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愛我的何岑與，就不是我的何岑與。
在這一刻，我終於明白。
讓他活下來的代價就是，他會永永遠遠地忘記我。而我，會永永遠遠地失去他。
我哭得不能自已。
何岑與怔怔地看著我，無數情緒從他臉上一閃而過。
他眼裡風起雲湧。最後，都歸於平寂。
他隻是，把手放在我的背脊，輕輕拍打，以示安撫。
多麼溫柔的舉動。
這是這一世，他第一次主動向我靠近，是我們最親密的時刻。
從今往後，都不再有。
「秦施，你去過你自己的人生吧，你幫過我的已經夠多了。」
他向我保證，「我會好好珍惜自己這條命，這一次，我一定會長命百歲。」
他給了我一大筆錢，讓我離開。
我很清楚，他不是可憐我。
他隻是不願意再追究，也不想我再橫亙在他和戚明珠之間。
我說好，
然後從包裡掏出辭呈。
何岑與有一瞬間的驚訝。
我笑了笑：「我今天，本來就是打算向你辭職的。」
昏黃的燈光將他籠罩起來，顯得好溫暖。
我最後一次貪戀這種溫暖。
我深深地看他一眼，說了最後一句再見。
後來我聽說，他們的婚期定下來了，就在這年冬天。
我是不喜歡冬天的。
窮人的冬天，意味著刺骨的寒風、難以忍受的飢餓、漫長難熬的夜晚。
以及，可能永遠都不會到來的黎明。
但戚明珠說，她想和他在紛飛的大雪裡相擁。
何岑與當然笑著說好。
這場世紀婚禮，盛大璀璨，全球直播。
路邊的大屏幕上，正播放著婚禮的實況。
視頻中的何岑與，是我從沒見過的樣子。
和我想象中一樣帥氣。
他穿著筆挺熨帖的西服，親口對她許下一個浩瀚而永久的承諾。
命運好像和我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真的隻差一點，差一點。
這一點，便是生離S別。
我假裝釋懷。
我把一切歸結於這該S的命運。
我告訴自己，失去他，是我的宿命。我曾擁有他，上天曾眷顧過我。
這樣就足夠了。
可還是有淚源源不斷地落下。
耳機裡傳來陳楚生的歌聲。
【當歲月像海浪帶我到很遠很遠。
在望不到邊聽不到愛的每一天。
我用相信明天編織了一個謊言。
欺騙每個輾轉難眠的夜晚。
看時隔變遷故事都被光陰重寫。
誰是你現在惦記的人……】
我在寒風裡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前一片模糊。
直到我再也看不清他們臉上幸福的笑容。
這才轉身離開。
【番外】
1
何風入獄那天，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
何岑與感到一身輕松。
這時候，他久違地想到一個人，秦施。
如果沒有她的提點，他恐怕還會走太多彎路。
或許，最後落敗的人會變成他也說不準。
其實他已經有些相信她的話了。
她哪能撞中那麼多巧合？她又能有什麼陰謀？
有些瞬間，他也想試一試，去成為她口中的人，和她一起體驗一個稍顯不同的人生。
很不負責的想法，所以這些念頭從來都隻是一閃而過。
他不是一個感性的人，相反，他過於理性，習慣去衡量每個選擇的利與弊。
顯然，弊大於利。
所以，他選擇不相信。
2
後來，何岑與再聽到秦施的消息，是在電視上。
她用他給的錢，辦了幾所希望小學。
電視上的她，被孩子們團團圍住，是笑著的。
大概過得還不錯。
大概，已經從執念和幻想中走了出來。
這晚，何岑與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因為一場車禍，他失憶了，流落到鄉村，被一個叫秦施的女孩所救。
秦施，秦施。
真是個頑強的姑娘。
她身上有種蓬勃的生命力，有種歷經摧殘後依然熱愛生活的堅韌不拔。
人大概是很容易被不同的人吸引。
他無可救藥地愛上了她。
可她告訴他，他是何氏唯一的繼承人，不該出現在這裡。
她帶他回了何家，見了剛從昏迷中清醒的奶奶。
他的記憶慢慢恢復，這才想起來，他還有個訂下娃娃親的青梅，戚明珠。
她是奶奶看好的人，和她結婚，會帶來太多好處。
更何況，他們從小就認識，知根知底。
戚明珠溫柔端莊，和他還算聊得來。
她會是個好妻子，
他也會是個好丈夫。
很好。
沒什麼不好。
這是大多數富家子弟的命運。
可現在，他不想這樣了。
他有了秦施，他嘗過了愛的滋味。
但是，他沒能保護好她。
他從來沒想過，一直愛護他的表叔何風竟然會是幕後黑手。
也沒想過，有一天，何風為了報復他，竟然會綁架秦施。
何風要他永失所愛。
他這一生順風順水，就算有危機，也能很快順利化險為夷。
而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是他從來不曾有過的感受。
他是個不信神明的人。
可真正到了失去的這一刻。
他無數次跪在神像下，長長久久地祈禱——
如果真的有神明，就請神明將他的愛人帶回他的身旁。
他真的如願了。
他重生在，發生車禍的前一天。
3
這一世，他安排了一場假車禍，假裝失憶。
他被秦施救下，一切都按照前世的發展方向走。
他一邊留在鄉村，一邊聯系信得過的下屬，提前布局。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讓何風傷害她。
等他養好傷後，秦施帶他回了何家。
和上一世一樣，奶奶不允許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留在何家。
他鬧了幾次離家出走，奶奶拗不過，半推半就答應了。
後來，他的記憶慢慢「恢復」。
某天，秦施問他：「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當然記得，她如同神女下凡，拯救他於水火。在車子爆炸的時候前一秒，帶他出來。
這一世他當然舍不得她涉險，所以自己爬了出來，攔在她必經的路口。
「不是，我們早就見過的，在十五年前。」
他點點頭，笑彎了眼：「我都記得。」
她上一世也旁敲側擊問過這個。
他的確不記得，
實話實說，惹得她生了好大的悶氣。
這一世，他當然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我記得的，人來人往的路口，站著個不聰明的小姑娘，明明可以躲在樹蔭下，她偏要站在路邊，風吹日曬。要不是我看到她……」
秦施這才笑了，絮絮叨叨和他說起從前。
楊富是個麻煩，上一世讓她煩不勝煩。
這一次，他早早設局，讓楊富進監獄待著，再也不能在她眼前蹦達。
後來，何風也被他打敗。
這一切，
比他想象中要容易。
是了，他知道何風骯髒的伎倆，清楚對方的每一步動作。
他還用了些手段，讓何風變成殘疾，再也沒法興風作浪。
等一切塵埃落定，他帶著秦施去道觀還願，感謝神明讓他們終成眷屬。
方丈認出他是每年都捐一大筆錢的闊綽香客，笑臉相迎。
道觀外有算命先生擺攤。
秦施愛湊熱鬧，非要拉著他求籤。
下下籤。
她不信，
又要算姻緣。
算命先生愣了好一會兒，才說：「二位不要強求。」
他微怔，突然明白了什麼。
秦施不懂，讓算命先生說得再清楚些。
「二位沒有姻緣線，應當是走不到最後的。唉。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啊。」
後面這句話，是算命先生對他說的。
秦施的臉頓時垮了。
他卻微微一笑，攥緊她的手，篤定道：「我不信這些。」
他知道有神明的存在，
可他不信算命先生的話。
既然神明讓他們重逢，那就沒有讓愛人再度分離的道理。
後來，他花更多的錢修繕廟宇道觀，做善事，積功德。
有時候，秦施會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打趣道：「你不是自詡為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嗎？怎麼還捐錢給那些和尚道士？」
他總是裝作無所謂地回答：「我不信這些，奶奶信,花點錢讓她老人家開心也好。」
秦施信了。
可那一天，還是來了。
那是他們婚禮的前一天。
他規劃的幸福未來,就清清楚楚攤開，擺在他們面前。
好像不用費半點力氣，就可以輕易到達。
但是,一場意外毀了這一切。
那天，他們像每個滿懷期待的父母一樣，去商場挑選嬰兒的衣服。
走到樓下時，一旁的廣告牌轟然倒塌。
他幾乎沒有猶豫,一把將她推開。
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保護她,讓她活著。
漫天的灰燼裡,
他看到秦施驚恐地看著他，眼裡含淚，嘴唇微張，好像在說些什麼他根本聽不清的話。
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想，或許這就是命運。
他不得不信。
神明的慈悲在於,重來一世，讓他的愛人回到他的身邊,然後再教他認命。
一場空歡喜。
很久以後,他從昏迷中醒來,身體輕盈，思維明朗。
醫生說,是回光返照。
他問她：「孩子還好嗎？」
她強忍眼淚的神情，已經給了他答案。
這樣也好,這樣也好。
算命先生說，他們沒有緣分。
那這個孩子，就算生了下來，也活不長久。
長痛不如短痛,沒了也好。
沒準不久之後，她就會遇到那個對的人。
他S前吩咐醫生，就說他的S是因為之前車禍留下的血塊壓迫神經。
不關她的事，不是因為救她，別讓她愧疚。
一切都安排好後，他慢慢閉上了眼睛。
「別丟下我……」
她啞著嗓子說。
「別丟下我,求你，求你……」
她像個無助的孩子,號啕大哭。
他隻是不記得了。
「-僅」墜入黑暗前,他想，他把什麼都給她了,這輩子，她一定得好好活著，替他活著，替她自己活著……
4
夢醒,耳邊傳來戚明珠溫柔的呼喚。
何岑與有些迷茫。
身處夢裡時,一切真實得像是親身經歷。
可一醒來，腦子裡像是有塊橡皮擦，一點點擦去那些曾刻骨銘心、以為永遠不會忘記的細節和情感。
最後，隻留下些模糊的場景。
何岑與摸著湿潤的眼角,想不起為何流淚。
於是他搖搖頭，告訴自己——
一場夢而已。
僅僅是，一個奇怪的夢而已。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