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7
第二天我難得睡了個懶覺，卻被屋外呼嘯的風吵醒了。
拉開窗簾一看，原來是臺風來了。
這座江南小城很少有臺風降臨，我也是第一次看見如此可怕的風雨。
我窩在家裡一邊擦拭以前的相機和鏡頭，一邊估算著產檢時間。
我想，或許我可以重新拾起曾經的愛好，換一種喜歡方式的生活。
這時門鈴突然響起，我以為是購買的果蔬到了，連忙去開門。
卻沒料到門外站著的是薄湛燁。
他穿著一身襯衫西褲，幾乎湿透了，頭發還在往下滴水。
我有些訝異，也有些隱秘地期待。
卻不想他著急地瞥了我一眼，便往後轉身，露出了身後俏麗的女人。
許悠正披著他的西裝外套，身上幹淨清爽，
朝我露出溫和的笑。
我一愣。
他們親昵的舉動仿佛一巴掌扇在了我的臉上，火辣辣地疼。
薄湛燁將許悠扶進門坐定，才把視線移到我身上，居高臨下地說：
「悠悠知道你和我鬧離婚之後，一直很內疚。」
「她想親自來和你道歉。」
話音剛落，許悠就半跪在了我面前，一雙通紅的眼望著我，泫然欲泣：
「伽寧姐，對不起。」
「我沒想到我回來會害得你們產生誤會，都怪我......」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為難的，等我生了孩子之後就會搬到外面去......隻要湛燁能難得來看看我和寶寶就好。」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要哭不哭的許悠，沒想到薄湛燁視為高潔的初戀是這樣一朵懂得以退為進的白蓮花。
「所以你是來給我下馬威的？
告訴我哪怕我不離婚，薄湛燁也會把你留在身邊是嗎？」
「褚伽寧！你給我適可而止一點！」
我看著薄湛燁臉色難看地扶起許悠，還是忍不住湿了眼眶。
今天這一遭，終於讓我認清了現實。
其實許悠的技巧並不高明，隻不過是鍾情者心甘情願罷了。
她對他來說太特殊了。
他不會拒絕她的任何一個要求，也不會讓她受一絲委屈。
我心如S灰：「小三逼宮上位的戲碼你們演夠了嗎？演夠了就滾，這是我家。」
薄湛燁氣惱的話語伴隨著臺風劇烈的風聲在屋裡回響。
「我都頂著臺風暴雨過來和你解釋了，你到底還要怎麼樣？」
「五年感情，難道你......」
話說到一半，玻璃炸裂的聲音讓客廳裡的三個人都為之一愣。
我背對著陽臺看不到身後的情況，隻看到薄湛燁的臉色猛然一變。
又一道閃電劈下的時候，他幾乎是本能反應般撲倒了許悠。
他大喊：「小心！」
同時落地窗大面積破碎，我甚至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狂風席卷著摔在了一地碎玻璃上。
劇烈的脹痛從下腹部傳來，鮮紅的血慢慢順著我的大腿滑落，洇湿地板。
薄湛燁也看到了我腿間的血，慌張地衝過來，不管不顧地抱住我，沾得滿手鮮血。
「伽寧——」
「伽寧，你怎麼了？怎麼會這麼多血？」他抖著唇，面如土色。
我仿佛已經感覺到寶寶在逐漸離開我的身體，我控制不住淚流滿面，SS拽著薄湛燁的襯衣。
「你救救他，救救他，救救我們的孩子啊。
」我崩潰大哭，大量的失血感讓我竭力。
昏迷前看到的最後畫面，是薄湛燁狼狽而驚駭的臉。
8
等我再睜開眼時，薄湛燁正趴在病床邊緊握著我的右手。
他睡著了。
一向光滑的下巴上冒了一點胡茬，眼下是淡淡的青黑。
我已經很久沒看到這樣安靜、不對我橫眉冷對的他了。
我忍不住伸手想觸摸他的臉，卻牽扯到小腹，引來一陣劇烈的疼痛。
昏睡前所有的畫面驀地湧進腦海。
孩子，我的孩子......
薄湛燁被我的動靜驚醒，一雙眼布滿血絲，卻流露出小心翼翼的耐心與溫柔。
「伽寧，你醒了，感覺怎麼樣？還難受嗎？」
我SS地盯著他，輕聲問道：「寶寶呢？他還在，
對嗎？」
他低著頭沒有說話，好一會才重新看向我，神情滿是痛苦。
他握緊我的手，安慰道：「沒事的伽寧，我們還會有寶寶的。」
「什麼意思？」
我不相信，怎麼可能呢。
我都約好產檢時間了......
我用力推開他的手，撕扯手背上的輸液針想下床，卻被薄湛燁一把攬進懷裡。
他抱得那麼用力，滾燙的身體顫抖著，聲音也跟著顫抖：
「伽寧，對不起，你相信我，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你沒事，比什麼都重要......」
我感覺到溫熱的湿潤滴落在了我的頸間。
又忍不住想起他在千鈞一發的時刻撲向許悠的身影，帶著那麼直白又熱烈的關切。
我怎麼到了這一刻才明白呢。
陪伴的習慣和發自內心的愛是截然不同的。
過分執著隻會讓我自己吃盡苦頭。
「伽寧，我們還年輕，以後會有很多......」
「沒有以後了。」我倔強地又重復了一遍：「薄湛燁，我們真的沒有以後了。」
薄湛燁猛地噤聲，眼神悲切地望著我，卻又努力揚起笑容：
「我知道你現在難過，我不說了，不說了。」
「想喝水嗎？我去重新倒一杯熱的。」
說完他便拿起水杯，落荒而逃。
9
我在醫院住了三天。
這三天裡薄湛燁幾乎 24 小時駐扎在了病房，親力親為地照顧我。
我看著他熟練地給我更換打點滴的藥瓶，隻覺得好笑。
現在這樣又是做給誰看呢？
「薄湛燁，你不用因為內疚做這些，沒必要。」
他握著藥瓶的手僵硬了一瞬，聲音壓抑澀然：「不是內疚......是我做得不對，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懷孕了。」
我笑了笑：「那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麼不告訴你懷孕的事？」
他嘴唇顫抖了一下，卻什麼話也沒有說。
「因為我從來沒想過和你一起撫養我的孩子。」我看著他隱忍的側臉，繼續說道，「離婚的事，我是認真的，我已經籤好了協議書，律師會很快聯系你的。」
「這樣也剛好能給許悠騰位置了。」
薄湛燁深吸了一口氣，才慢慢開口：「我不同意離婚，也不會籤協議書。」
「我知道你不想看見許悠，這樣，等她生了孩子，我把孩子帶回來，我們養，好不好？」
我嗤笑一聲。
哪怕知道他不會說出什麼好話，但我還是被他的不要臉驚到了。
一旦得到就不珍惜，失去了反而開始念念不忘。
他這幾十年好像都是這樣，從未反省過。
我懶得再和他糾纏，翻身背對著他，用最後的耐心說道：
「如果你不願意籤也沒事，我會起訴離婚。」
他沒再吭聲，而是用大力關上房門的聲音表示對結果的反對和憤怒。
「......」
出院這天我不想再遇上薄湛燁。
於是我提前辦理了出院手續，簡單收拾了下東西便打算離開。
卻沒想到在經過一間病房時，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湛燁！檢查結果一定出錯了，怎麼可能不是你的孩子呢！」
「你相信我啊，我早就和前任分開了，
這當中一定有問題......」
是許悠慌亂無措的聲音伴隨著濃重的哭腔。
「哈，你還敢騙我？我都查到你和野男人勾搭的證據了！」
「到我這給孩子上戶口，許悠，你真是膽大包天！」薄湛燁咬牙切齒的聲音隨之從門縫裡傳來。
我聽到這有些震驚，忍不住搖了搖頭。
真是天道輪回，報應不爽。
也隻有這樣戲劇性的結果才配得上許悠的演技和薄湛燁的不忠了。
我正打算退後幾步離開這個是非地，房門就被從內打開。
薄湛燁仍帶有餘怒的眸子正對上我的視線，轉瞬間便頹然了下來。
他看到我手上拎著的東西，嗫嚅著開口：「怎麼不等我陪你出院？」
「你身體還沒好透，一個人我不放心......」
說著說著他像是鼓起了勇氣：「和我回家吧，
伽寧，讓我繼續照顧你。」
我看著他小心翼翼的表情，心裡沒來由湧上一絲惋惜。
惋惜什麼呢？
惋惜我們相愛五年，竟落得如此下場。
惋惜我給了他那麼多次機會，直到徹底心涼他才知道後悔。
我抬頭笑著對他說：「也不知道午夜夢回，你會不會後悔那天救的是許悠，而不是我。」
「但所幸，命薄的孩子讓我看清了你和假象的婚姻。」
「再見了，薄湛燁。」
10
回家之後我就聯系律師確認離婚事宜，到了必要關頭可能真的會走法律程序。
手機號碼我換了新的，算是與過去做了訣別。
也重新拾起了曾經的攝影夢。
那時候剛畢業，手上沒什麼錢，便放棄了收入不太穩定的攝影，
轉頭做了外貿。
結婚後我又一心撲在和薄湛燁的初創公司上，再也沒時間拿起那臺相機。
如今重新翻看以前記錄的山水和人像，有種時過境遷的感慨。
這個世界這麼大，除了愛情以外，我還有很多東西沒有嘗試過，很多生活沒有體驗過。
拘泥於一隅不是我最初的人生信條，我該出去看看了。
我簡單收拾了行李，便踏上了去大理的旅程。
那裡的稻田很漂亮，像一面專屬於天空的鏡子，讓地面成為藍天的故鄉。
客棧外有喜歡曬太陽的小狗，和三角梅做成的牆。
大理的時光好像都是慢的，慢到我足夠用鏡頭定格每一瞬間的美好。
日子過得慵懶又舒心，我的內心久違的寧靜。
我幾乎沒有再想起，我曾有一段婚姻和一個差點出生的孩子。
可薄湛燁似乎並不打算就此放過我。
傍晚我回到旅居客棧的時候，就看見穿著休闲裝的薄湛燁蹲在門口老奶奶的身邊，好像在聊些什麼開心的事情。
他抬頭望向我時臉上的笑意還沒有收回去，熱情、明媚，一如當年。
「伽寧，你回來了。」
他想來牽我的手，卻被我避開了。
我心裡沒來由得煩躁，隻覺得他陰魂不散。
「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他落寞地收回手，小聲嗫嚅：「我打不通你的電話，隻能找過來。」
我眼皮也沒抬，隻想上樓，卻被好客的奶奶拉住。
「小寧啊，小燁剛剛和我說了好多你們的故事嘞，你們啊都是精致的娃娃，般配。」奶奶一邊抓了糖給我一邊笑著說。
這裡人情的溫暖讓我眷戀，
我隻好低聲應著奶奶的話，不拂了她的好意。
薄湛燁則因為聽到了想聽的誇獎，笑得眼眸彎彎，一點也不像公司的老板，反倒像是剛畢業的人。
我無奈陪了奶奶一會,才轉身上樓去了自己那間屋子。
薄湛燁像尾巴似的跟著我，我不想再和他有牽連,趕緊把門砰地合上。
身後隨之傳來一聲悶哼。
門好像夾到了什麼東西,彈了回來。
我回頭望去，看見薄湛燁五指上紅腫一片，淤血很快顯現出來。
他忍著疼沒再吭聲,但額頭上鼓起的青筋彰顯了有多痛。
但又能有多痛呢？
能有當時的流產手術痛嗎？
我看著他青紫的五指,心中泛不起任何波瀾。
要是換作以前,我這時候可能已經心疼S了。
「對不起，
夾到你的手了,你快去樓下處理一下吧。」
他著急地又用另一隻手撐開門，眼睛裡隱隱有水光。
「伽寧，我後悔了。你那天說的話,我真的後悔了。」
「你原諒我一次好嗎？我不要離婚。」
我嘆了口氣,對薄湛燁有種深深的無奈。
他自始至終都不知道他錯在哪,他的人品和道德約束力又有多麼的差。
我冷冷看了他一眼：「這個世界上不是任何事後悔和道歉就有用的。」
「你可以道歉,我也可以選擇不原諒。」
說完我就狠狠關上了門。
11
第二天很早我就醒了。
今天是攝影線上比賽出結果的日子。
我掐著時間點進頁面，第二名的成績儼然出現在了上方。
這是我重新踏上旅途後的階段性勝利，
我由衷地興奮和驕傲。
接下來，我該開始川西的旅拍生活了。
我伸了個懶腰，打開窗戶打算最後看一看大理的景色。
卻沒想到看見薄湛燁正倚在樓下的柱子邊抽煙。
他皺著眉頭，指尖的火星在清晨的薄霧裡明明滅滅。
腳邊還散落著好些個煙頭。
看來是一夜沒睡。
昏迷中我做了個夢。
「（旅」於是我轉頭套了件外套下樓，走到了他身邊。
他看見我的瞬間便掐滅了煙，往後退了兩步，像是怕燻到我的樣子。
「伽寧,你不原諒我沒關系,我可以等。」
「你能不能不要躲著我？」
他輕聲祈求著，語氣卑微，一點也不像之前倨傲的他了。
我看著他比前一天腫得更厲害的手指,
笑了笑，指給他看遠處的稻田。
「其實以前我一直想等你哪天工作不忙了，能一起到這樣的小鎮裡待幾天。」
「後來我等啊等啊,等到了你功成名就,等到了我們的公司蒸蒸日上，等到了我知道你身上的玉蘭花香是因為許悠,都沒等到我們一起來這裡。」
「薄湛燁,臺風那天你來找我，我其實是有點開心的。」
「打開門看到你的那一刻,我是真的想告訴你我們有了孩子。」
「可惜,人心易變,初心難守，我們還是走散了。」
他失魂落魄地看著我,眼底的淚閃閃發光,就和娶我那天一樣。
「對不起,伽寧。」
「我也不知道我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我們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他喃喃自語，痛苦萬分。
我沒再看他，
而是重新提起我的行囊,開始了新的旅程。
我早就不該等待著其他人陪我去做我想做的事，而是應該獨自出發。
旅途中，說不定就會遇見一個志同道合的朋友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