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絮絮叨叨地埋怨他，又想跟他說一下毒藥的事，可他的笑容卻越來越大：
「夫人又不會喜歡我，我愛惜自己的身體又有什麼用呢？」
他起身向我走來，又將我虛攬在了懷裡：
「但我不想被夫人丟下，對不起。」
我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就被他從身後劈了一掌。
我驟然睜大眼睛，昏了過去。
10
再次醒來時，屋裡黑漆漆的一盞燈都沒點，我費力地撐起身子，卻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腕上綁了一條細細的金鏈。
「夫人醒了。」
顧子陌的聲音在黑暗裡猝然響起，平添了幾分詭異，他將我摟在懷裡，
手臂的力道卻讓我有些喘不過氣。
「你為什麼綁我？」
我百思不得其解，我那麼體貼溫柔的夫君，怎麼突然就黑化了？
「因為不想讓你離開我。」
他貼在我的耳邊，輕聲嘆了口氣：
「自從與夫人成婚後，每天都美好得像是在夢裡。我知道夫人不喜歡我，所以，我一直對夫人以禮相待，從不敢冒犯。我本以為早晚有一天，我終究能打動你。可夫人你好狠心啊，連著數月對我愛答不理。今日見到了舊情人，又營救他於水火之中，夫人一定很開心吧。」
「你監視我？」
我將顧子詡買下還不到半天，這家伙就一清二楚，絕對是在我身邊安了叛徒！
他眨了眨眼睛，不置可否：
「我隻是太想夫人了，想知道夫人每日都在幹些什麼。夫人剛才想與我談什麼？
是因為顧子詡回來了，所以夫人想要與我和離嗎？也是，夫人自始至終愛的都是他，哪裡看得上我這個病秧子。」
我氣得臉都紅了，真想敲開顧子陌的腦袋，看看裡面裝了什麼離譜的東西。
「但我不想跟夫人分開，那樣我會活不下去的。我太愛夫人了，所以，我隻能把夫人關起來了，對不起……」
他嘴上卑微地向我道歉，卻沒有半點兒要解開我腕上鏈子的意思，反而將我摟得更緊了些。
「我們成婚總共才不到兩月，你就愛我愛到這個地步了？」
我還是無法理解，他卻苦笑道：
「我與夫人很早的時候就見過了。那年中秋，夫人給了我一塊桂花糕，可轉頭就把我忘得一幹二淨，可真是狠心。」
桂花糕？
我絞盡腦汁地回想著，
還真想起了一段久遠的記憶。
八年前的中秋夜，我母親去世不到兩月，父親就娶了新人進府，那人還是他書房裡的筆墨丫鬟。
對了，他們還有個私生女，比我隻小一歲。
她剛一進府，就把我娘親手給我繡的棉花娃娃撕了個粉碎。
長兄在外求學，一年才回來兩次，失去倚仗的我經常被他們欺辱，就比如今日。
秦府在花園裡辦中秋家宴，卻沒有一個人來通知我。
我正好也不稀罕去，因為那裡根本就沒我想見的人。
我揣著銀子溜出了府，獨自一人去看燈會。
我在夜市買了一束漂亮的雛菊，打算回府後擺到娘親的牌位前，在路過一條小巷時，卻隱隱聽到了一陣微弱的哭聲。
我大著膽子走近一看，巷子裡竟蜷縮著個極漂亮的少年，他連鼻尖都哭得通紅，
看上去格外招人憐愛。
「別哭了，你都多大了，還哭鼻子，可真丟人。」
我抱著臂硬巴巴地安慰，他反而哭得更厲害了：
「我娘去世了，他們，他們就開始欺負我，說我是骯髒的野種，還要把我害S，我不知該怎麼辦……」
我的眉頭一蹙，又小心翼翼地坐到了他的旁邊：
「每個人身上都流著父母的血，沒什麼不同，哪有什麼野種不野種的，別聽他們瞎說。還有，他們要是想害你，你也要反擊啊，自己躲起來哭有什麼用？」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同病相憐道：
「我娘親也去世了，但她在天上看著我，保護我呢！你娘肯定也是。所以，你要振作起來啊。」
說罷，我掏出一塊剛買的桂花糯米糕，遞到他的嘴邊：
「請你吃甜的，
莫再哭了，再哭打你。」
後面的事我記不清了，隻記得他一路將我送回了府。
「嘿，小哭包，你以後要好好的哈，要將欺負過你的人狠狠踩在腳下！」
11
往事如流水般湧入腦海，我驚訝地睜大眼睛：
「所以，你就是當時那個小孩！等等，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在給你下毒？」
顧子陌沉默地點了點頭。
「那你為何……」
「因為在沒有獲得足夠強的力量之前，暗自蟄伏才是最好的辦法。我每次都將那毒藥喝一半倒一半，所以雖然經常體弱多病，但是並不致命，也沒有引起他們的警惕。敵人在明我在暗，才能更好地籌劃復仇大事。夫人，我馬上就能成功了，別離開我，好不好？」
好家伙，他可真瘋。
「你哪隻耳朵聽見我要離開你了？」
我恨鐵不成鋼地揍了他一拳：
「你安排在我身邊的眼線是吃幹飯的嗎？就看見我把顧子詡買回來了，沒看見我把他關在恭房裡倒泔水啊！買他是為了報復，我從來都沒喜歡過那個人渣，一開始也純粹是為了顧秦兩家的聯姻罷了，你還要我說幾遍啊？而且，我今日才發現，我也喜歡上你了。」
顧子陌愣愣的表情實在是呆極了，我忍不住又捶了他一拳：
「快給我解開！不然我真的生氣了。」
他像個呆頭鵝般慌亂地給我解開了鎖鏈，又扣住了我的肩膀不依不饒地問：
「夫人，你剛才最後一句說了什麼？我沒聽清，再說一遍好不好？」
我惡由心生，於是幹了一件很早之前就想幹的事。
一觸即分的吻落在他的唇角，
卻讓這個呆子瞬間紅了眼睛。
「現在知道了嗎？」
「夫人，謝謝你，夫人……」
他將頭埋在我的脖頸，哽咽地落了淚。
看他這麼可憐的分上，我決定先暫且放他一馬：
「以後可不能再對我幹這種事了啊，之前還說什麼我是自由的，什麼都支持我呢，看來你是都忘了。」
「我錯了夫人，以後再也不會了。」
「我不知道你具體想怎麼報仇，但是抓緊時間結束，然後好好調理身體，我要你長命百歲，聽見了沒有？」
「嗯，都聽夫人的。」
我正跟顧子陌黏糊著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少爺，夫人，不好啦！」
綠萍匆匆關上房門，又告訴了我們一個駭人的消息。
顧子詡，潛逃了。
翌日，顧家亂成了一鍋粥，據說是因為失蹤數月的二少爺終於回府了。
「父親，您一定要為兒子做主！是這個毒婦，將我買了回去，又百般折磨，要不是我跑得快，可真就要當一輩子倒泔水的奴隸了！」
顧子詡指著我的鼻子，痛哭流涕地控訴著我的罪行。
「豈有此理！來人，把秦氏拖下去，按家規處置。」
顧老爺濃眉一豎，立刻就上來幾個僕從想要拉扯我的袖子。
「我看誰敢動我夫人？」
雖然顧子陌昨晚已跟我說了他的計劃，可我還是覺得他此刻帥呆了。
他踏著陽光走來，身後成群的官兵將顧府團團包圍。
「顧大人，你貪汙民脂民膏、徇私枉法的事已被查證，現我等奉陛下旨意，將你押入大牢，
顧家眾人一律嚴加查辦。啊對了，除了子陌兄夫婦，他們大義滅親，為民除害，陛下特許他們自立門戶，從此與顧家無關。」
「什麼？孽子！你可真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顧老爺絕望地破口大罵，又狼狽地被人拉了下去。
S裡逃生的顧子詡看到這一幕，被刺激得差點兒精神失常：
「為什麼？為什麼我的人生要這麼悲慘？我娘是高貴的官家女，我是顧家身份尊貴的少爺……」
「你還有臉問為什麼？」
我抱著臂冷笑道：
「因為你虛偽薄情，無情無義，置無辜之人於水火之中，才會最終被你心中的惡所反噬。」
顧府上下哭號一片，這個外表光鮮亮麗的百年大家，終於在滔天罪孽中狼狽落幕。
如血的殘陽下，
顧子陌牽著我的手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奔向我們在城外置辦的新家。
「如今我孑然一身，隻剩下夫人了。夫人會不會嫌棄我？」
我笑著湊上前去，摟住了他的脖子：
「你隻剩下我了，我也隻剩下你了呀。從此我們兩個人相依為命，誰也別嫌棄誰。」
故事就此走向了結尾，可我有一事依舊想不通。
既然顧子陌早就收集好了顧府貪贓的證據，那為何上一世遲遲未動，還反而落了個客S他鄉的結局？
但今世絕非上一世，這個問題，也就成為了一個永遠的謎，埋在我的心裡。
顧子陌前世番外
我不是父親的親兒子，我從很早就知道。
在我小的時候，母親經常將我抱在膝上低聲哭泣，說她與我的生父才是情投意合，誰知被顧老爺看上，
又被硬生生地擄進了這深宅大院。
「他給我正妻之位，叫我不要不識抬舉，可他根本就不知我想要什麼。」
當時的我對他們之間的愛恨糾纏一知半解，隻是天真地問：
「母親，你既不開心，那我們不如逃出去吧，去找我的親生父親。」
她苦笑地搖了搖頭，說她的情郎早就去了天上，再也回不來了。
常年的積鬱成疾令我娘不到三十五歲就香消玉殒，我名義上的父親守著她的屍體待了一夜，出來後就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
「為什麼？我對她這麼好，連你這個孽種都視作親子，她為什麼還是不肯愛上我？如今她走了，留下你又有何用？」
我當時並沒有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直到一次偶然間聽到了他與心腹的對話。
「當時認下這個野種是為了討好芸娘，
如今也沒有必要了。他的存在無時無刻不在打我的臉，是我最大的羞恥。這樣，這是我花大價錢買到的慢性毒藥，就由你悄無聲息地下到他的飯食裡。就算要不了他的命，也要他徹底變成一個廢物。記住，這事關顧家臉面，一定要做得隱蔽點。」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跌跌撞撞地逃離了這個吃人的顧府。
昏暗的小巷，我將自己縮成一團，感覺身邊的一切都變成了可怖的煉獄，直到那個少女的出現。
「哪有什麼野種不野種的，別聽他們瞎說。他們要是想害你，你也要反擊啊，你母親肯定也在天上看著你吶！」
她的話讓我茅塞頓開,決心回到顧家背水一戰，為我母親報仇！
我一路送她回了家,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內，心裡突然空落落的。
我一定要成長為足夠強大的人,再風光地站到她的面前，
好好向她道謝。
於是,多年來,我每日都將那下在飯食裡的毒藥吃一半倒一半,雖然身體被毒藥所害，經常生病,但終究還是撿回來一條命。
我開始在暗地裡培養自己的力量，又搜集了足以將整個顧府送進牢獄的證據。
可是，正當我想要將這一切都毀掉時,一個最大的變數猝然而至。
二弟娶妻了,娶的正是那日贈給我桂花糕的少女。
成婚第二日,她穿著鮮豔的衣裙,淺笑著向我見禮,我的心卻仿佛墜入了冰窟。
我愛上了她,但當我發現這點時，她已成為了他人的新婦。
當時的我太天真也太懦弱，為了顧秦兩家的利益，也為了自己的名聲，我硬生生地咽下了這口氣。
「（若」她一定會哭吧，我不能恩將仇報。
因為沒有她,絕對沒有今天的我。
我以養病為借口搬出了顧府,因為我實在無法忍受她和夫君在我面前你儂我儂。
復仇計劃一拖再拖,直到秦家沒落，顧子陌那個人渣將她趕到了偏院。
我遲遲趕來，為狼狽的她遞上自己的手帕，看見她那重病纏身的模樣,無盡的悔意撲面而來。
「或許，你想不想離開這裡呢？」
這看似是一個提議，可我在心裡已為她做了選擇。
不管她願不願意，我都會將顧家盡數毀掉，再帶她逃離這個地獄。
再等等我，再等我一會兒就好。
我急迫地想要布置好一切，卻在慌亂中露了馬腳。
「大哥,想不到你竟有這樣的本事，若不是你此次自亂陣腳，我還真就讓你得逞了。」
我最終還是沒能送出去那份證據,被顧子詡的人抓到了私獄。
他狠戾地朝我揮了一鞭,又猖狂笑道：
「你喜歡阿岑吧,我從你看她的第一眼就知道。那又能怎麼辦呢？阿岑永遠都是我的妻子，啊不對,棄婦哈哈哈。你視若珍寶的東西，在我眼裡根本就不值一提。人生就是這樣不公平啊。大哥,你說是嗎？」
我痛苦地閉上眼睛,才發現自己做的一切都大錯特錯。
是我的猶豫和膽怯造就了今日的結局,還害得阿岑與我一起身處地獄。
若重來一次，我定會毫不猶豫地站在她的身側，告訴她顧子詡並非良人,告訴她，我心慕於她，問她願不願意跟我走。
（完）
