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月華如水，我給衣著單薄的小少年披上了鬥篷，坐在他身旁。
「他S的時候，也才煉氣十層，修為還沒你現在高呢，就是活著，你一劍也能S了他了。」
烏玄將腦袋埋在我肩頭。
「師尊，你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嗎？」
「你想要師尊一直陪著你嗎？」
「恩恩！」
「你們這個年紀的孩子，真心瞬息萬變，以後就算是師尊想陪著你，你也不會想要師尊的。」
「不會的！」
烏玄倔強地抬頭起看我，兩隻眼腫如桃仁，讓我忍不住笑了。
「會的。」
「不會！」
我同他你一言我一語地吵鬧起來，他忽然瞥見什麼，又氣鼓鼓地抱住我的腰。
我回頭，
便看到楚霄失落地站在柱後看我們。
「夜裡寒涼，阿魚身子不好，你盡量多伴在她身側照看。」
「我知道……可是，師尊……我……」
我閉了閉眼，打斷他：「楚霄，你知道，你的師尊已經S了嗎？」
楚霄愣住。
「隻有一魂一魄的舒魚不是你的師尊，那麼，如今隻有二魂六魄的我也不是。若是今日的謝滄靈，必定不會再蠢到替旁人以命擋下一掌。」
楚霄動了動嘴唇，輕聲道：
「可是師尊，我真的很迷茫……
「阿魚沒有修仙天賦，我用了無數靈藥，才替她堪堪堆到築基，可我也知道，這就是她的極限了。
「我二人，
必定不能同行太久，我不知道，我到底該怎麼辦……」
他抬頭看我，眼中滿是無助和痛苦。
恍然間，又見到了那個在雪地裡奄奄一息的少年。
但這次，我隻能告訴他：
「這是你的情劫，和我無關，你的道要怎麼走，我做不了主。」
「師尊……」
「對了，多謝你的幫助，我的修為已經恢復元嬰，也該離開這裡了。」
走的那天，我拒絕了楚霄要讓整個宗門來送別，也拒絕了哭著要跟我走的烏玄。
「師尊能教你的都是些野路子，你在這裡好好跟著門派修煉，等有了成就，師尊再回來看你。」
「那什麼才算有了成就？」
「元嬰？化神？說不準，看你表現了。
」
「嗚……師尊不許騙我……」
「不騙你，就算是騙了你，也是對你道心的考驗。」
烏玄哭得更慘烈了。
楚霄上前，用力攥住了我的袖子。
「師尊……」
「好了，不要再說對不起了，聽得快膩了。」
我抬頭看天，蒼梧山仍舊鋪著一層積雪，但今日難得放了晴。
琉璃世界紅梅白雪很美，但我應該再去看看更多景色了。
「你好像說過，愛阿魚就是愛我。」
「師尊，我那時……」
「你說得沒錯，愛阿魚是愛我，愛烏玄是愛我，愛蒼梧山一草一木是愛我，愛眾生亦是愛我。
」
楚霄眼中多了些東西：「你的道心，從來比我更堅定。」
「不然怎麼是你師尊呢。」
「蒼梧山，永遠是你的，隻要你想要，隨時可以拿回去……」
「楚霄，你還是不明白。」
我一點點將衣袍從他手心扯開，踏上飛行靈劍，衝幾人揮手告別，卻再也沒有回過頭。
「於我而言，這座山並非如此重要。我在，蒼梧派就在。」
9.
離開蒼梧山後，我四處遊歷，回去過俗世，也拜訪過其他大千世界。
一年、兩年、十年、百年……
日月肩上過，塵事付浮雲。
楚霄和烏玄常常寫信傳來，我偶爾會提筆回幾句烏玄，卻幾乎沒有搭理過楚霄。
隻有一次。
他在信中寫道：
【問師尊安：
蒼梧風雪依舊，這或許是我給師尊的最後一封信了。
雖已為阿魚造得命魂，奈何築基壽元終有盡頭，世間現有續命靈藥對她再無作用。
聽人說溟海深處有狀龍妖獸，其肉食之再能續命百年。
大乘之下，無人能越溟海，可是無論如何，我也要去試上一試，方生方S，方S方生。】
我嘆口氣，回信過去：
【謹慎，珍重。】
我再沒有收到楚霄下一封信，也沒有聽人說起有誰越過了溟海。
後來，烏玄寫信告知，舒魚去世了。
他如今已是蒼梧派掌門，希望我能遵守承諾回去看他。
我去了，隻是沒有告訴他。
整整三日，我立於高空之上，看他修習，看他布陣，
看他從容處理門派大小事宜。
心中最後一點執念也放下了。
心境深處，唯有一個念頭尚在強烈湧動著。
——是時候斬去七情了。
10.
「大丫、大丫，過來吃飯了。」
我揉了揉眼，入目是熟悉的破舊草屋，夜裡窗戶總也關不攏，風直往身上吹。
呆呆地走到矮桌前，弟弟已經在吸溜面條了，我的目光落到他碗中，整桌唯一一個雞蛋上。
似乎是發覺我的視線，弟弟仰起頭看我。
就在我以為他要像以往一般把碗護得緊緊的時候，他突然將雞蛋夾了一半給我。
「姐姐也吃。」
「哎呀，小虎都會心疼姐姐了，長大了長大了。」
屋外背著柴的父親回來，看到我們樂呵了一瞬，
又嘆氣：
「今年莊稼收成還是……」
我下意識打了個顫。
「爹、娘，不要賣我！」
「這孩子，胡說什麼呢？睡魘了？」娘驚道。
「大丫，你是不是聽村裡誰胡說八道了？就是日子再苦，爹娘也做不出賣女兒的事啊！」
「別賣姐姐別賣姐姐！姐姐還要給我講仙人故事！」
「不賣，不賣，咱們一家四口人，緊緊腰帶，日子總能熬過去的，一家人在一起啊，比什麼都重要，大丫，你說是不是？」
我低下頭，眼淚一滴滴掉入面碗裡，七情中的悲憂滾滾而來。
再抬頭時，心境已定。
「爹、娘，我曾經恨過你們，但陰差陽錯，也算是你們讓我得了修仙機緣。結丹之後，我曾在謝家村東西各埋了一本《修仙通鑑》，
隻待有緣者掘出，也算全了你們的骨血之恩了。」
面前三人登時靜止，又漸漸如碎片散去……
「小師妹，可以出來啦！」
頭頂的地板被掀開，光亮幾乎要刺痛雙眼，一張帶笑的面容出現在眼前。
是妙靈師姐，方才仇家尋門，她將我藏在地下，自己跑去支援師門，明明、明明她就比我大一歲……
「快出來呀，壞人都打跑啦，師兄師姐給你做你最愛的獸肉火鍋吃！」
師姐朝我伸出手，她臉上還有打鬥殘留的血痕，眉宇間卻滿是笑意。
見我許久未動，她撓撓頭，又去喚人來。
「滄靈，妙靈說你不知在鬧些什麼，怎麼，要在這地板底下住一輩子？」
我睜大眼，看向說話的人，
心髒狠狠揪緊。
「師尊……師尊！」
是我此生，最仰仗最感恩的師尊！
那年師尊下山採購門派需用，結果看到了被父母拉去街上叫賣，大哭不止的我。
蒼梧派弟子守在山門，心心念念等著師尊帶回來一頓大餐，大餐沒等到，卻多了個愣頭愣腦的小師妹。
「是我，是我。隻是你若再不出來，為師就要將你掃出師門了。」
「我……」
「到底怎麼了？」師尊目露疑惑，忽然掐了個法術朝我打來。，
我隻感覺腦中驟然清明，仿若那些前塵才是黃粱一夢。
「我明白了，是方才打鬥的法術波及，讓你陷入了幻境。好了，出來吧，今日功法還沒練呢。」
那些……都是我的幻境嗎？
我所在的蒼梧派雖小，但總算沒有被仇家滅派，我會繼續在師門呵護下成長，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師妹……
「不……不……」
我捂住了頭，默念數遍靜心經。
「師尊。」
我睜開眼，平靜看向她。
「那些不是幻境，是我所經歷，所感悟，是我真實走過的道。
「沒有你們庇護的日子，雖然痛、怒、驚，但也同樣使我有喜有樂有所得。
「那日滅派的仇人們，我都一一記住了臉，隻是待我結丹後想去尋仇時，他們也早已坐化……
「他們的師門傳承斷了，可蒼梧派傳承還在，師尊，我收了兩個好徒兒，如今蒼梧也成了修仙界第一門派，
我沒有辜負您，辜負蒼梧。」
「這般啊。」
師尊笑了。
「你做得很好，滄靈，繼續替為師去大道更遠處看看吧……」
蒼梧道觀，破碎在時光中……
面前是鋪天蓋地的血色，紅綢凌亂，青鸞墜地。
後背忽然一陣劇痛，我再也撐不住，就要跌倒在地時，楚霄衝過來扶住我，「師尊！」
他手上虛抓著一團靈光，打入我的體內，慢慢地，身體再度有了力氣。
「好險，差點就要讓它遁入輪回井了！還好，還好我抓來了！」
那是……
我的一魂一魄……
楚霄及時將它抓回來，修復了我的魂魄……
「師尊，
你怎麼那麼傻，要替我擋那一掌！要是你出了事，我、我也不活了……」
楚霄緊緊抱住我，淚流不止。
我拍著他的背安慰：「我不是傻，不是衝動，是瞬息思考後的結果。你進攻雖勝於我，但防御之術不及，那一掌若打在你身上，就不隻是一魂一魄撕裂了。」
「反正以後你不能再做這麼危險的事了。」
楚霄又抱了我許久，才想起來什麼道：
「師尊，魔修已經被大家趕跑了，這麼多賓客還等著，我們趕緊把雙修大典的流程走完吧。」
雙修大典……
我抬頭，看到周圍果然還站著一圈賓客，雖然身上多多少少有負傷，但看著我和楚霄的目光中都是笑意。
「謝掌門，快點吧，我看你徒兒都等不及了。
」
「就是就是，你們這儀式舉行完，咱們才好放心回去養傷啊。」
見我仍是沒說話，楚霄小心翼翼地看向我：
「師尊？你難道不想做我的道侶了嗎？」
我靜靜注視楚霄的眼睛。
被我盯著，他面龐越來越紅。
「好。」我說。
聽到我的回答，楚霄臉上浮現出喜色，他正要將我扶起，一瞬間，我拔出他的佩劍，毫不猶豫朝他心口刺去。
楚霄沒有反抗。
四周的一切開始扭曲消散，隻剩我面前的楚霄，如同幻境中唯一的真實。
他不解，輕聲問道：
「師尊，為什麼？你選擇來溟海斬七情，不就是還放不下我嗎？」
「不是。」我說，「是因為你曾在信中說，大乘之下，無人能越溟海。」
「所以，
我和自己的道心立誓，不登大乘，不出溟海。」
楚霄苦笑著嘆了口氣，消散的最後，他說：
「謹慎，珍重。」
楚霄徹底消失之後，我身體裡七情六欲無限放大，狂亂地在胸口激蕩翻湧。
獨剩黑暗圍繞，我恨不能將面前一切都徹底毀掉，又想幹脆雙眼閉去，就此沉淪黑暗中。
可最終，這些洶湧的亂念都平靜了下來。
黑暗漸漸褪去，眼前所見又有了色彩。
我也想知道，人生海海，究竟還有什麼，比父母、師尊、愛人更令我無法割舍？
冬日倦倦，照得視野模糊，一個身影漸漸從雪中走來。
白衣勝雪，長劍生輝，雙眸疏離若夜中星。
照面的一瞬間，她對我嫣然一笑。
「謝滄靈。」
我也直面她：「謝滄靈。
」
11.
「這一路，你辛苦了。」
「為大道，從來無悔。」
「是麼……」面前的另一個謝滄靈喃喃著，眼中掠過淡淡惆悵，「我卻後悔了。」
「你後悔修仙？」
「不，我隻後悔沒有從仙途之始便將七情斬去。當年初入蒼梧,師尊說我資質甚佳,曾問我要不要去斬七情，修無情道。
「可惜那時心氣高,見識少，口口聲聲說自己才不要變成一個沒有感情的人,結果最後，還不是來了……
「早知如此，不若一開始就將七情斬去,兜兜轉轉辛苦這一遭，連自己一魂一魄都丟了,實乃大錯特錯……」
她心疼地看著我，想將我凌亂的發絲別到耳後。
我抓住她的手，「不,你沒有錯。」
謝滄靈皺眉,不解。
「大道三千,各有不同。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道,當年若你魂魄未被撕裂，繼續按你的道走下去,未必不能得證天地。
「你忘了嗎，我不是你,我隻是你的二魂六魄，斬七情是我所求，卻不一定會是你的。」
謝滄靈怔怔看著我,點頭,卻又說：
我環顧整個婚殿。
「（謝」「待我飛升大乘時，便知魂魄不全的人究竟能不能飛升了。
「天高幾何？地又厚幾尺？從來隻有能夠上天入地的人，才知天高地厚為何許。」
謝滄靈笑了。
紅塵一切皆隨過往之身散去，最後的最後，隻聽見她說：
「外頭在下雨,出去時，記得打傘。」
萬籟俱靜中,
我睜開雙眼。
七情盡去,隻覺天地間,隻剩明月清風我。
謝滄靈最後一句話驀地浮現腦海,就在我撐開靈傘的同時，「轟隆」一聲，一道五行雷光朝我打來！
靈傘與雷光共碎,頭頂很快開始聚集第二道天雷，整個溟海開始劇烈動蕩，仿若天地翻騰。
我一瞬間福至心靈,心跳如鼓,血脈沸騰。
這是……歷劫天雷！
天地亙古不變,億萬年光陰飛速穿梭眼前，我揮手召出所有法器，豁然迎了上去。
生與S,在此一搏！
12.
後《修仙通鑑·人物傳》有記：
謝滄靈，蒼梧山始祖，修仙界以殘缺之魂得證天地第一人。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