭吵來了,那時我早已披好大氅,遠遠坐在藤子架下,既不顯得刻意,也不過分透明。


程九借題發揮,撒酒瘋似的撲進盛杭的懷裡,哭得好不可憐。


盛杭臉色不虞,可美人垂淚,不忍過分苛責,溫聲細語地哄了幾聲,程九便破涕為笑,攬著盛杭的腰,往屋裡勾。


盛杭笑著嘆了口氣,目光一抬,唇角的笑意忽然頓住。


他終於發現了我。


我搓了搓發酸的鼻頭,用濕潤的眸子望去,張開嘴,無聲對他說了句:「謝主隆恩。」


他該明白,

念舊的人是我,大度的人也是我。


盛杭薄情,所以總會為幾分念舊感動,而我恰恰要成為這種人,一個盛杭想做,又做不到的自己。


做完這些,我毫不留戀地起身回房去了。


6.


屋裡熄了燈,隔壁程九也消停下來。


椿嬤嬤在床邊逗留了一會兒,「美人睡覺害怕嗎?」


我蒙著被子,噗嗤笑出聲來:「椿嬤嬤,我還是喜歡你兇我的時候。」


「美人長大了,老奴不敢。」她給我掖好被子,像給我講故事一樣,「早晚有一天,老奴要走在美人前面。您要學會自己走夜路,即便沒人陪著了,您也能自個兒活下去。」


昏暗的月色透過窗紙,照亮了椿嬤嬤臉上的溝壑。


我想起了哥哥,他還在盼著我回家。


那張寫滿橫線的紙已經被壓在箱子底下,如我卻要在一眼望到頭的深宮裡,孤獨終老。


我拍了拍椿嬤嬤的肩膀:「我不怕黑的。你去睡吧。」


我在崇禎宮的床很大,被褥柔軟,

因此我一向睡得沉,迷迷糊糊中,我落入一個懷抱。


冰冷冷的,氣味有些熟悉。


我驚惶地睜眼,嘴突然被人捂住:「小四,是朕。」


他聲線壓得很低,拍著我因害怕而劇烈抖動的後背,哄道:「朕一直放心不下,來看看你。」


我漸漸松緩下來,將臉埋進他的脖子裡,眨了眨眼,用濕濕的睫毛去蹭盛杭的皮膚。


他頓了一會兒,說:「怎麼哭了?」


我悶悶道:「明明是小四受了委屈,您卻先去安慰九婕妤……」


盛杭被我逗笑了:「好,下次先哄我們小四。」


我這才抬起頭,小聲問:「您是偷著來的?」


說完,忽覺「偷」這個詞不體面,做好了挨訓的準備,誰道盛杭眸色發沉:「是啊,朕偷著來的,待會兒小四可要受住,莫叫他人聽了去。」


我嘟噥:「那皇上可要快些!」


盛杭輕咳一聲,輪廓在月光下英朗鮮明,他笑道:「當時第一面見你,

以為是個老實丫頭,不承想,你是個最不老實的。」


我動作一頓,認真說道:「皇上喜歡老實的,那還是回去吧。」


語畢就要翻身下床,盛杭拽住我手腕,往身邊一帶。


寒冷的冬夜,炭火偶爾蹦出點點火星,時有噼啪作響。


約莫半刻,外面哐當一聲,像銅盆墜地的聲音。


「皇上,九婕妤約莫是醒了,您快去看看!」


盛杭嘶了一聲,終於有了一些怒氣:「你是朕的妃子,朕宿在你這裡,哪個敢說不字。」


我低低地喚著,將臉側過去,露出尚未消除的巴掌印兒,斷斷續續道:「皇上,小四好疼……」


盛杭突然頓住,半晌,用大手輕輕撫在我臉頰,怔怔問道:「她打你了?」


我無聲垂淚,足以說明一切。


盛杭是個優秀的帝王,他寵愛女人,卻從不會給她們超出身份的恩寵,裝可憐要適可而止。


我擦掉眼淚:「皇上,就當小四什麼都沒說吧。


盛杭沒有再說一句話,黑暗中,他擺手示意我繼續躺著,自己穿好衣裳,抽身離去。


我坐在窗邊,默默燃起一盞昏暗的小燈,喚椿嬤嬤打了熱水來,沐浴更衣。


椿嬤嬤說:「外面都是皇上的人,玉秀不知道皇上是從美人屋裡出去的。」


我點點頭:「張敬忠還在?」


「是。」


「小燈便燃著吧。」


椿嬤嬤一頓:「皇上不會回來的,美人何苦為他留燈。」


我擦幹身子,伸了個懶腰滾進被褥:「做給人看的。」


說完,翻了個身子,背對著小燈,進入夢鄉。


第二日,程九神清氣爽地從屋裡出來,與盛杭如膠似漆的模樣,仿佛真是一對尋常夫婦。


她性子大膽,偏要學淳妃娘娘,穿紅著綠,卻因五官清秀,與衣著格格不入,顯得艷俗。


我站在一旁,偶爾與盛杭對視,便能看見他眼底藏的深沉的笑意。


於是,我不經意地蹙蹙眉,揉揉腰,便聽那頭程九連喚三聲「皇上」。


盛杭竟然走神了。


我嗔他一眼,在玉秀看過來的時候,低下頭去。


聽著那頭盛杭低聲哄九兒平心靜氣養胎,我多吃了一口早茶。


送走了盛杭,程九照舊對我耳提面命,頤指氣使,話裡夾著繡花針,不吐不快。


熬到中午,我頂著花盆站在院子裡,程九命玉秀往花盆裡踢毽子的時候,張敬忠捧著聖旨來了。


程九以下犯上,降為美人,遷居昭貴妃處。


我心平氣和地將花盆放下來,跪在地上,像個局外人。


他們想不到,入住崇禎宮的半個月,我日日同程九爭吵,每每提及那棵梅花樹,便是在她心頭扎上一根刺。程九對梅花樹的恨,是我挑起的,臉上的傷,是我咬著牙算好了挨的,那晚是椿嬤嬤吵醒了玉秀,繼而叫玉秀瞧出端倪,喊醒了程九,一番大鬧,逼得盛杭不得不懸崖勒馬,耐著性子安撫程九。


一步步埋下的暗棋,終於在今日發揮了作用。


盛杭是真被程九氣著了,今晨忍著未見發作,

回去便下了聖旨。


盛杭也是真的狠,昭貴妃昨夜被程九截胡,一肚子氣無處發作,他正好把程九送上門。


程九面色如常,瞇起眼,語氣平靜:「今晨本宮與皇上還好好的,你們莫不是送錯了門?」


張敬忠笑容可掬:「娘娘,老奴耳聰目明,皇上的差可從沒辦錯過。」


程九冷笑一聲,拍了拍裙子,站起來:「宦海沉浮、世事無常,這個道理用在後宮,想來是一樣的。我程九不怕輸,就怕輸得不明不白。」


話落,她緩緩抬起眼,笑看我:「小四,你說對吧?」


我低著頭,一言不發。


直到程九走遠,我才輕笑一聲,緩緩勾起嘴角。


「美人,老奴擔心,九美人知曉真相後,會和昭貴妃會聯手……」


我慢慢搓去指尖上的泥:「她已經知道了。」


程九很聰明,她不會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很快,她會東山再起。


但程九的孩子,放在昭貴妃身邊,

未必保得住。


「待會兒陪我去見見宸妃吧。」


「美人!她是兇手!」椿嬤嬤聲音激蕩,壓抑許久的憤怒在這一刻全然爆發。


「我知道她是兇手,」我低著頭,用水洗凈手指,輕聲說,「如果這步棋走得好,宸妃和程九很快就會下去賠罪了。」


7.


宸妃,入宮以來最不起眼的人物。


住在長樂宮。


雖不得寵,但頗受尊重。


宸妃的娘家賀家,在盛杭剛登基那幾年,為其開疆拓土立下赫赫戰功,柯蘭察部最勇猛的將軍,死在了宸妃父親刀下。怎奈,英雄遲暮,老將軍歸來沒多久,便因舊疾發作病逝。賀家的幾位兒郎,繼續披甲上陣,南徵北討,去年冬,宸妃的最後一位親人,也葬身在漠北皚皚黃沙下,與世長辭。


走進長樂宮時,正值傍晚。


黃昏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個婦人著姜黃色襦裙坐在窗邊,屋內沒點燈,黑漆漆一團。


她靠在窗沿,借天光翻閱一本卷了邊的書籍。


螓首蛾眉。


顧盼生輝。


腕間的羊脂玉鐲子看得我的心頓時揪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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